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火既濟,龍虎交匯。
當此時刻,陳敘感受到了一種從所未有的蛻變。
他在剎那間被沁涼水汽鋪天蓋地澆了一身。
耳邊聽到滋滋的聲音,眼睛看到的則是一片無邊無際的水藍色。
他這一腳踏出,整個人就像是直接走入了深潭水底中。
又仿佛是一塊燒紅的烙鐵,忽然被浸入寒潭。
水火相撞,霎時間迸發出了無窮力量。
而陳敘的丹田中,那一團真火非但沒有被此時的濃郁水汽澆滅,相反,為了抵抗這突兀出現的磅礴水汽,陳敘丹田中那團真火竟是越燒越烈了。
火煉水煮,此時的陳敘不像是在修煉,竟仿佛是在將自己的一身真氣熬成靈食,制成大藥!
灶火護身決,飛速運轉。
陳敘的肉身本質便在此時飛快增強。
三元屬性中,氣血如同乘了翅膀一般飛速上漲起來。
精元卻竟然有了短暫萎縮,神魄則維持不變。
陳敘心潮澎湃,卻又空前冷靜。
他霎時明白,這是突破中的第一大關卡出現了。
熬煉真氣成丹,最怕的不是真氣不足,而是熬煉的過程中反傷自身。
這并不代表凝丹會失敗,卻容易使得丹丸成色普通,降低生命上限——
也就是說,在這種情況下,即便陳敘能夠凝丹成功,生命本質實現表層的跨越,可實質上他的壽命也不會增長多少。
同時,由于精元損傷,他日后要再進一步也將千難萬難。
這也是許多修行者成不了金丹,只能修成普通內丹的難點所在。
此中訣竅,馮原柏曾經與陳敘講解過。
當然,馮原柏自己也沒凝丹,所以他的講解也只是根據前人記載進行總結轉述,存在許多模糊之處。
此刻陳敘切身體驗,方才真正明白,精元損傷究竟因何而來。
陳敘思維高度集中,腦海中無數靈光如電火迸射。
他有些緊張,卻并不焦急。
食鼎天書在他身側翻開,清晰顯露了他此刻的三元屬性:
氣血:598
神魄:581
精元:569
是的,陳敘三元屬性的均衡狀態已經被打破了。
神魄維持原先的屬性未變,氣血漲到598,并且仍在飛速上漲。
精元跌到569,同樣是在持續下降。
而糟糕的是,陳敘剩余的自由屬性點如今已只剩下101點。
原本是只剩下81點的,后來又漲了20點,卻是得益于陳敘方才制作肉餅收獲點贊,這才使得自由屬性點又有上漲。
但總的說起來,陳敘還是有些大意了。
這些屬性點,只怕不夠他突破!
陳敘暫不急于給自己加點,只是持續運轉先天一炁,將越來越多的真氣轉化為真火。
自修行以來的種種感悟猶如火山噴發一般在他心中翻滾流動,真火得益于他的的靈性穎悟,勢頭越發猛烈。
與此同時,陳敘還在嘗試控制此刻正向自己身體沖擊的磅礴水汽。
水火既濟,不應該是絕對的對立,而應當是一種相對的平衡、動態的運轉。
又如陳敘烹飪菜肴。
火候多一分有焦糊的危險,少一分則難以入味。
熱鍋冷油亦需要恰當時機,爆炒要武火沖撞,收汁又要文火慢燉。
調料亦是如此。
過則太膩,少則寡淡。
糖多太甜,鹽多太咸。
唯有比例恰當,才能調制出最最恰到好處的美味。
但美味又因人而異,因時而異。
正如烈日炎炎時,宜用清涼冰爽之物,而寒冬臘月時,又最好是熱湯熱菜,熱氣騰騰。
味覺淡的,要上重口味。
味覺靈敏的,則需要最好的食材,最能激發食物本真的烹飪方式。
但這一切,又抵不過一個饑餓!
什么是口腹之欲?
當真只是為了滿足味覺嗎?
不,生存才是一切活動的最終前提啊。
陳敘內視自身,只覺得自己的神思此刻跨越了靈與肉之間的奇妙距離,真正參與到了身體的每一分變化。
隨著他心緒的穩定,思維的光芒穿梭實質,他本身精元屬性的下降竟然停止了。
他的身體又開始緩慢釋放出積蓄許久的奇妙力量。
生與死,本質是兩個極端。
可陰與陽,在極致的狀態下卻分明可以互相轉化。
漸漸地,陳敘身體里熾熱焚燒的火焰,不知何時起,竟有了溫順蟄伏之相。
他以神思梳理這些在經脈中肆虐飛竄的火焰,心神越發穩定。
武火已是轉為文火。
四面八方的磅礴水汽仍在持續向陳敘的身體里滲透。
可就在陳敘體內熊熊烈火轉為輕緩文火時,那些正在向著他蜂擁的磅礴水汽竟也奇妙地溫柔起來。
與此同時,持續下降的精元屬性終于穩定。
精元:558
神魄:581
但與此同時,陳敘的氣血卻終于突破到600大關,到達603的高度。
氣血突破的剎那,陳敘的情緒受到肉身影響,其實是有過短暫躁動的。
一種分外高亢的激情促使他的心神有了片刻波動。
但好在陳敘始終警惕,他很快又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
直到小火慢熬,不知過去多久。
某一刻,陳敘的精元屬性竟忽地自行上漲了一個點!
精元:559
區區一點精元,卻是最為微妙的訊號。
陳敘以莫大的意志控制住了心緒的波動,繼續小火慢熬。
又不知過去多久,直到四周的磅礴水汽竟似乎是有緩慢減弱之兆,陳敘的精元屬性又忽地一下,直接上漲了10點!
精元:568
是那些緩慢滲透的水靈氣,滋養了陳敘的體魄,這才使他精元上漲。
陳敘繼續修煉,體悟著熬煉大丹過程中的每一點奇妙變化。
不知哪一刻起,他經脈中原本汩汩流淌的真氣竟全數收攏了起來。
匯聚在他丹田,變作了粘稠的一團。
再然后,那些粘稠如瓊漿一般的真氣持續收攏,就仿佛是一團被火焰熬干了雜質的大藥。
藥團聚攏、凝實,漸漸地,便有了團成圓球的跡象。
丹田中,那藥球仍在水火熬煉的過程中持續變得越發圓潤。
它滾來滾去,又似是在被一只無形的大手摔打揉搓。
這所謂無形大手,自然便是陳敘的神思。
他津津有味,興致勃勃,漸漸地甚至都有些忘記了自己其實是在修煉,只想要搓出一顆完美無缺的丹丸來。
直到某一刻,耳畔朦朦朧朧卻似乎是響起驚呼之聲。
陳敘一驚,整個心神一陣恍惚,不由得便從方才的奇妙狀態脫離。
他凝丹要失敗了嗎?
多虧這一聲驚呼,使得陳敘回過神來,反應過來自己的三元屬性尚未均衡。
他按捺住急促的心跳,連忙關注自身三元屬性,將尚有不足的精元與神魄完全補足。
精元從570補足至605,消耗自由屬性點35。
神魄從581同樣補足至605,消耗自由屬性點24。
至此,陳敘的自由屬性點還剩下42點!
雖然是歷史新低,但就在三元屬性齊全均衡的這一刻,陳敘忽然便只覺自己神思剎那縱躍,竟是進入到了一個無窮奇妙的世界。
那里,似乎是無垠的虛空。
漆黑一片,卻無邊無際。
不見時間與空間,難分上下左右、過去未來。
卻又忽地在某一刻,這虛無世界中有一點亮光燃起。
那是一縷火焰!
一縷金色的火焰,它虛浮在這無邊世界中。
如同天地初開第一縷能量,霎時照射四方,使得整片虛無有了上下左右,過去未來。
火焰于是從第一縷開始生發。
第二縷、第三縷…第無數縷。
正所謂,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
三生萬物。
或是如此。
萬丈光芒化作一顆金燦燦的丹丸,至此一刻,噴薄而出。
陳敘的神思昂揚、振奮,又平穩冷靜。
他又一次沉浸在此刻的奇妙變化中,只見那光輝璀璨的金丹升騰在無垠虛空中,它在向上!
它要去向哪里?
火曰炎上,光芒萬丈的金丹自然是要沖破丹田的牢籠,沖向真正的無垠世界!
陳敘便立刻明白,這是熬煉金丹的第二大關卡。
捕捉金丹!
又或者說,此時此刻陳敘的金丹飛縱向上,便如同人身思緒,瞬息萬變。
它被煉成了,可它又時時刻刻都有脫離控制之虞。
用道家修行的理論來講,此刻的陳敘便應當是要捉住金丹,降服心猿意馬,控制內心澎湃,以此真正掌控力量。
陳敘心潮涌動,卻仍然不急。
金丹似欲脫飛,他也不強行壓制,卻默默在心底誦念:
“狂心不歇,歇即菩提。”
“八萬四千妄念馬,一鞭掃入真空界。”
“縛心猿不用刀,降意馬何須鞭。”
“念起即覺,覺已不隨。”
“心死神活,念止炁生…”
他默誦不停,與此同時也是在內心深處時刻解析經義。
就如同最初的最初,他來到這個世界。
他發現自己的無能為力,于是下定決心以苦讀來尋找出路。
他最初沒有銀錢購買紙筆,便自己折了枯枝在地上練字。
他沒有名師教導,甚至上不了學堂,就每日徒步走出二十里山路,到鎮上的蒙學私塾悄悄旁聽童生講課。
學堂里的孩童驅趕他,他唾面自干,拿起掃帚給私塾打掃衛生。
或做清潔雜工,又通過為私塾里的學童跑腿抄書,終于不再遭受驅趕。
甚至,那位老師有時候還會不經意為他答疑解惑。
直到他終于能將啟蒙書籍背誦如流,回家以后向父母展示天資,以此得到了舉家支持,終于能夠堂堂正正踏入學堂。
深奧艱澀的四書五經他背下了,童生他考得了。
縣學讀書時的多年落榜,他也經歷了。
他曾在大雪紛飛的夜里秉燭讀書,也曾在炎炎烈日下,一邊與家人一起搶收糧食,一邊默默背書,解析經義。
世俗的種種磨難與鄙棄,他都曾經歷過。
他不是生來就天資縱橫,受萬眾追捧。
這條路,是他一步一步踩著自己淌血的腳印,走出來的!
食鼎天書是一個神奇的驚喜,但它不是陳敘的全部。
至今日,陳敘又還有何理由無法降服自己的心猿意馬?
茫茫虛空一般的丹田中,那一顆飛縱的金丹光焰間,隱約仿佛是有一頭怪猴在嘻嘻尖嘯。
它恍恍惚惚似乎在說:“修煉枯燥哩,豈有功名利祿,美酒佳人,紅塵熙攘來得有趣?
嘻嘻嘻,小子呀,人吃苦是為了什么?
難道不是為了享受?
來呀,放縱呀…
嘻嘻嘻!”
笑聲重重迭迭,嘻嘻哈哈,光怪陸離。
可是這一切怪相,與陳敘見過的眾多鬼市相比,又算不得什么了。
“心死神活,念止炁生!”
無形中,似有一只大手從天而降。
輕而易舉,便擒住了此刻飛縱的金丹。
使得金丹光焰中那朦朧嬉笑的怪猴尖叫一聲,便如泡影一般消散無蹤。
功名利祿,美酒佳人,紅塵熙攘?
廟堂高官,名噪一時,煊赫飛揚…
那又如何?
短則百年,長則千年,終將化作荒土一抔。
縱然青史留名,那浩浩青簡也終有褪色一日。
我不需他人記住,我終將奔赴道途。
不一定長生久視,可一定聞道則喜,死而無憾!
若得長生,亦不枉也。
金丹落入腹中。
丹田內,光焰緩緩收攝。
金丹的光芒仍然燦燦生輝,此時卻又柔和不知幾許,使得陳敘神思清明,只覺得,此生此世,自己從未有如此美妙時刻。
金丹漂浮在浩瀚的丹田正中。
忽然,一點水汽生起。
咦,竟是淅淅瀝瀝一場靈雨落下。
靈雨降生,綿薄無盡。
它來得并不急促,而是輕緩溫柔的,又一場春雨。
很快,這場春雨將陳敘空蕩蕩的丹田填充小半,丹田底下,便有了不算淺薄的一汪積液。
似碧潭一般,清凌凌波光蕩漾。
又有金丹徐徐照射,便如陽光雨露同在。
陳敘神思靜定,欣賞這一切。
他體悟著身體里的奇妙變化,明白這是金丹修成后,先天一炁回饋成靈液。
也就是說,至此,他的真氣終于化作真元。
真元狀如靈液,便是陳敘此刻丹田中的那一汪碧潭。
但真元又不止于此。
金丹的本質其實亦是真元,只是金丹高度凝實,又衍生出了格外的神妙作用。
陳敘用神思觸碰自己的金丹,正想要仔細察知自己金丹的妙用是什么,忽然又聽到一陣急促呼喊聲。
那是清脆幼細的聲音,陳敘先前聽過:
“玉溪湖的湖水還在下降,怎么辦,怎么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