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輕易給人希望,以免幻夢破滅。
王云霄自己都不敢確定,羅盤計劃是否能夠成功運轉。
他覺得就連大總統都未必有把握,否則也不至于把黃公子叫回來做備用方案。
能不能渡過大潮汐,不是看你的世界線能否保存下來,而是看能保存多少。
睜眼一看你媽不是你媽,你爸不是你爸,你老婆不是你老婆,你兒子不是你兒子,這個世界還有什么價值?
大潮汐就像是入侵身體的病毒,能挺過去固然好,但如果它把你身體里的免疫機制全都破壞掉,那下次再有更危險的病毒入侵進來,你還是得死。
星盤計劃有沒有成功不好說,但它打下的這個錨點確實足夠堅挺,以至于王云霄在宕機重啟的這個過程中,連自己是誰都忘記了,卻還是牢牢記住了“羅曜”兩個字。
這就像是一個將信息壓縮到極點的壓縮包,從一捧沙土硬生生地壓縮成了鉆石。
而在接觸到香江地區時空潮汐震蕩的一剎那,無數的信息瞬間從這個壓縮包里釋放出來,讓他又重新感受到了纏繞在自己身上的那根鎖鏈。
鎖鏈的另一端,通往星盤所在的那條世界線。
如果有可能的話,王云霄也想拯救一下這條末日世界線上的幸存者。畢竟不管怎么說,這里也是自己真正的故鄉。
但他不敢打包票。
希望越大,失望也就越大。
重新睜開眼睛的時候,他又回到了那片無邊無際的沙漠當中。
天邊的光炬已然熄滅,但沙海中的白塔依舊聳立如初,歷經千年時光磨損而不曾倒塌。
亙古龍庭出發了,但有一位龍女留下了她的骨骸。
李長安一人一劍,鎮壓天門一甲子的歷史線。
而那位不知名的龍女,在那位自稱域外方士的徐世杰引領下,利用自己的骨骸,鎖住了前后兩千八百年的歷史。
她成功了嗎?
王云霄不知道答案。
他只知道大潮汐帶來的風暴已經消失,而自己現在要做的事情,就是找到回去的路。
雖然光炬消失了,但沙漠中的白塔還在,他身后的鎖鏈還在。
我本人回去倒是沒什么問題,但是沿途能撿回去多少人呢?
王云霄不太愿意思考這個問題。
而他更不愿意思考的另一個問題,是回去之后能不能見到李沐沐。
不敢去想,就怕想多了,走不動路。
“這里是明國四年五月初五,天文局向海陸空軍及地方民兵部隊播送廣域信息,大潮汐已經結束,你們的任務已經完成,收到請回答,收到請回答!”
腦海中的播報聲音還在不斷地重復,這已經是今天第八十六次循環播報。
但沒有人會覺得厭煩,因為每一次的播報,都有可能從外層維度中救回大量的迷失戰友。
伴隨著一道道傳送光芒亮起,艦船甲板上不斷有遍體鱗傷,精神透支甚至失去意識的士兵身影顯現。在他們傳送回來的第一時間,救護隊就沖上前去,將他們攙扶到擔架上進行緊急救治。
衛流云面無表情地站在指揮室內,將手中失蹤名單上的名字一個個劃掉。
這沒有什么可高興的,因為有些失蹤的人,根本就不會出現在這個名單上。
在時空潮汐的影響下,他們甚至可能從一開始就沒有出生,或者沒有加入海軍。
反過來說,船上又多了不少自己記憶中完全沒有印象的陌生人,但卻能夠在檔案中查閱到他們的身份資料。
當然這些還都是小事,最讓他擔心的,是王云霄還沒有回來。
第二分艦隊在大潮汐結束之后,之所以還能維持完整的結構,目前已經找回大部分的官兵和軍艦,主要應當歸功于已經晉升羽林禁軍的王云霄。
在他的“軍鎮”加持之下,分艦隊的損失可以說是微乎其微。
但作為軍鎮的掌控者,他個人所要承擔的壓力也超乎想象。
和衛流云不同,王云霄修煉的是府兵正道加上府兵外道,其戰斗力確實無可挑剔,單挑全校都不在話下。
但也就是因為技能點全加到戰斗方面去了,在其他方面難免會有所缺失。
也不知道他跑了多遠,還能不能聽到天文局的廣域播報。
就在衛流云心中忐忑不安之時,天空中突然閃過一道血光,如同霹靂一般墜落在甲板上。
“警報!不對,等一下…自己人!”
只見一根痕跡斑駁的血色長槊破空而出,直挺挺地戳在甲板上面,在它撕裂開來的空間裂縫當中,一隊隊精神疲憊但建制保存完好的海軍官兵魚貫而出。
衛流云長出一口氣,一直緊繃著的神經終于松懈下來。
王云霄走在所有人的最后面,一抬頭正好對上衛流云的視線,相視一笑。
每一次重逢都值得慶賀,但現在還不是開香檳的時候。
他抬起手指指了指天,衛流云點頭,雙方通過眼神交流傳遞了信息。
分艦隊這邊已經重新集結,但他身為羽林禁軍的任務還沒有完成。
轉身走入空間裂縫,下一刻王云霄重新出現在荒星的山峰之上。
禁軍網絡里一片嘈雜。
“又回來一個!”
“恭喜恭喜!”
“粵州那邊還是沒有消息…”
大總統依舊征戰虛空未歸,禁軍陣列當中,截止至王云霄回歸時,還有五人尚未歸隊。
帝國疆域之中,扶桑自治州失聯,夷州島失聯,粵州失聯,雪區失聯,不過在大局無損的情況下,想必重新恢復聯系也只是時間問題。
現在終于可以放心大膽地說一句,我們成功地渡過了大潮汐!
當然也不是說現在就萬事大吉,回歸之后需要處理的工作更是千頭萬緒。
王云霄屁股都還沒有坐穩,就接到了新的任務——率領他節度的第二分艦隊北上,與扶桑自治州重新取得聯系。
百忙之中他托人問了一下天門那邊的情況。
特務局收容科科長夏語冰,失聯。
沈氏財團總裁,長生教教主沈清溪,失聯。
另外一個自然也就不用問了。
其他方面,韓斌,顏予安,失聯。
程雪菲,失聯。
南通區警局局長秦向東,失聯。
特務科楊一航,張瀚麟,失聯。
清河中學初三年級學生,宋莉莉,失聯。
潮汐漲落,無數沙礫被浪潮裹挾著飄向遠方。
王云霄一夜未眠。
第二天中午,當分艦隊抵達江戶港口時,遭遇到了十分詭異的情況。
港口的軍艦不僅拒絕通訊聯絡,還表現出一副攻擊性的姿態。
看到守衛部隊升起的膏藥旗,王云霄并沒有過多猶豫,直接下令炮擊江戶,擊沉所有拒絕投降的水面艦艇。
壞消息是原來那個扶桑自治州大概找不到了。
好消息是,可以再打一遍。
這場戰斗持續了一日一夜,對方的作戰意志十分頑強,戰斗力也相當可觀。
但海軍陸戰隊的府兵陣列依然打出了摧枯拉朽的效果。
在第二天夜里,分艦隊遭遇到了從橫須賀港趕來救援的扶桑主力艦隊,不過與此同時,明國北方艦隊的第一分艦隊也趕到戰場,經過一夜的海戰,扶桑艦隊傷亡慘重,剩余艦隊無法逃離戰場,只能選擇投降。
至此,扶桑基本平定。
“問我怎么處置?”
扶桑方面正式遞交了國書,傳遞上去之后又被楊啟明打回到王云霄這里。
大總統不在家,楊啟明那邊要忙的事情更多,也沒有心思來過問這件事。
既然不是自己人,那就無所謂了,你們看著辦吧。
與其花時間處理這個不知道哪條世界線上的扶桑,倒不如多花點時間精力,把原來那個已經調教好的找回來。
當然這事他們辦不了,怎么也得等萬化御主從虛空中返回再說。
這是她的地盤。
“你是知道我的,我一介武夫,哪懂這方面的事情。”
在私下里和衛流云商量的時候,王云霄直言不諱:“你要問我的意見,那我只能說…筑京觀吧,以前也不是沒筑過,我覺得那個地標看著挺順眼的。”
“上一次大總統在扶桑筑京觀,殺的都是邪教徒和負隅頑抗的舊貴族武士。”
衛流云無奈道:“你現在上哪兒找那么多邪教徒去,人家皇室都已經投降了,你總不能不分青紅皂白地搞十一抽殺令吧?”
“嘶…你這文化人說話就是有水平。”
“我這是比喻!形容!你不要曲解我的意思!”
“你腦子里面要是沒有這種想法,怎么可能說出十一抽殺令這種話?”
“想法是想法,做法是做法,不可混為一談!”
這人沒勁。
衛流云只是表面上看起來像是個文化人,實際上內心里也是個戰狂。
他也不懂這些政治層面的東西,不敢妄下結論。
這個時候王云霄就忍不住開始懷念起韓斌和顏予安這對老朋友。
要是他倆還在的話,早就想出解決辦法了。
也不知道這兩個禍害,現在被丟到哪里去禍害人了,還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
說歸說,王云霄也沒有真的去筑京觀。
主要是時間不夠。
五月十五日萬化御主自虛空中回歸的時候,他才剛剛打好地基,連最底下的一層都沒有鋪滿。
本來想著能不能爭取一下,再給自己留出三個月搞藝術創作的時間。
結果被一紙公文召回天門。
大家都忙得腳不沾地,憑什么給你時間搞藝術創作。
“大總統回來了,不過身負重傷,需要進行長時間的療養。不出意外的話,今年十月份新政府會公開選舉第二位總統。”
王云霄一臉不解地看著楊啟明。
你跟我講這些是什么意思?為什么還一定強調大總統身負重傷啊?亢宿可是我們府兵法門正道的終點,她傷不傷的…大總統什么行事風格我還不懂嗎?
品鑒的夠多了,快端下去吧!
“咱們也要投票?”
“咱們當然不用。”
楊啟明擺手道:“今天找你過來談話,就是想問問你對于新任總統的人選有沒有意見,或者猜測。這里沒有外人,你可以暢所欲言。”
“我對徐紫薇女士永遠忠誠!”
“我是讓你說心里話。”
“天無二日!心無二主!這就是我心中所想!”
“好了,你閉嘴吧。”
楊啟明無奈嘆氣道:“原本我是打算派你去給那位黃公子幫幫場子,畢竟你妻子那邊跟她有一些關系。”
“報告首長,我老婆還沒找回來呢!”
王云霄語氣堅決:“而且退一萬步說就算有關系,可卑職一向性情耿直,不善于權衡這中間的尺度。我個人犯錯事小,就怕一不小心捅出大簍子,給首長添麻煩!”
“你這就有點謙虛了。”
楊啟明從桌上拿起一份文件笑道:“這是你前兩天交上來的報告,我已經看過。從原則上來說,咱們現在是自顧不暇,沒有什么余力去救別人。而且貿然引入超越時代的科學技術,也很容易給我們現在的歷史線造成無法預估的影響,這些我相信你都懂。”
王云霄用力點頭道:“卑職明白!”
既然都從原則上開始說了,那么接下來肯定會有個但是,然后就是原則以外的問題。
“但是我覺得你在報告里面寫的那些理由,也確實有值得商榷之處。那些幸存者不管怎么說也是咱們的同胞,比洋人更值得信任。另外他們在那個時代收集到的關于時湮的數據,對于我們來說也有重大價值。”
楊啟明敲了敲桌子,正色說道:“不是沒有解決的辦法,但這個法子可能會比較困難。原本我覺得既然是你打上來的報告,那這件事就交給你來辦。但你又說你性情耿直,難堪大任…”
“我可以改。”
王云霄馬上回答道:“請首長給我一個學習進步的機會!”
“你可真特么耿直啊!”
楊啟明笑罵道:“這件事我還要跟大總統做匯報,你不要著急。另外,趁著這個機會你抓緊時間去解決個人問題,等工作擔子壓到你身上的時候,你可就騰不出手了。”
“您指的是…”
“趕緊把你媳婦撈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