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暉殿中,聞道元放聲大笑。
笑聲通暢如金石之聲,一時間甚至震得殿中各類擺件簌簌作響。
“世間竟有如此宏大妙想,好一個千秋萬代之計!哈哈哈…”大笑聲中,聞道元手捧稿紙,腳下不停,竟是快速在殿中踱起步來。
這是他內心深思,情緒激昂難以自制的表現。
而上一次有此表現,還是在聞道元悟通自己的道路,將要成就大儒之時。
皇帝都從未見過聞道元如此激動的模樣,他一時間不由看呆了。
只見聞道元手捧稿紙,口中念念有詞。
“瓏川一帶砍伐過甚,老夫亦早覺不妥,山澤救于火,草木植成國之富,豈有如此窮砍濫伐之理?”
“養國山林,復土保水,真是絕妙用詞!
老夫半生精研五行化生之道,自覺早已臻至化境,卻竟然一念之差,未能想到復土保水。”
“撥云見日,撥云見日啊!
妙哉,我大黎天驕。雖難免有些微滯澀之處,可這般奇思妙想,雄奇大計,若非天縱之資,又如何能夠想到?”
“南水北調,水旱平衡。有此一計,豈不勝過千萬次呼風喚雨的神通法術?
此計若是早成,北疆這旱魃又如何能成氣候?
此計又何止是絕蝗妖之根基?”
聞道元口中喃喃不停,腳下踩動的步伐也越來越疾速。
終于某一刻,忽聞咔嚓一聲。
原來是聞道元腳下用力,竟在不知不覺間將宣暉殿的青金玉地磚給踩裂了!
聞道元卻渾若不覺,他踩裂了地磚,反而停下腳步,終于在此時說出了胸中不吐不快的一句話:
“此計,分明是在絕旱魃之根基啊…哈哈哈!”
在皇帝目瞪口呆的注視下,聞道元快步走到他面前,語氣從未有什么時候,如此刻之激昂興奮:
“陛下,千秋萬代之功業,便在此刻,請陛下允此南水北調之計!”
皇帝忍不住后退了一步,眼睛掠過被聞道元踩裂的那塊地磚。
但此時顯然不是計較一塊地磚的時候,皇帝被聞道元情緒感染,此刻不由得亦是心臟砰跳。
他強忍住內心的百種遐思,連忙追問:“聞師,何謂南水北調?這篇文章,說的究竟是什么?”
聞道元目光灼灼:“陛下何不親自一看?”
皇帝呵呵笑說:“朕如今年紀大了,看什么東西都眼花,還請聞師指教。”
他不看,紫煙文章他竟都不看!
聞道元暗暗一嘆,到底三言兩語,簡潔而又精煉地將陳敘文章的精髓說了一遍。
他是大儒,經他用意講解過的文章,只怕再是不學無術之人都能聽懂一二。
皇帝雖然不耐煩自己看文章,但聽著聞道元掰開揉碎一般的講解,終于還是明白了何謂“南水北調”。
也終于理解了,眼前這一篇《平蝗妖策》,為何竟能引來紫光沖天。
他一時又有些呆住。
莫非真是天佑大黎?以至于在如此萬般艱難之際,竟從天而降如陳敘這般經世之才!
如果這等人才能夠為他所用…
皇帝內心情緒不由得激越起來,他不由問聞道元:“聞師,那北疆大旱…”
聞道元再次說:“請陛下準許南水北調之策,臣可以立即召集紫薇學宮所有開辟文海之修士一同輔佐工事。
如今北疆旱情刻不容緩,呼風喚雨之類神通既然無用,那便開溝渠、修運河、植樹造林,復土保水。
與天爭,與時斗。若得改天換地,旱魃又有何懼?
陛下,千秋功業,在此一舉啊!”
聞道元語氣中蘊含了深沉的感染力,同時,他也用一種從未有過的期盼眼神注視皇帝。
皇帝滿面潮紅,嘴唇顫抖。
果真如此么?千秋功業,在此一舉?
皇帝知道,自己應該立刻答應聞道元。
然而,可是…
皇帝顫聲道:“聞師,此等浩大工事,朕又如何一言以決?只怕還要再三商議,叫內閣票擬,工部給出詳細章程,才好行事。”
聞道元說:“只要陛下此刻同意,紫薇學宮三千學子皆可隨時而動。
臣也可為陛下前驅!
陛下還可以召集清虛道宮玄明真人一同行事,想必玄明真人亦將欣然同往。”
他是如此斬釘截鐵,氣勢昂揚。
花甲大儒,此刻卻竟如赫赫猛將。
然而,面對如此情態的聞道元,以及他口中那仿佛“唾手可得”的千秋功業,皇帝卻終究一咬牙,只是說:
“聞師,你待朕再仔細想想。
有些事情,說來容易,做起來卻難。
文章計謀可以揮筆而就,然而此等涉及天地大局的工事,又豈能輕易實現?聞師,你待朕再仔細、再仔細想想啊。”
堂堂皇帝,關鍵時刻竟這般不敢決斷。
拖拖拉拉,推三阻四。
這是皇帝應有之所為?
聞道元忍住心中失望,到底又勸了一回:“陛下,機不可失,時不我待!
玉京亦在北地,北疆大旱若不能盡快解決,即便玉京范圍內有山河社稷大陣阻擋,使得旱魃不能入。
可若是北疆盡毀,山河社稷大陣只怕也要威能大損。
國朝憂患,非只今日。
如今既有妙計,陛下為何不能推行?難道…”
難道說,真要等到國朝傾覆那一日?
最后這一句話,太過言重了!聞道元終究沒有說出口來。
可皇帝又如何不懂?
他囁嚅嘴唇,終究道:“聞師,朕非是不愿,朕實有難處,你、你一向也知道朕的難處啊!”
什么難處?
無非就是被內閣掣肘,劉劭轄制。
昔日雄心勃勃的帝王,如今竟仿佛成了個深宮中的“怨夫”!
可是在聞道元看來,皇帝其實足可以有數十種方法反制劉劭。
他不做,究竟是不敢,還是不愿?
聞道元深深地看著皇帝,不再言語。
皇帝似乎被他目光刺痛,沒忍住偏了偏頭,還是小聲說了句:
“聞師,有些事情,朕要做極難。但讀書人若是要做,清虛道宮若是想做,朕又如何阻攔得住?”
嘿!這話有意思。
聞道元邁步即走。
皇帝又呆了,不由得連忙喊:“聞師,你這是要做什么?朕、朕還要留你用飯呢。”
聞道元頭也不回說:“陛下,臣去做陛下有心,卻無能為力之事。”
他大步長闊,眼看背影便要消失在皇帝視線中。
忽然,聞道元又加了一句:“陛下,臣要去看看世上第一等天驕的風采。
為這位天驕鋪一鋪腳下的路,陛下沒有意見罷?”
皇帝苦笑說:“聞師,朕哪里會有什么意見?你莫要將朕看得好似洪水猛獸。
朕又豈是那等不仁之君?”
可是他的話,聞道元沒有聽完。
這位大儒朗聲一笑,清癯的背影便終于湮沒在重重宮闕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