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華公司高層在第一時間收到倉庫被燒的消息時,并沒有覺得是自己這邊出的問題。
正常人誰能想到是自己的問題呢?
我棉紗堆在倉庫里面,沒招誰沒惹誰…
你說前天鬧出人命?啊,那是毒龍堂動的手,跟我們有什么關系?
不過出于謹慎,高層還是啟動了盤查賬目的程序。
損失這些貨物,對于普通的商行來說可能要傷筋動骨,但對于體量天華公司來說,也就僅僅只是損失而已。
人脈沒有丟,生產渠道銷售渠道沒有變化,這些底層框架都還保存完好。倉庫那邊的事說小不小,說大其實也不是很大。
高層的第一反應,也是有人搞火龍燒倉,掩蓋賬面上的問題。
沒辦法,國人這幾千年來的傳承底蘊比較厚重,對于這些套路多多少少都有了解。
什么鴻門宴啊,美人計啊,金蟬脫殼啊,暗度陳倉啊…
就算你沒讀過書,光聽評書戲文對于這些千年老梗也不會一點都不熟悉。
洋人那邊就不太好說了。
真有讀經書把自己讀成傻子的。
還有那種記吃不記打,三番五次挨揍都不總結經驗吸取教訓的。
只能說尊重他人命運。
高層首先懷疑的是自家出了內鬼,而且還是那種身份地位很高的內鬼,否則哪有膽量生吞整倉庫的貨?
這批貨的總價值超過了十萬美元,胃口稍微小一點都咽不下去。
但查內鬼這種事么…套用一句古代哲人的話來說,總不能什么都查吧,萬一真查出點什么來呢?
公司高層就這樣在互相的懷疑與扯皮中浪費了整整一天的時間,到第二天還沒研究好派誰調查,以及調查誰的問題。
大家互相看著都覺得有嫌疑。
就在這個時候,一則在江湖上流傳開來的小道消息,把天華公司高層炸得外焦里嫩。
“天華公司與軍方簽訂巨額采購訂單?誰簽的?我怎么不知道?”
“什么時候簽的,跟哪個軍方?誰的人脈關系?”
然而接下來傳出的消息更讓一眾高層坐立難安。
“什么叫軍方代表抽查倉庫發現嚴重質量問題,被天華公司打手滅口,雙方交戰點燃倉庫大火?”
一眾高層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頭皮都麻了。
“誰干的?這可不是小事啊!你們知不知道這樣做的后果?”
“可問題就是誰也沒干啊,也不知道這消息是怎么傳出來的。”
“你都殺人滅口了,現在消息傳出來還在糾結是誰傳的嗎?”
“誰殺人滅口,你把話說清楚!”
“倉庫那邊現場是誰去看的,到底有沒有死人?”
“沒有傷亡。”
“都把倉庫打冒煙了你說沒有傷亡?”
吵了整整半個小時,沒有得出任何有用的結論,會議室里已經是云霧籠罩,煙灰缸里塞滿了煙頭。
“事到如今,其他的都可以暫時先放一放,先考慮怎么跟軍方解釋吧。”
“跟誰解釋?”
“誰認識軍方的人誰去解釋啊!”
“誰認識?我不認識!”
“你這會兒說不認識?”
“吃吃喝喝的關系那能叫認識嗎?”
“那你還想怎么認識?騙到倉庫去是吧?”
“好了,都別吵了!”
坐在上手位的白發老者拿起拐杖敲了敲桌子,指向旁邊的天華公司集團總經理康博勇。
“小康,我看在這里吵也吵不出什么結果,你看該從哪里下手?”
康博勇沉聲道:“我認為既然有這么多消息流出來,說明肯定是有目擊者。先找到這些目擊者,問清楚他們到底看到什么了,又是怎么知道咱們天華自己人都不知道的這些事情,這才是最重要的。先搞清楚來龍去脈,咱們再從長計議。”
謠言而已。
這年月誰家還沒有點負面新聞來著。
只有無知吃瓜群眾會偏聽偏信,而真正掌握權力的人,可以決定自己相信什么,不相信什么。
天華公司這邊做出了自認為正確的應對方式,而在另一邊,麒麟軍也收到了相關的信息。
“是海軍吧?”
“肯定是海軍,要不然誰會跟那些外來的狗大戶混在一起?”
麒麟軍作為天門本地土著,如果要從其前身神武軍算起,駐守天門已經有四五十年的歷史。雙方已經不是說關系深不深的問題了,如今麒麟軍中九成九的官兵,都是在天門本地以及周邊選拔的良家子。
一損俱損,一榮俱榮。
麒麟軍的軍品采購一直使用,也只會使用本地的渠道,包括制作被服的軍工廠,都隸屬于軍隊名下,廠里的員工大多以軍屬和遺屬為主。
工廠往往以編號代稱,根本不對外開放,普通人連聽都沒聽說過。
所以在聽說海濱區天華公司那邊出事的時候,大家心里的第一個念頭就是懷疑海軍。
海軍在這方面是有前科的。
跟自產自銷的陸軍不同,他們是到處采購,要不然你以為那些海參扇貝都哪里來的。
如今爆出這檔子事,大家都忍不住看海軍的笑話。
不過在笑過之后,心中又難免升起一絲絲的擔憂。
萬一呢?
萬一真是自己這邊的人背地里倒買倒賣呢?
爛心棉紗做消毒棉這種事,誰聽了都覺得惡心,尤其是軍方,那要是流入內部,上了戰場可是真要命的。
這種事什么時候都避免不了,古往今來那么多帝王將相都沒能解決。
首長回頭問起來,你敢拍著胸脯說,雖然我不知道發生啥事,但肯定不是咱們的問題?
“要不…去打聽打聽?”
“咱也不是要笑話海軍,主要這種事情…調查清楚了大家才能放心。”
“天華公司居然敢殺人滅口,這是欺負到咱們頭上來了啊。今天他連軍方采購代表都敢殺,明天他要殺誰我都不敢想。”
身為地頭蛇的麒麟軍,與天華公司這種以外資強行擠占本地市場的豪商天然就尿不到一個壺里面去。
你以為搶占的是誰的市場啊,那可都是我的父老鄉親!
要不是上面有指示,早把你攤子給掀了。
于是慕玉書臨危受命,乘車來到天華公司總部,打算了解一下具體情況。
怕對方產生什么奇妙的誤會,他們還特意提前打了電話。
剛下車走到臺階上,慕玉書左右看了看風景,冷不丁就聽到頭頂上一聲槍響。
他下意識地閃身躲到安全位置,一抬頭就看到一個手舞足蹈的大活人從上面跳了下來。
啪地一下,正正好好砸在他的汽車上,把車頂棚和前擋風玻璃砸得粉身碎骨。
臥槽…
饒是以慕玉書的多年教養,在這個時候也忍不住爆出一句粗口。
你們天華公司造了多大的孽,要玩這么大?
“所以你們的意思是說,雖然死者是你們這里負責聯系業務的經理,但你們完全不知道他為什么會帶著一把槍上班,然后瞅準了我來的時候,自己開槍自殺,然后準確地摔到我車上?”
辦公室里,聽到滿頭冷汗的公司負責人的竭力解釋,慕玉書差點被氣笑到。
你聽聽這叫人話嗎?
從海外回來,喝一肚子洋墨水的留洋佬,就是覺得自己有文化,天生高人一等唄?
連敷衍都懶得敷衍了。
我來看看你們有什么說法,你們就這么給我說法?
好好好,精彩!實在是太精彩了!
總經理康博勇走進辦公室,主動朝慕玉書伸出手賠笑道:“實在抱歉,本司這幾日遭人算計,從上到下都是一頭亂麻,不曾想還連累到了慕將軍。現在我知道說什么都容易引起誤會,所以干脆就用最簡單的方式表達我方的歉意。”
說罷,將一個小盒子遞到慕玉書面前。
里面是兩根沉甸甸的大黃魚。
慕玉書臉色稍緩。
倒不是他能看得上這點錢,但康博勇這句話說的沒錯。
語言上可能有誤會,但黃金不可能有誤會。
黃金就是黃金。
足以表達出對方的真正歉意。
“這是賠我的車錢。”
慕玉書拿出一根大黃魚在康博勇眼前晃了晃,將另一根大黃魚推了回去。
“康經理,你我素無來往,最多也就是一面之緣。你們自家出什么事我不關心,而我今天過來的意思想必你也很清楚了——到底是誰在暗中采購軍需品?”
康博勇誠懇道:“實不相瞞,我們現在也是一頭霧水,還沒有得到進一步的調查結果。還請慕將軍容我們幾天時間,等一切水落石出之后,康某必定親自登門,給貴方一個交待。”
慕玉書冷笑道:“總不至于到現在為止,什么說法都沒有吧?倉庫那邊死無對證倒也罷了,你們這位經理死得這么急切,難道也沒有說法?連個大方向的猜測都沒有?如果天華公司只有這點水平的話,那我勸你們還是盡早把這件事移交給本地警局處理,又或者,讓特務局來…”
康博勇表現出來的誠意,慕玉書是看到了,但對于他的推諉,慕玉書很不滿意。
裝什么大尾巴狼呢,自己查不明白,就讓能查明白的人來查啊!
你自己要是真有那個查案子的本事,還要條子叔叔做什么?
不過想到這里,慕玉書倒是心中一動。
天華公司鬧出來的這檔子事,明顯背后有人搞鬼。
而白日見鬼這種事…在過去的天門其實并不罕見。
如今各路牛鬼蛇神都被收拾得差不多了,才有了現在這種和平穩定的社會環境。
四海商會初來乍到,其實是沒吃過這種苦頭的。
跟你們打擂臺的,可是沈清溪啊。
你們有沒有認真調查過她的歷史背景?
這女人可是天門市面上唯一公開拋頭露面的大邪祟——當初出車禍死無全尸,連墳頭都修好了,自己突然又跳出來。
這不叫邪祟,什么叫邪祟?
不過人家能活蹦亂跳,肯定是有活蹦亂跳的道理。
對付這種邪祟,屬于特務局的管轄范圍,而特務局對此視而不見。
現在天華公司這個事…
慕玉書心中已經有所猜測,但作為天華公司總經理的康博勇,卻還蒙在鼓里一頭霧水。
“多謝慕將軍提醒,如果真的查不出什么東西,我們肯定是要拜托警方的。不過現在還沒到那個地步。”
鬧出這么大動靜,警方不可能不插手干預,不過天華公司這邊不主動配合調查的話,警方也沒有什么頭緒。
總不能什么都讓警方查吧?
現在還只是燒了倉庫,天降飛人…
真查出問題,那說不定還得再燒兩座倉庫,多飛幾個經理。
康博勇現在也是左右為難,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只不過他身為總經理,本身就是要出面辦事的,不能像那些股東一樣躲在幕后喝茶休息。
反正…繼續調查吧,你說還能有什么辦法。無論誰在幕后操作,隨著時間流逝,總會圖窮匕見。
康博勇現在的想法就是拖,硬拖。
實在不行拖到大家把這個事忘掉也可以。
慕玉書本來還想著提點他一句,不過轉念一想,雙方也沒有那么深厚的交情,又何必交淺言深?
都是成年人了,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這世界上沒有哪一分錢是從天上掉下來的。
看天華這邊問不出什么消息,海軍方面好像也不是很著急的樣子,慕玉書也就不準備在這里耽擱太多時間。他決定晚上找秘書局的朋友好好聊聊。
這天門市街面上發生的一切動靜,都逃不過天文局的眼睛,也躲不過秘書局的記錄。
晚上八點,慕玉書在茶樓里開了一個包間,約程鋒出來見面。
程家那群老狐貍他也不想伺候,也就是年輕一代的比較好說話。
“天華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鋒進來剛一坐下,慕玉書就開門見山問道。
程鋒聳肩笑道:“這市面上的消息不是都傳開了么,天華跟軍方合作…”
“跟哪個軍方合作?是我們麒麟軍的人嗎?”
“其實你關注的方向錯了。”
程鋒笑道:“誰家軍需后勤都一個鳥樣,永遠少不了這種人。而這件事真正的關鍵是,天華公司到底有沒有進口爛心棉紗,以及有沒有以次充好的想法和計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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