觸手如鞭,破空揮過。
又一只史萊姆的核心被一分為二。
十三嫌棄地甩了甩觸手,將上面那些邪惡的殘留物甩掉。
這已經是第十六只了。
遠處嶙峋的灰褐色山石間,隱約又有幾個一蹦一跳的身影在靠近。
這些史萊姆不強,至少對于擁有騎士噗嘰身體的十三來說沒什么威脅。
比起這些煩人卻弱小的邪惡,更讓它感到困擾的是自身的處境。
突然被丟到這個貧瘠荒涼,菌毯稀疏的邊緣地帶,沒有任務,沒有指示,連向菌主發出的詢問也石沉大海。
當然,菌主不理睬某只菇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但結合眼下的情況,卻讓十三感到茫然。
它曾嘗試朝著菌毯更茂盛的區域移動,卻發現自己被限制前往了,顯然是菌主的限制。
自己…好像被放逐了。
它做錯了什么嗎?
十三停下了無意識甩動觸手的動作,開始認真回想最近自己的所作所為。
領著黑色惡魔去把七號和八號吃了,結果惡魔那天胃口特別好,把它也啃了一半。
把黑色惡魔的玻璃球藏在別人的蘑菇屋里,看黑魔順著氣味找上門。
跟十二約好了一起去地下城那些不開放的洞窟探險,轉頭就在菌網中給菌主打小報告。
嗯…仔細想想,也沒做什么特別過分的事情啊?
難道是其他菇族一起投票,把自己開除菇籍了?
同胞們不怎么喜歡它這點,十三還是有自知之明的。
最近都躲它躲得遠遠的。
十三對此也做了反思,也許自己不該老是坑其他菇。
但每次成功時,通過菌網感應到的那混雜著震驚、困惑、恐懼乃至憤怒情緒波動,總是讓它欲罷不能。
只是老老實實做菇的話,菇生還有什么意思呢?
它覺得自己最大的問題,可能就是缺乏耐心。每次只要看到一點點能制造“小意外”的機會,就總是忍不住立刻出手。
然而,菇族被黑色惡魔吃一兩次根本算不得什么事情。
也就最初的幾次,大伙情緒波動還比較大。
后來即便被抓住,同胞們最多也只是在菌網里抱怨幾句“又要重生了好麻煩”,甚至七號被吞時,還會傳出某種詭異的興奮情緒…
結果就是,十三號沒能像預期那樣,充分品味到那些復雜美妙的情緒,反而因為頻繁地坑菇,徹底被同胞們孤立排擠。
它剛剛下定決心,要努力改正自己缺乏耐心這個缺點,結果轉眼就被丟到了這個鬼地方。
坐在一小片稀薄的菌毯上,十三號垂著菇帽,思考著有菌毯不能回的自己該何去何從。
卻突然,對上了遠處兩個非人的身影。
一只氣喘吁吁的魅魔,和一個幾乎要散架的老哥布林,正互相攙扶著,靠在嶙峋的礁石背后,那模樣活像是剛跑完一場要命的馬拉松。
“甩…甩掉了吧?”魅魔夢婭幾乎癱在石頭上,胸口劇烈起伏,尾巴都無力地垂在地上。她一腳踩扁了旁邊一只靠過來的史萊姆,黏糊糊的汁液濺了一地。
“噓——安靜!”老哥布林臭魚豎起他那對尖耳朵,屏住呼吸,仔細聆聽了好一會兒,直到發現只有史萊姆的跳動聲,才長出一口氣,“我留下的假蹤跡…大概起作用了。暫時應該安全了。”
“累死老娘了!”夢婭仰頭哀嘆,汗水順著她妖艷的臉頰滑落,“那群欺軟怕硬的混蛋!有本事去沖擊港口的帝國正規軍啊!追著我們兩個老弱婦孺跑了三條山溝,算什么本事!”
喘了兩口粗氣,她又忍不住抱怨起來:“從港口到高堡要塞這條鬼路,也太兇險了!到處都是人類冒險者小隊…我看要不了多久,西海岸這片地方,又得掛上人類的旗子了。帝國上面那些大人物,到底在搞什么啊?”
哥布林臭魚抹了把臉上的汗,聲音沙啞:“能怎么辦?帝國和港口之間就這么點水路,最近的船只折損率都快到一半了!現在誰還敢出海?哪個長官敢提‘起航’兩個字,保準第二天就意外落海,去給那些怪物加餐!”
臭魚說著說著來了氣,用枯瘦的手指戳向夢婭:“再說了,還不是你!心心念念想著再碰見那個該死的人類,任務都結束了還在這塊地方磨蹭那么久,硬是錯過了最后一班回帝國的船!現在好了,想回都回不去了!”
“我可是魅魔欸!看到一個難得的好男人走不動道,有什么問題?!”夢婭一甩紫色的頭發回答得理直氣壯。
臭魚直接被氣笑了,露出參差不齊的黃牙:“那你吃到嗎?嗯?高貴的魅魔大人?我怎么記得,人家看你那眼神,跟看我這個皺皮老哥布林沒啥兩樣呢?就為了這點癡心妄想,搞到現在這副喪家之犬的模樣!”
“你…你…我上次救了你…”
“以前的不說了,這兩天沒我,你都被人類冒險者宰幾次了?”
兩人你一句我一句,吵著個不停,但吵著吵著,聲音卻漸漸低了下去。
最后,幾乎是同時一起泄了氣,癱坐在冰冷的石頭上。
安靜了許久之后。
“那…接下來怎么辦?”夢婭有氣無力地問,尾巴尖無精打采地掃著地面。
“賭運氣,繼續穿過人類冒險者活動的區域,往高堡要塞摸。”老哥布林臭魚的聲音干巴巴的,“或者…掉頭回港口。”
“回港口?總不能一直縮在港口那破地方吧?”
臭魚抹了把臉,認真分析道:
“不會一直縮著的,海上這鬼樣子,帝國那邊如果能解決,航道自然就通了,到時候坐船回去就是,可要是解決不…”
“要是解決不了,港口那塊地方就沒了價值,繼續往里填魔命和物資,只是白白損耗。”
“過段時間,上頭估計會下令,從陸路有組織地大規模撤離。到了那時候,我們再跟著大隊人馬一起走,總比現在咱們倆單獨闖要強。”
夢婭點點頭,但隨即又嘆了好幾口氣。
跟著大部隊等待撤離,安全固然是安全,但那意味著又不知要浪費掉多少時間。等到終于輾轉回到帝國…
她簡直不敢去想,自己那位刻薄上司會如何處置她這番延誤。
說不定,下一個特殊任務,就是把她直接打發到那個傳說中,“間諜人員消失得比晨露還快”的鬼地方——蘑都。
稍事休息,恢復了些許氣力,兩魔垂頭喪氣地開始調頭,朝著港口方向回去。就在這時,夢婭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了遠處一個孤零零的身影。
“怎么了?”走在前面的臭魚立刻察覺到她的停頓,警覺地壓低聲音問道。
夢婭細長的尾巴指向遠處那只噗嘰,語氣有些不確定:“你說,我們有沒有可能遇上一只菇族啊?”
“菇族?帝國撒出去那么多人手,都沒找到的東西,你還指望在這兒…”臭魚習慣性地嗤笑著轉過身,但嘲諷的話剛說了一半,便卡在了喉嚨里。
他渾濁的老眼瞇了起來,死死盯住那只噗嘰。
就在他們觀察它的同時,那只噗嘰似乎也察覺到了視線,緩緩地抬起了它那圓潤的菇帽。
雖然噗嘰沒有五官,但臭魚依舊感覺對方也在看他們!
而且,這里是菌毯覆蓋率極低的邊緣區域,尋常的噗嘰,幾乎不會在此地長時間停留。
更何況,眼前這噗嘰的反應,似乎與普通噗嘰不太一樣。
臭魚的聲音因為期待而變得有些沙啞:
“不會…真是個菇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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