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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樸實無華的“頂級政斗”

  雖然十年前在貝州發生的王則兵變最終被平定,但其造成的破壞和影響,至今令人心有余悸。陸北顧很清楚,河北之地,尤其是這抗遼最前沿,軍民承受著極重的勞役和賦稅,生活困苦,怨氣暗生,社會矛盾非常大。

  彌勒教這等善于蠱惑人心、鼓吹末世論的宗教滲透軍中,一旦邊境有變,或是內部矛盾激化,極易釀成事端!

  而說到底,這也是當時處置兵變時沒狠下心來斬草除根,以至于降卒被四散安置,反倒成了彌勒教擴散的良機。

  “此事不可等閑視之。”

  陸北顧想了想,吩咐道:“你即刻加派人手繼續探查此事,將彌勒教在此地軍中傳播的脈絡、首腦分子、聚會方式等情報先查個水落石出!別的地方本官管不到,但最起碼在雄州、霸州、保定軍、信安軍這四個軍州,絕不能有彌勒教的存在!”

  “屬下明白!”田文淵深知利害,肅然領命。

  按理來講,管勾往來國信所是負責對遼情報工作的,大宋內部的事情不歸他們管...…但是情報工作就是這樣,滲透跟反滲透是一體兩面,干的久了就不可能全部都是對外的了,對內或多或少都有些情報源,尤其是國信所這等足有近百年之久歷史的老牌情報機構。

  只不過平常因為這些事情超過了職權范圍,又跟他們沒關系,故而哪怕知道了也懶得去管,但陸北顧作為他們的頂頭上司既然關注,那去弄清楚自然是手到擒來。

  而彌勒教在宋軍傳教也不是一時半會兒,所以這事雖然是個隱患,但并不急迫,只要先把這些情報查出來,后續如何收網將其一網打盡,那就是隨時之事了。

  隨后,陸北顧若無其事地繼續完成巡視,對寨主勉勵一番,承諾會向安撫使燕度呈報改善戍軍待遇的請求,便登舟離去。

  船離岸漸遠,佛圣渦寨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徹底巡視完信安軍之后,陸北顧回到了雄州,開始監督下屬官吏正在進行的春耕相關工作。而其中的主要工作,就是根據河北路都轉運使司今年的新要求,給在去年地震受災后需要種子和耕牛、耕具的農民核實貸款資格,并貸給青苗錢。

  實際上,青苗法雖然是王安石變法的內容,但青苗錢本身,是李參在陜西轉運使任上首創的....當時陜西地區駐扎著大量戍兵,糧食供應緊張,李參為了解決缺錢購買種子和耕牛、耕具的問題,允許他們從官府這借青苗錢,然后在糧食成熟并收獲后歸還。

  如今李參本人第二次被調回河北擔任轉運使,便也開始在河北對青苗錢制度進行試點推廣,雄州因為去年地震受災非常嚴重,順理成章地成為了首批試點地區之一。

  能做成這件事情是非常不容易的,因為絕大多數大宋的路級主官都是秉持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理念混日子,真正愿意搞改革,且能改明白的官員是很少的,尤其是在經濟領域。

  但李參很幸運,他的提議得到了原本的河北路最高長官,提點河北路刑獄公事兼河北路都轉運使薛向的高度認可。

  薛向并沒有因為失去轉運使的差遣而對李參心生怨恨,相反,他對于李參的到來非常歡迎,因為他和李參都是懂經濟的,而且都對經濟制度改革非常有熱情,各自也都做出過突出貢獻,李參搞出了青苗錢,而薛向則以見錢法改革而聞名。

  正因如此,在兩位路級主官齊心協力的推動下,才促成了這次制度試點的落地。

  視察完雄州治所容城縣后,陸北顧特意換上尋常的青布直裰,外罩一件半舊的玄色斗篷,在黃石等幾人的護衛下輕車簡從,去歸信縣看看發放青苗錢的真實情形。

  東方漸白,晨光穿透薄霧,將田野間的露珠映得晶瑩剔透。

  路旁的柳樹已經抽出鵝黃的嫩芽,幾只早起的燕子掠過水面,銜起新泥,但在這片生機勃勃的春色中,陸北顧卻注意到不協調的景象....歸信縣這邊不少田地雜草叢生,翻墾的土地明顯不如容城縣。“去歲地震后,歸信縣受損最重的是水利。”

  田文淵指著遠處殘破的溝渠說道:“知州您看那些塌陷的渠岸,至今未能完全修復,眼下正是春灌的關鍵時節,缺水的地塊就算是有人手,怕是也趕不上播種了。”

  言談間,他們轉過一個土坡,眼前豁然開朗。

  大片平整的田野上,早已聚集了辛勤勞作的農人,壯年男子們赤著上身,古銅色的脊背在晨曦中泛著油光,沉重的鋤頭起落間,新翻的泥土散發著特有的土腥味,幾個老農扶著犁,吆喝著瘦骨嶙峋的耕牛深翻壟溝,而小孩則跟在后面撒種。

  這還算好的,好歹家還有牛,至于那些沒有牛的農戶,便只能用人力來代替畜為.....這樣的場景在歸信縣不算罕見,因為去歲地震死了不少耕牛,如今一頭壯牛要價數十貫,尋常農戶根本負擔不起。陸北顧走了許久,才看到一架水車上,水輪在河水的推動下吱呀轉動,引來清冽的河水灌溉田地。但這樣的水車數量太少,更多田地,農戶們還在用最原始的桔棉取水,效率低下。

  辰時初刻,他們來到歸信縣縣衙前的青苗錢發放點,尚未走近,就聽見人聲鼎沸。

  新搭的涼棚下擠滿了前來申請青苗錢的農戶,十幾個書吏被圍在中間,忙得滿頭大汗。

  陸北顧站在人群外圍觀察,很快發現蹊蹺,那些衣著體面的富戶總能很快辦完手續,而真正衣衫襤褸的農戶往往被各種理由推諉。

  “官爺,俺家十多畝地等著買牛.....”

  沒等他話說完,書吏便將其不耐煩地推開:“李老三,家就你一個勞力,不符合放貸標準!”老漢急得直跺腳,爭吵聲引來了旁邊的官員,官員板著臉喝道:“鬧什鬧!青苗錢不是賑濟,要考量償還能力!你這樣的窮戶,貸多了拿什還?”

  田文淵看了看他,陸北顧搖搖頭,并未當場發作。

  隨后,他又看了許久,對歸信縣這邊的青苗錢審核和發放情況,有了大致的了解。

  青苗錢這東西怎說呢,肯定是農民在不少年份急需的,制度本身也是好的,主要問題都出在執行上。

  如果遇到的是肯好好執行,或者被盯著去好好執行的官吏,百姓就能正常貸到青苗錢來購買急需的種子和耕牛,從而完成今年的春耕,讓農業生產有序循環下去。

  但要是反過來,那就糟了。

  所以,在小規模范圍內因人成事沒問題,但要是大規模推廣,變成弊政幾乎是必然之事。

  半個時辰后,歸信縣衙。

  “下官歸信知縣趙德明,恭迎陸知州。”

  陸北顧微微頷首,徑直往衙內走去。

  知縣的值房內案牘堆積如山,還放著好幾冊青苗錢的借貸名錄。

  他抽出一冊展開,翻了幾頁后,指尖點向幾處標記紅圈的人名:“這些標著休耕的農人,縣可曾核查其春耕意愿?”

  知道陸北顧定然已經尋訪過了,此時趙德明額頭已然冒汗,他只道:“下官已派胥吏走訪,然多數佃戶稱租牛價昂,恐秋后無力還貸...”

  “所以便索性不貸?”陸北顧合上冊籍,聲響驚得趙德明肩頭一顫。

  “青苗錢是為助耕非是賑濟不假。”

  陸北顧說道:“但若因畏險而對急需種子、耕牛、耕具的農戶拒絕借貸,恐怕失了本意..…河北轉運使司推行此法,是要活民力、增課稅,若因胥吏畏責、縣衙惰政,致使良法成了害民之策,爾等可擔得起這罪責?若是鬧到最后,反倒成了富戶貸了青苗錢出來,加倍放給沒獲得批準的農人,這又成了什樣子?”趙德明擦了擦汗,一句話都不敢說。

  見目的達到了,陸北顧也不再訓斥,片刻沉寂后說道:“亡羊補牢,為時未晚,明白嗎?”“明白!下官明白!”

  隨后,安排了國信所留人盯著歸信縣的青苗錢發放情況之后,陸北顧帶人返回了雄州州治容城縣。之所以不再多停留兩天,是因為他已經接到了通知......按照慣例,作為雄州知州,陸北顧需要接待經過雄州的使團,而這支使團是前去遼國吊唁遼國太皇太后的。

  使團的正使卻也不是旁人,正是殿中侍御史朱處約。

  翌日,陸北顧在容城招待著朱處約帶領的使團,宴席上,朱處約告訴他現在御史臺是由唐介權御史中丞,呂景初調過來擔任侍御史知雜事,其他倒是沒什太大變化。

  一番宴飲過后,朱處約又拉著他去房間中單獨敘話,搞得神神秘秘的。

  剛聊沒兩句,朱處約便從包袱翻出一個用青布包裹的方正物件,輕輕推到陸北顧面前。

  陸北顧目光落在青布包上,并未立即去動,只挑眉問道:“這是何物?莫非是朱兄從京中給我帶的土儀?”

  “土儀?”朱處約哈哈一笑,“此物可比土儀有意思多了,你且看看。”

  陸北顧解開布包,露出一本裝幀頗為簡陋的書冊,封面是很劣質的粗封紙,豎排寫著三個大字。“《碧云服》?還是梅學士寫的?”

  陸北顧低聲念出這個書名,旁邊還寫著梅堯臣的名字。

  “不好說。”

  朱處約壓低了聲音,身子微微前傾,臉上帶著一種分享秘聞特有的興奮勁兒。

  “此書如今在開封可謂洛陽紙貴.....我給你先帶來了一本,不然你估計得再過一個月才能在河北看到了。”

  “講什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陸北顧翻開了這本書,開篇并非直指某人,而是先講了一則寓言式的故事。

  “碧云服者,廄馬也。莊憲太后臨朝,以賜荊王,王惡其旋毛,太后知之,曰:“旋毛能害人耶?吾不信,留以備上閑。’遂為御馬第一。以其吻肉色碧如霞片,故號之。世以旋毛為丑,此以旋毛為貴,雖貴矣,病可去乎?噫吁哉!”

  陸北顧細細品讀這段文字。

  莊憲太后是宋太宗趙光義的皇后,荊王是太宗的第八子趙元儼,這故事說太后將一匹名叫“碧云服”的駿馬賜給荊王,荊王嫌棄馬頭有旋毛,太后卻不以為然,說“我不信旋毛能害人”,留下它成了御馬中的第一名駒,還因馬嘴肉色碧如云霞而得名。

  作者最后感嘆,世上人都以旋毛為丑,此馬卻因旋毛而貴,但即便它再名貴,那旋毛的“毛病”難道就會消失嗎?

  “以馬喻人,其意自現。”

  朱處約嘿嘿笑道:“這作者是要借“碧云服’這匹有“毛病’的貴馬,來諷喻那些身居高位卻有著種種不堪的重臣,意在說明,地位再高其缺陷也不會改變。”

  陸北顧微微蹙眉,繼續往下翻閱,果然,寓言之后,筆鋒陡然一轉,第一頁就非常勁爆。

  “呂夷簡引用醫官陳巽,雜亂士人始也。張士遜以二女入侍,諫官將言,乃出之。盛度以久任泣于上前,遂參知政事。王博文仿度泣,遂自龍圖學士為樞密副使....”

  寥寥數語,如匕首投槍,將呂夷簡、張士遜、盛度、王博文等已故或致仕重臣的舊事丑聞一一揭出,雖未展開,但點出的皆是足以動搖其名節的要害之處。

  陸北顧看得心驚,然而,更令他屏息的還在后面。

  接下來的篇幅,集中火力攻訐兩位更重要的人物一一范仲淹與文彥博。

  關于范仲淹,書中列舉“四丑”:其一,指其靠籠絡群小、結交名臣得以晉升參知政事;其二,被官家察覺才具不足后,立即請求外放,在外任職期間卻燕游享樂,政績淪為笑談;其三,來到宰執之位后,不再刻意結黨,終于暴露真實能力;其四,先與宮中內侍范仲尹套近乎,后自身事敗牽連范仲尹遭貶斥,而對家貧的范仲尹毫無照應。

  一個以“先天下之憂而憂,后天下之樂而樂”名垂青史的賢臣形象,在《碧云服》這本書頓時變得面目可疑。

  再看文彥博,指控更為直接。

  “文彥博相,因張貴妃也。貴妃父堯封,嘗為文彥博父泊門客,貴妃認堯封為伯父,又欲士大夫為助,于是誘進彥博。”

  此書直指文彥博相位得來,并非憑真才實學,而是依靠與官家寵妃張貴妃的裙帶關系...書中還詳述文彥博知成都府時,獻燈籠錦巴結張貴妃,從而獲得官家青睞;貝州王則叛亂時,又借張貴妃內線消息,主動請纓,恰逢前方已平定叛亂,遂得以輕松攬功拜相。

  之后,賈昌朝、高若訥、夏速等一眾重臣,亦未能幸免,書中或多或少皆揭其短處。

  陸北顧一頁頁翻過,只覺得手中這《碧云服》內容之駭人,遠超他的想象。

  它不像尋常奏章彈劾那般引經據典、講究證據,而是以一種市井傳聞的筆法,將諸多或真或假、或夸大或扭曲的“秘聞”鋪陳開來,極盡渲染之能事。

  這顯然是非常符合尋常市井百姓對于權貴秘聞的渴望的,寫出來就是必然爆火。

  “此書....,真是梅學士所作?”

  陸北顧合上書頁,看向朱處約問道。

  梅堯臣詩名滿天下,若真是他寫下這等揭人陰私之作,著實令人難以置信,況且,就算是真寫了,為什要用自己名字公開刊行呢?這顯然是極為不合理的。

  朱處約嘿嘿一笑,撚著頜下短須:“梅學士自然是堅決不承認,只說是有人假托其名,意在構陷,但是真是假現在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這本書的內容已經傳開了,而且鬧得滿城風雨,你猜唐中丞會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陸北顧沒說話,他默默地分析了一圈。

  按照“誰得利誰布局”的邏輯,有可能的幕后之人有好幾個,但具體是誰實在是沒法確定,因為這本書幾乎把所有重臣都黑了一遍,彼此之間只是程度輕重的問題。

  顯然,為了不暴露身份,幕后之人也是痛下決心,連自己也一塊黑了...很樸實無華的手段,或許這才是真實的“頂級政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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