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崖峰上,陳敘大袖飄飄。
他袖子里籠著小鼠,肩上蹲著魏源。
此去雖是要前往平陽府趕考,可是人間的功名利祿在此時此刻又仿佛通通離他極是遙遠。
小坡村的一切都遠去了,山中猴妖的恩怨似乎也不過如此。
月光洗刷著俗世中的一切塵埃,銀霜一般的光華輕盈籠罩在大地上,宛然如同墨色丹青,詩意雋永。
陳敘不由得朗聲一笑,他足下生風,不過片刻便順著東側密林旁的道路下得山去。
“對酒當歌,人生幾何。”
“百年三萬六千日,一日須傾三百杯…”
酒后的夜色,總與尋常不同。
魏源坐在陳敘肩上,聽他口中詩句朗朗,不由得也聽醉了。
前一句是北魏霸主曹孟德之詩,后一句魏源卻沒有聽過。
他料想是陳敘新作,心中實在是為這詩句中“一日三百杯”的豪情傾倒。
待想要聽他全篇,又想問他鬼市究竟在何方,忽然卻聽陳敘含笑問了一句:“何方道友前來?藏于密林卻非豪杰之舉,怎不現身一見?”
魏源心頭便陡地一跳。
不知怎么,明明陳敘是含笑在問,可魏源卻只覺得自己在瞬息間感受到了一種說不出的森然殺機。
還沒等它想明白這殺機何來,忽然就只見身側寒光一閃。
不,魏源見到的寒光其實是滯后的。
因為眼前寒光才現,那頭的驚怒聲卻當先響起:“你…啊!”
一聲痛呼與悶哼。
轟——
密林中,便陡地有一巨大黑影拔地而起。
那黑影之高,竟是超過三丈。
鋒銳的寒光以神鬼莫測之姿,徑直擊中了那巨大黑影的左邊胸膛。
若非是對方實在足夠高大,身長體闊宛如巨人,方才的寒光一擊便能直接將對方胸膛刺穿!
然而這天下間,許多的攻擊都及不上一個“大”字。
只要足夠大,致命的傷害也可以變成螞蟻穿針。
那黑影太高太大了,它悶哼聲中,憤然怒吼。
轟隆隆!
它邁開了自己巨樹一般的長腿,砰砰砰撞倒身側一棵棵大樹,就在那一棵棵大樹倒伏間,魏源終于看清楚了它的形貌。
原來,原來這竟是一只巨人般的黑猿!
陳敘身高不矮,他身量頎長,在普通人中算得上是十足的高個子。
可是再怎樣的高個子,面對三丈高…不,更直觀些說,面對十米身高、宛如三層小樓那般巨大的黑猿,也必然要顯得十分渺小。
當是時,魏源坐在陳敘肩上,渾身軟刺都尖利得倒豎了起來。
它緊張到幾乎忘了反應。
只聽那黑猿怒吼:“人族,你多管閑事,倒與本王稱什么豪杰?
小小書生,竟行偷襲之舉,你也敢稱豪杰?啊…”
黑猿話音未落,這廂陳敘動了。
還是那道寒光,還是那柄吳鉤。
只不過,這一次陳敘親手握持了吳鉤。
他身形一閃,明明不見他有什么起勢,可是下一個瞬間,他卻徑直出現在了黑猿頭頂前方。
手持吳鉤,吳鉤揚起。
電光火石,霹靂驚電。
那柄吳鉤一劈而下,面對如此巨大的黑猿,亦仿佛不過是劈柴而已。
這一劈,雄渾真氣轟然爆發。
滾滾氣血如同巖漿,更自天空劈落,攜帶了此時的月光,汲取了千古絕唱之威能。
黑猿這等龐然大物,往日里根本就不需要有什么特異的戰斗技巧,它只需要不停壯大自身,使自身體魄強悍到如山如岳,便自然可以一力降十會。
什么法術法寶,奇巧妙技,尋常甚至破不開它皮毛的防御。
而它只往往只要在瞬息間做出沖撞,便足夠使得前方一切阻礙都化作泥塵。
它便無所畏懼,張狂無忌。
即便是灰猴族的老猴王,它忌憚的其實也并非是對方的底牌,而是怕這老猴子當真被自己殺死了,從此以后世上再無哪個能夠釀出千珍釀。
那千珍釀,黑猿也不敢輕飲。
它雖然粗狂,對付灰猴族卻自有一番規劃。
黑猿想得很好,它要先將灰猴族的脊梁骨打斷,再步步緊逼,使其慌亂,使其惶恐,使其走投無路,唯有俯首稱臣。
如此這般,即便是灰猴王,也要低下它蒼老的頭顱。
從此乖乖成為它手底下的釀酒匠,直到它有足夠的把握飲下千珍釀。
又或是,直到那老猴子改良千珍釀,使這靈酒不再具有恐怖危險。
至于此時此刻,黑猿出現在此處——
或許不該稱它為黑猿,而該直接稱呼它的名字,黑天裂。
黑天裂出現在此處,目的也只有一個。
它要警告這個突然闖入山中的人族,告訴他,灰猴族乃是它黑天裂看中的禁臠,人族若敢輕易相助灰猴,那便要等候承接黑猴王的怒火。
不,黑天裂已經怒極。
它哪里耐煩什么警告?它要直接將這個人族撕碎,向整個萬丘山脈的無數生靈宣告,世上但凡有敢于忤逆它黑天裂者,都必死無疑!
可是,黑天裂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個人族竟然比它還要狂暴。
一言不合,對方便徑直下了死手。
下死手還不夠,對方那石破天驚般的一擊,竟是攜帶著破天一般的氣勢。
那浩蕩氣機滾滾而下,如同一柄劈山破岳般的巨刃,將它牢牢鎖定,一劈而下。
黑天裂心中霎時間生起了從未有過的巨大危機。
可是當此時刻,哪怕它腦海中有萬千念頭如同流光一線,頃刻滾過,現實中它巨人般的身軀卻竟然根本就反應不過來。
它動彈不得,只能嘶聲怒吼:“人族爾敢,啊!!!”
那一刀,終究劈落了下來。
摧枯拉朽,酣暢淋漓。
那是黑天裂從未見過的刀。
持刀之人仿佛如此渺小,但此時此刻,他月光下的身影卻偏又如此巍峨。
咔嚓咔嚓——
“啊啊啊!”
轟隆隆,刀落時,從頭到腳。
三丈高,龐然如小山一般的黑天裂,就這般山摧神塌,轟然間被劈成了兩半。
一向來唯有它以力壓敵,可是今時今日,它卻反而被敵人以力擊倒。
黑天裂甚至都沒來得及表達它的不可置信。
砰砰!
又只聽兩聲巨響,黑天裂的身軀一左一右,倒向了密林兩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