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陽府,是為整個天南七府核心所在。
天南道布政使司便坐落在平陽城中,陳敘此番要參加的鄉試,也正是在平陽城貢院舉行。
旬日以來,陳敘獨走靈犀山脈,看似遠離了世俗塵囂,兩耳不聞窗外事。
但其實,他對于外界的關注,卻是半點也不曾落下。
科舉考試,絕不是閉門造車可成。
縣試府試還有可能只需要死讀書便能通過,可到了院試、尤其是鄉試級別,要考驗的可就遠不只是書本上的那些東西了。
六月初一那日,陳敘便初步見識到了鄉試前的輿論戰。
如今,這輿論戰還在愈演愈烈。
譬如莫懷璋,他近日來又新出了一本著作,是為《蒙養典識》。
原來這是莫懷璋走訪天南七府各地,采集民間真人真事,再加上一部分先賢典故,編寫出的一本適宜于兒童開蒙學習的“故事書”。
說是故事書,更大的意義在于教育。
開篇先引用了先圣的典故“孟母三遷”,為全文定下基調。
如此用典,也叫旁人無可指摘,相當于開篇便為自己扯上了一面大旗。
此后又有“晉代車囊螢照明、孫康映雪讀書”之事,是為“囊螢映雪”。
鼓勵蒙童即便家境貧寒,也要讀書不輟,在困境中爭得前程與出路。
又有民間故事,譬如青林府某商人遵守約定,拒絕買家的高價競購,表現出了非同一般的誠信與氣節,這個故事就叫“孫誠賣布”。
還有表現孝心的故事,譬如臨川府的“天泉躍鯉”等等。
“天泉躍鯉”說的是有一個兒媳婦,因為婆婆夜里難以安眠,為給婆婆解決失眠問題,夜半子時便出發,去向城外天泉山攀爬那凌霄峰。
據傳天泉山上擁有極多的天然泉眼,但唯有峰頂那一處的泉眼最具靈性。
其不會輕易現于世人眼前,須得誠心去求,在卯時太陽升起的那一刻,跪拜朝陽方才有可能遇到那傳說中的靈泉。
據說此泉飲用可以養神祛病,延年益壽。
那女子接連三月上山跪拜,回回夤夜出發,清晨才歸,不論風霜雨雪皆不間斷。
為爬山,她走破了繡鞋十雙,也曾因疲累摔倒,受過傷、流過血。
甚至遭受過野獸精怪的襲擊,卻又皆憑一腔孝心將野獸喝退。
如此皇天不負苦心人,終于某一日清晨,她在凌霄峰頂得見靈泉。
她取了幾葫蘆靈泉,這還不止,最神奇的是那靈泉中居然躍出了錦鯉!
莫懷璋寫下這個故事的時候點評道:“孝感動天,天泉躍鯉,豈不為天地嘉獎乎?”
《蒙養典識》中的故事,既通俗易懂又具有一定傳奇色彩,最重要的是還很有教育意義。
莫懷璋遣詞造句,亦是文采菁華。
此書一出,又何止是風靡青林府?
便是整個天南七府,一時間都不由得大肆流傳起了《蒙養典識》。
比起他十二歲時編寫的《蒙韻十歌》,這冊《蒙養典識》,不論是從立意上、文辭上,還是從流傳度來說,都遠遠超出。
民間甚至有人評價說:“莫懷璋具有此等著書之能,莫說是考舉人考進士了,日后便是做大儒,也未必不可能啊。”
這是輿論戰,又不僅僅是輿論戰。
莫懷璋著書那可是實打實的,他雖只是專注于蒙學,目前并未寫出什么驚天動地的深刻文章。但作為一個年輕人,有此成就已經足夠令世人驚嘆。
除了莫懷璋,平陽府周謙寫文章氣死了對手家族的老舉人,此后卻又在那老舉人妻兒遭受同族逼迫,險些被吃絕戶的當口,出面調解,為那老舉人的妻兒撐腰。
過后,周謙遭旁人問起此事,他解釋說:“我與佟老先生不過是理念之爭,此為衛道之戰,自然不可輕忽,應當全面表達觀點,以示尊敬對手。
但拋開理念爭端,佟老先生亦是令人敬佩的一位對手。
佟老先生天不假年,因病離世,我亦深感遺憾。
他死后妻兒卻遭同族逼迫,堂堂舉人讀得了圣賢書,斬得了妖魔鬼怪,死后卻無法庇護至親。
此等境遇傷的又何止是佟老先生妻兒?更是天下讀書人的至誠之心吶。
我與佟老先生相交一場,是對手亦是朋友,此時此刻難道不該站出來么?”
這番話一出,胸懷格局,高下立現。
原先他因為言辭太過犀利而氣死了佟老先生,如今卻變成了對方是因病逝世。
他又在對方死后出人出力,維護幫助對方妻兒,踩中了世人最為關心身后事的這個關鍵點,可謂是將事情做到仁至義盡。
如此一來,他此前被人詬病的一些點:譬如尖刻太過,攻擊太強等等,也全都不成問題了。
世人再提周謙,誰人不道一聲仁義?
這個翻身仗打得,也是十分漂亮,更是占足了話題度。
此外羅文煥倒是沒什么大動靜,就是又在術數一道上贏了對手數人,還解開了三十年前一個術道殘局,且算是小范圍地出了幾次風頭。
宋承業則割肉放血,以此為藥引為祖母治病,這也算是一段佳話,引得世人津津樂道,大肆夸贊了許久。
又有臨川府寧思愚著成《天南水經》。
那一日,寧思愚在平陽城將《天南水經》的最后一筆寫成,平陽城上空立時飄起了一縷淡淡的青煙。
雖然那青煙只是一閃而逝,并未真正成形,也未能成功地直沖上天,但畢竟是有過青煙的閃現。
這便足以證明《天南水經》有多不凡。
原來這《天南水經》標注了天南七府諸多水域緩急要害,測錄了許多翔實的水文數據,針對修橋修堤等,都給出了具體建議。
一部《天南水經》,對于整個天南七府的影響,只怕都是非同小可。
這與《蒙養典識》的意義又大不相同。
而《天南水經》之所以未能真正生成青煙,或許是由于此書還未經過實際驗證,又或許是因為《天南水經》畢竟才剛剛成書,或許還有許多未完善之處。
這都是很正常的,但只憑此書能夠引來青煙半縷,便已可見萬分厲害。
如此說來,陳敘雖因戰績而登上了《大黎風華錄》,但他的對手也的確是個個強勁。
小刺猬都不免為此擔憂,因而不由說道:“陳兄,要不然你…你再寫幾首青煙詩罷?否則,否則只怕對手聲勢浩大。”
它不愿意說陳敘有可能會輸,因而措辭間很有些未盡之意。
陳敘卻笑了,他說:“阿源,青煙詩雖好,可要與《天南水經》相比,卻并非是同一層級之物啊。”
不是說詩詞就一定低于這類實用著作,而是雙方性質不同,沒有可比性。
那么,陳敘究竟要如何做,才能在如此激烈的考前輿論戰中,再一次異彩突出?
是再殺幾個邪道大妖?
還是繼續韜光養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