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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之裴玉(二)

  婦人滿面哀戚,眼睛都快哭腫了,哽咽著說了下去:“我隱名改姓嫁進曾家,還生了子嗣。實在沒臉再去裴家見你。當時見到青禾的時候,我哀求過她,讓我們母子留下。她不允,令我隨曾家人一同離去。”

  “娘也是沒辦法,只能狠心再次拋下你…”

  少年郎也紅了眼,小聲說道:“姐姐,娘確實一直惦記著你。在我十歲懂事之后,就將以前的事都告訴我了。”

  面容冰冷的裴玉,忽然扯起嘴角,滿眼都是譏諷:“那個時候,我已經做了彭城郡守,有些名聲了。你娘是不是還說,以后若曾家人薄待你,你就來彭城投靠我這個長姐,讓我提攜你?”

  少年郎到底還年少,不會撒謊,臉皮又薄,聞言頓時漲紅了臉。

  因為裴玉說得一點沒錯。

  這幾年里,親娘私下里經常和他說,他在曾家是不受寵的庶子,眼看著讀書又沒多少天賦,想走科舉極其不易。以后得來投靠長姐裴玉。

  長姐在昭元天子身邊長大,深得天子喜愛重用,年紀輕輕就做了一郡之守,將彭城治理得夜不閉戶路不拾遺,將來必會一路高升前程似錦。只要長姐肯提攜,他也能有個好前程。

  他隱隱覺得親娘不該這么想。可被嫡出的兄長或堂兄們瞧不起的時候,或是被人欺負的時候,心里難免也會想,要是有個做郡守的長姐護著他,是不是就沒人敢小瞧他了?

  說不定,他將來乘著青云而起,成了曾家最有出息的子孫。曾家人都得低著頭來奉承討好他。

  今年親爹病故,他們母子在曾家處境尷尬生活艱難,娘親便帶著他來彭城投奔長姐。

  他懷著隱秘的喜悅和期待,和親娘來了彭城。等了半個多月,才等到長姐回來。

  想象中的母女重逢姐弟相認的畫面,并未上演。長姐沒有認親娘的意思,看著他這個胞弟的目光也分外冰冷。

  少年郎禁不住這般省視又銳利的目光,下意識地避開了。

  哭泣不休的婦人,勉強抓著兒子的胳膊穩住身形,哭著說道:“玉兒,他和你眉眼生得七八分相似。你和他站在一起,誰都看得出你們是姐弟。你恨我怨我,都是應該的。可他真的是你親弟弟。血濃于水啊!”

  “你好好看一看他。他是你弟弟啊!”

  “他親爹生了一場重病,幾個月前殞命黃泉。沒人護著,曾家主母待我們愈發刻薄,時常辱罵我,這些我也就忍了。可他嫡母竟不準他再讀書,說他資質平平,讀書也沒用處,要讓他學賬目將來靠做賬房謀生。”

  “我不能再讓他留在曾家。只能帶著他來投奔你了。”

  裴玉不怒反笑:“所以,你是因為兒子沒了依靠,才帶著他來找我。讓我做他的靠山,以后供他讀書,考不中科舉了,就去皇上那里為他求一個恩蔭。最好是再為他求一門好親事,取一個高門貴女,是也不是?”

  婦人滿眼期待:“他是你弟弟…”

  裴玉冷笑著打算婦人:“我的弟弟是裴朗裴望,還有一眾裴氏少年。他一個曾家庶子,算哪根蔥哪根蒜。還有你,竟敢冒充我早死的親娘來騙我!”

  “來人,將這兩個騙子關進大牢里!”

  裴郡守一聲令下,守在門外幾個親衛立刻沖了進來。

  少年郎被嚇得手腳發軟。

  婦人駭然,撲通跪了下來:“玉兒,你有氣有怨,只管沖著我來。要殺要剮都隨你。可他真是你弟…”

  裴玉冷冷下令:“堵住他們的嘴!”

  婦人和少年郎被破布堵了嘴,一同關進大牢。

  裴玉修書一封,令人送去曾家。

  剛過了年,曾家家主就收到了裴郡守的來信。

  看完信后,曾家家主后背全是冷汗。先將將近六旬的弟媳叫過來臭罵了一頓,然后帶著曾家幾個男丁,火速趕去彭城。

  年輕的裴郡守目光如冰,冷然說道:“這對母子,自稱是曾家人,你們來瞧瞧是也不是。”

  被關進大牢一個多月的母子兩人,衣食上倒是沒受苛待,就是精神萎靡目光無神。兩人的嘴里還堵著棉布,根本張不了口。

  從六歲起就拎刀砍人頭的裴郡守,后來上戰場沒少殺過人,做彭城郡守這幾年,將周圍的流匪賊寇殺得干干凈凈。此時目光冰冷,殺氣騰騰。

  曾家家主用袖子擦了一下額上冷汗,戰戰兢兢地說道:“是,是。”

  裴郡守淡淡道:“既是曾家人,本郡守就饒了他們欺詐哄騙這一遭。你將他們領回去。”

  “如果本郡守聽到任何風言風語,或是和裴氏有關的閑話,就別怪本郡守心狠手辣。江南大族這么多,少一個曾氏也沒什么要緊。”

  曾氏家主雙膝一軟,差點就跪下了:“裴郡守請放心。我這就將他們母子帶回去,絕不會讓他們隨意說話。”

  讓一個人閉嘴,有很多方法。可以纏綿病榻重病不起,可以一場意外身故。就是留母子性命也無妨,拿捏住兒子,還怕母親翻出風浪嗎?

  裴郡守冷笑一聲,并不多言,只揮了揮手。

  曾氏家主用袖子抹一下額頭,低聲吩咐身后曾氏子弟將母子兩人拖走。

  少年郎沒有掙扎,眼神里滿是迷惘茫然。

  婦人不肯就此認命,拼力掙扎,就如一條離水將死的魚。抓著她的兩個男子有些猶豫,不敢傷了婦人。竟讓婦人掙扎著撲倒在裴郡守面前。

  婦人嘴里還堵著棉布,嗚嗚嗚嗚個不停,眼中滿是哀求。

  裴郡守動也沒動,就這么冷冷地看著婦人。直至曾氏子弟將婦人拖走。

  這個婦人,終于永遠又徹底地消失在她眼前了。

  裴玉吐出一口悶氣,轉頭將此事扔到腦后。提筆寫家信的時候,只字沒提過。

  昭元天子也沒問詢,只派人去了一趟曾家。

  之后數年,這對母子幾乎沒在人前露過面,逐漸銷聲匿跡。

  昭和十五年,天子下昭令,裴玉從彭城郡守轉任蜀州,成了民朝最年輕的刺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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