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密局局本部,副局長辦公室。
張安平立于窗前,靜靜的看著局本部大門口前那些殺氣騰騰的國軍士兵,目光中流露著一抹難以言說的玩味。
陣仗挺大嘛!
事實上,這么大的陣仗,出乎了張安平的預料。
他的人設是黨國忠誠,現在更是被經營的像是黨國最后的忠臣、最后的良心——如果要查他,如果要抓他,有必要動用這么大的陣仗么?
沒必要!
可偏偏動用了!
只有一個解釋:
有人,怕是動了殺心!
張安平想翻白眼,拜托,麻煩你們看清楚,我特么是黨國最后的忠臣、是黨國最后的良心,對我,你們竟然如棄敝履?
你們這么做,我會覺得自己的人設很失敗吶!
很明顯,張安平并未擔心過自己的安危——因為處長的反貪調查組還在籌備的時候,他就已經知道了“顧問”都有什么人。
佐克,曾經美國駐滬海軍陸戰隊中校,現在已經是少將的他,是顧問中的美方代表,而對方又跟自己是一個戰壕里摸爬滾打的至交,有佐克在,有人就是想暗中弄死自己都沒轍。
至于逼死自己?
呵,呵!
張安平呵笑,我特么又不是真正的黨國忠臣,逼我一個試試!
所以,這么大的陣仗,看起來是某人在彰顯自己的決心,實則在張安平的眼中,就是徹頭徹尾的笑話。
鬧騰的越大,越好!
鬧的越大,作為對比的反派,展露出的臀部越大。
鄭翊惶急的腳步聲傳來,下一秒辦公室的門就被她撞開——在辦公室的大門被撞開的那一瞬間,張安平臉上的玩味就消失的無影無蹤了,取而代之的則是一種讓人無法言說的奇怪表情。
“區座,鄭耀全帶兵來了!”
闖進來的鄭翊,甚至都來不及喘氣就急促的喊了起來,聲音中充斥著焦急感:“你從后門走,我想辦法攔住他們!”
“攔?”
張安平扭頭,神色“空靈”的看著鄭翊:
“為什么攔?”
鄭翊這時候看清了張安平的神色。
那是一種難以言說的無力、失望、失落等強烈的情緒糅合在一起的表情。
面對張安平這時候的反問,鄭翊直接語塞——她很清楚,鄭耀全絕對不是自作主張的帶兵來“見”張安平,他行動的背后,絕對是侍從長的意志。
攔或者逃,有必要么?
“區座,”鄭翊深呼吸一口氣:
“你想過他們會怎么處理這件事嗎?”
鄭翊從來都不是一個笨蛋。
她極其的聰明——在沒有遇到張安平之前,她便是重慶站的情報處處長,盡管頂頭上司是她的老師,但一個女性,能在勾心斗角的特務行業中問鼎大站處長這個職位,她的付出、她自身的能力,絕對遠超同僚!
只不過在成為了張安平的秘書后,她隱去了所有的鋒铓,將所有的智慧用來輔佐張安平罷了。
而眼下的這件事,當鄭耀全帶著數量眾多的士兵出現的時候,她就敏銳的意識到了上面的所思所想。
當初的上海大撤離對租界外資銀行的洗劫,是張安平一手操刀,而眼下輿論旋渦核心的四大家族,也是因為貪腐而被釘在恥辱柱上——張安平,這個看似跟后者無關之人,可如果因為貪腐而被處置,這兩件事都能有一個合理的落幕。
因為他的級別注定用他的命,正好來佐證侍從長的反腐決心。
而張安平的命,又完全可以終結外國人試圖對租界銀行財富轉移的調查。
同樣是面對反問,但張安平卻只是笑了笑,雖然能看出這笑容中的苦澀:
“國家積弱,徒呼奈何?”
他用八個字作為了回應,隨后擺擺手:
“讓門衛放人進來吧——我就在這里等著鄭耀全,我走以后,局里的事…”
張安平莫名的笑了笑,用自嘲的口吻道:
“這個世界缺了誰,轉起來都不受影響吧?局里的事,我便不操心了——”
看著鄭翊,張安平欲言又止,最后變成了簡單的幾個字:
“他們不會為難你的——以后,不要太剛強了。”
鄭翊聞言眼眶莫名的紅了起來,深深的看了張安平一眼后,她別過頭去以后才轉身,嘴巴蠕動了一下,最后卻沒有發出聲音來。
張安平轉身,繼續站在窗前,俯視著整個保密局。
沒多久,門衛讓開了一條路來,隨后鄭耀全踏入這條被讓開的通道,帶著這支精銳踏進了保密局中。
快速推進、占領有利位置,控制軍火。
赤果果的占領模式!
沒有遭到任何的阻攔,明顯是已經得到了命令。
鄭耀全默默的嘆了口氣,預料之中——那個人,不會蠢到這一步的。
他神色復雜的走在熟悉的走廊中,最后到來了那間他來過多次且從始至終都不喜歡的辦公室前。
辦公室的門敞開著,張安平就那么平靜的站在窗前,背對著辦公室的門,就連鄭耀全進門的聲音,都沒有驚動他。
鄭耀全進入,站了一會兒后,才出聲:
“好像從搬來南京開始,你就一直是這間辦公室?”
張安平轉身,輕笑著:
“人嘛,從一而終從來都是好習慣。”
看著那張在同級別中極其年輕的臉——過去,鄭耀全看到這張臉后,心中其實一直是嫉妒的,一直是憤慨的,但現在,卻只有…惋惜。
從一而終,從來都是好習慣…
在心里默默的將這句話念了幾遍后,鄭耀全開口:
“我們,一起走吧。”
張安平將雙手伸出:“戴個手銬?”
“不需要。”
鄭耀全選擇了尊重張安平。
“那…走吧。”
張安平戀戀不舍的看了眼自己的辦公室,起身向外走去。
鄭耀全緊隨其后,而站在走廊兩側的士兵,則一個個緩緩的跟上了鄭耀全,最后硬是拉出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保密局內的氣氛異常的沉重。
大院中,局本部的所有人,不知道何時出現了,他們默默的站在了院子的兩邊,騰出了一條寬敞的路。
當張安平率先出現后,院子里的氣氛莫名的一緊。
有人將手緩慢的摸向了懷里——不是一個兩個,而是很多人!
鄭耀全身后的士兵察覺到了異樣,立刻端起了手中的沖鋒槍,對準了人群。
下一秒,張安平冷冽的目光就如利箭一樣刺了過去,那些躁動的手,瞬間恢復了平靜。
張安平用依然冷冽的目光,緩緩的掃視了一通后,才繼續踏步前進,沒有說話,仿佛是如同出差似的。
院子里的特務們靜靜的看著,沉默的看著,當張安平要走出保密局之際,終于有人踏步站了出來——回應他的則是無數黑洞洞的槍口。
可此人卻沒有任何的恐懼。
是明臺!
明臺無視了那些黑洞洞的槍口,直視鄭耀全:
“鄭次長,請問…為什么帶走張長官?!”
話音落下,院子里所有人的目光就匯聚到了鄭耀全的身上,明明鄭耀權已經習慣了萬眾矚目,可現在卻依然感覺如芒在背。
為什么?
鄭耀全想了想,決定給出一個答案:
“處長成立了反貪調查組——我們請張副局長過去協助調查。”
他沒有用“抓”這個字眼,而是用協助調查這個說法。
明臺深深的看了眼鄭耀全,緩慢的后退,讓開了路。
再沒有人來阻止,所有人,只是用沉重且古怪的目光,目送張安平的離開。
汽車開始轟鳴,轟鳴聲逐漸遠去后,保密局院內,突兀的充斥了無法言說的沉重。
協助調查么?
他們要是沒記錯的話,現在洶洶的輿論,其實劍指四大家族!
而剛剛被帶走“協助調查”的那個人,在抗戰的艱難歲月中,曾經做出了常人想都不敢想的壯舉——他有沒有中飽私囊,其實不重要,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不計名利,以明暗兩條線,為彼時財政枯竭的國民政府,注入了一筆難以想象的巨款。
那是一筆“賠本買賣”,因為如果沒有這一次的輿論,人們壓根就不知道有人做出了這樣的事。
但可笑的是,他之所以出現在這一次的輿論中,卻不是因為他的功績,而是因為他以“暗線”的方式為黨國輸入的4000萬美元,可這筆錢,卻只有寥寥十幾萬美元,最終化作為士兵們能拿到的武器…
而現在,他卻因為曾經的不計個人得失的所作所為,而被“協助調查”。
“反貪調查組么?”
有人用古怪的腔調念出了這個“另類”的名字,明明沒有玩味的意思,可所有人都莫名的生出了一股荒唐感。
眼下,洶洶的輿論,指向的是貪婪無度的四大家族,指向的是被美國總統抨擊為“竊賊”的宋家及其他三大家族。
可“反彈”的第一槍,刺向的卻是那個不計名利為黨國輸送了上億資金的男人。
那個男人貪不貪大家不關心,大家更關心的分明是為什么4000萬美元,最后只有十幾萬美元的武器到了前線士兵的手上。
“反貪?”
有人強調這兩個字。
而回應的,則是一片茫然和失神。
這個男人,是最不應該被…反貪的啊!
此時,不知道是誰,咬牙切齒的說出了一句深得所有人贊同的話:
“看看吧,看看我們的張長官,到底…能貪多少!”
就在張安平被“拿”下后的第一時間,一隊人出現在了張家。
金發碧眼的洋人,一臉嚴肅的國民政府官員,這樣另類的組合,闖入了張家。
唯一的“好消息”是沒有攜帶武器的士兵。
張家只有張安平的母親王春蓮和傭人吳媽兩人,面對突然闖入的惡客,兩個婦道人家還沒來得及展開“攻勢”,就被幾名女工作人員帶走了“安頓”到了一家小房子中鎖了起來。
一名身著美軍軍服的外國人一直站在不遠處,看到這幾名女工作人員沒有太過無禮后才放心下來,隨后他就想去監督一下其他人,卻不料剛轉身,就聽到這幾名女工作人員的嘀咕:
“剛才那位真的是張長官的母親?”
“當然,這還有假?”
“我怎么覺得不太對啊,我看她身上唯一值錢的首飾好像是一個戒指?怎么連個鐲子都沒?”
“可能…是不喜歡?”
她們的嘀咕被帶隊的女長官發現,對方投來冷冽的目光后,幾人趕緊噤聲。
身著美軍制服的軍官頓住了,他不禁回想著跟張安平接觸的種種——他們曾經在一起很長時間,張,在他眼中確實是一個不在乎、也不追求金錢的人。
這個美國軍官,便是代表美軍的顧問佐克。
佐克其實很詫異——以他對張安平戰功的認知,他覺得那些該吊路燈的資本家再怎么施壓,國民政府都不可能查張安平這樣的功臣。
可事實是幾乎沒什么波折,國民政府就接受了條件,進行了調查。
這顛覆三觀的事實,讓他一度心想:
難不成是張太貪得無厭了,最終惹得那位權力人物不想保他?
所以他很好奇,張家到底會有什么樣的家產。
他也是帶著這份好奇,特意來張家監督資產清查事宜的。
可這個“開門紅”,就讓佐克有點繃不住,張的母親,竟然沒有幾個像樣的首飾?
是深諳中國人慣有的深藏不漏的那一套嗎?
佐克盡可能的用惡意去揣測這位好友——畢竟作為中國通的他,在中國生活的這些年,接觸的大小官員中,實實在在是找不到清廉如水之人。
也不對!
佐克莫名想到了當初的游擊區之行——那些人,他們確實是清廉如水。
資產清查還在繼續,但佐克卻注意到了很多人都開始流汗了。
佐克意識到這是他們一無所獲所致,故而逮住了一個年輕的工作人員:
“你們怎么不登記這些古董?”
他指著這間書房中各種花瓶,非常奇怪的問出了這個問題。
“佐克將軍,這不是古董,是現代的工藝品。”
“哦——那你們有沒有發現房產之類的契約?”
佐克知道中國人最喜歡這些固定的不動產,他記得某個警察局的局長,光房產就查出了十幾套。
面對佐克的疑問,工作人員尷尬的道:
“就這一間房的契約,目前還沒找到其他契約——找到了幾張欠條,但金額都不大,是親戚之間的借條。”
其實這時候的工作人員也很絕望,他們進行“資產清算”的次數不少,可還是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
正常來說,“資產清算”的第一階段,他們就能翻出房產契約、多本存折、金條和各種古董,可在張家翻騰了這么久,除了這座房子的契約外,壓根就沒有找到任何不動產契約!
離了個大譜!
佐克試探性的問:
“那會不會藏在其他房產之中?”
“這個我不就知道了,目前我們掌握的消息是張家就這一套房子——佐克將軍,您可以向劉主任打聽一下。”
工作人員開始“甩鍋”,多年的“資產清算”經驗告訴他,這一次怕是碰到了“硬茬”了。
還是那種無解的“硬茬”。
工作人員口中的“劉主任”,是這一次清查的負責人,見對方明顯是招架不住自己,佐克也就“善良”的放過了對方,去找劉主任了。
此時的劉主任,正對著一張當鋪的憑條揮汗如雨。
干資產清查很多年了,他還是第一次在清查對象的家里看到當鋪的憑條——三枚銀元的當鋪憑條,還是在張安平夫婦房間里的梳妝盒里發現的,這…太特么顛覆認知了!
“小王,你拿著這個憑條去這間當鋪查一查當了什么,是誰當的!”
強忍著內心的不安,劉主任喚來一名手下為他安排了活計。
剛打發走這名手下,負責外調組的負責人便滿頭大汗的來了——外調組的全名是外部調查組,是資產清查過程中,專門負責對清查對象周圍的人進行消息打探。
“劉主任,我們沒有打探到有用的信息。”
劉主任強忍著不安:
“什么意思?”
外調組組長特意走近,低聲匯報說:
“跟張太太打交道的各家太太都說沒見過張太太大手大腳的花錢,就連首飾都少的可憐,對了,還有人說他們見過張太太的兒媳悄悄的進過一間當鋪,這事還是她們圈子里的笑談。”
劉主任莫名的有些暈眩,強忍著不適,他低語:
“繼續查。”
“是!”
手下離開后,劉主任略慌張的向負責登記的手下走去,渾然沒注意到佐克跟個鬼魅一樣跟在了他的身后。
劉主任走到負責登記的手下前:
“登記簿給我看看!”
拿過登記簿,他快速的翻看了起來,越看越心驚——目前所有登記的資產中,唯一的大頭就是這棟屋子,除此之外,就只有加起來接近一千三百多銀元的欠條。
存折有好幾張,可都是空的。
法幣倒是有十幾萬,可如果在十年前這是一筆巨款沒錯,而現在嘛,這十幾萬法幣,也就是僅僅三兩塊銀元。
“主任!主任!我找到了這個!”
一名手下拿著一本賬簿飛奔過來,劉主任接過一看,確定這是家庭收支賬簿,可上面密密麻麻的賬項和偶爾出現的幾句吐槽,讓劉主任不得不靠在墻上。
他真的站不住了。
這種家庭收支賬簿,自然沒人去造假,而這,也能清晰的看到一家人的具體生活情況——
賬項沒必要說,偶爾的幾句吐槽足以說明問題。
這個月又沒盈余。
這個老張啊,自家碗里都快沒米了,還給親戚借。
安平這臭小子,又把送來的東西退走了,望望和希希流的口水這混小子都看不見!
吳媽啊吳媽,你要救急,可我家的急誰來救啊。
借吳媽十塊銀元——墨怡,委屈你了啊。
翻看著賬簿上的吐槽,劉主任的呼吸越發的艱難了,但卻有一股莫名的情緒在醞釀。
原來,黨國還真的有清廉如水的官員啊!
哪怕這個人是…特務。
就在這時候,有聲音突然在耳邊響起:
“劉主任——這個,能不能給我!”
劉主任嚇了一跳,抬頭一看是美國的那個佐克,忙堆笑道:“抱歉啊佐克將軍,我想把這個給處長送過去。”
“給處長送過去?”佐克一愣,隨即道:
“好啊,我正好要過去一趟,給我,我給他帶過去!”
劉主任為難起來。
“劉主任,你很為難嗎?”佐克故意說道:
“是不是想背著我們做些什么?”
面對這個指控,劉主任自然背不住,想了想后,便將賬簿交給了佐克。
佐克接過后微微一笑:“那么,你應該不介意我拍一下這個吧?”
這一次他指的是財產登記簿。
這個美國人,要將這個見報!
劉主任確定了佐克的心思。
他不禁想起抄家之前處長的叮囑:
如果張家的資產過于龐大,你要酌情為之,有些東西,就不用登記了,明白我的意思嗎?
很明顯,處長是擔心張家抄出來的財富過于驚人會影響輿論。
但現在…
劉主任回想起自己多年抄家的種種,一咬牙:
“當然可以!”
作為一個官場的老油條,劉主任又豈能不明白這東西見報后的影響?
可作為一個資深的“資產清算”專家,見多了各種盆滿缽盈的他,面對這一次的清廉如水,終究是激發了內心的那股莫名的“義氣”。
這樣的一個人,在過手一億多天量資金的時候,沒有沾染過一丁點的油腥,可卻落個這般被資產清算的下場——給他一個清白,就當是對世間正氣的敬仰吧!
至于天會不會破…
我特么就是一個抄家的,關我屁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