鄴城,顯陽殿。
珠玉滿身的美人們,跪伏于地。
無人敢于擅動,更不敢言語出聲。
‘咣啷啷~~~’
做工精美的昂貴金器,重重砸落在金磚上。
大趙天王憤怒的咆哮聲,于大殿之內環繞。
“你們兩個蠢貨!”
“蠢如豚羊!”
“讓你們去降服,人沒帶回來,反倒是帶些無用的吃食!”
“晉人的使者一到,立刻就倒向了晉國!”
“廢物,你們就是廢物!”
石虎罵到氣喘吁吁,坐回去大口喘著氣。
接過一旁美貌宮女遞上來的黃桃罐頭,狠狠灌上一口糖水。
至于被罵的,自是李農與石閔了。
他倆去招降林道,反被忽悠著做了生意。
原本興致高昂的帶著樣品回到鄴城,還為林道說了不少好話來著。
可接下來,林道投了江左朝廷,出兵奇襲奪取了襄國城的消息接連傳來。
毫無疑問,這是外交方面的重大失敗。
石閔感覺很是委屈。
他只是跟著去看熱鬧而已,這事兒應該李農去抗。
同時也對林道大為不滿。
這翻臉比翻書還快。
“天王,是臣等失職,請天王責罰~~~”
面對暴虐的石虎,他們不敢辯解,唯有認罪求饒。
石虎暴虐,親兒子都能虐殺。
大臣干孫,自然不在話下。
只是,馬上就要開大戰了,正是用人之際。
“每人領二十鞭子,好生反省!”
“出兵之后,戴罪立功!”
李農與石閔,齊齊俯身行禮“謝天王~~~”
胖乎乎的手,拿起小刀插進琉璃瓶中,取出塊黃桃塞進嘴里咀嚼。
甜味刺激之下,神色逐漸緩和下來的石虎,目光掃過眾人。
“說吧,怎么打。”
打是肯定要打的,襄國城可是陪都,而且距離鄴城這么近。
必須要奪回來,否則臉面都丟盡了。
石遵,石鑒,姚弋仲,苻洪,麻秋等人皆言動員兵馬,反攻乞活軍奪回襄國城。
冠軍大將軍苻洪進言“天王,乞活軍乃流賊。”
“劫掠襄國城后,必然搬運物資遠遁。”
“可遣精騎追之,一戰而破。”
這個時代的共識,就是野外浪戰之時,強大的騎兵可以摧垮步卒軍陣。
三十年前的寧平城之戰,十余萬晉軍為數萬胡騎所破。
司馬家宗室三十六王,皆被俘后斬殺。
這一戰充分展示了騎兵在野外的強大戰斗力。
石虎頷首,表示贊同。
“既如此,由太子領軍,苻洪,麻秋為副,即刻出兵襄國城,擊滅乞活軍。”
“記住,乞活軍中的那位奇人,不許傷之,務必生擒于寡人面前!”
羯胡雖融合漢化,可本質上依舊保持著游牧民族的特性。
其各部人馬,主要掌握在各自部族頭領手中。
現任太子石宣,手握東宮精銳兵馬高力禁衛。
苻洪為氐族首領,麾下精銳部眾數萬。
他的兒子叫苻建,有個孫子叫做苻堅。
氐族在之后,建立了幾乎一統天下的前秦。
麻秋史書上名聲不顯,卻是后趙猛將。
先后擊敗過苻洪,鮮卑段氏等強敵。
身為石虎寵信的大將,其麾下乃是大名鼎鼎的黑槊龍驤軍。
常年處于戰備狀態的黑槊龍驤軍,最先出擊。
他們領著同樣騎馬的輔兵,一路換馬疾馳,飛速趕至襄國城外。
“將軍~~~”
有校尉伸手指向前方路邊“你看!”
麻秋循聲望去,頓時勃然大怒!
京觀!
一座由數千羯胡首級壘起來的京觀,就矗立在大道一側!
卷發黃牙,高眉深目。
這些首級特征明顯,身為羯人的麻秋自是認得。
“該死~!畜生!!”
一眾黑槊龍驤軍的羯胡,皆是暴跳如雷。
人總是如此。
這些羯胡屠戮北地,殺伐無數的時候,從不會認為自己是畜生,自己該死。
可當這等事情落到他們自己身上的時候,卻是無法接受。
這不就是雙標嘛。
憤怒的黑槊龍驤軍沖向了襄國城。
無數馬蹄踐踏,大地都為之顫抖。
城外的哨兵,早就將消息傳入城內。
此時襄國城各處大門緊閉,城頭上擠滿了人。
得知消息的林道,也是急匆匆的上了城頭觀望。
一眼望去,只見城外成千上萬的騎兵,來往縱橫馳騁,塵土飛揚動靜極大。
黑槊龍驤軍是重騎兵,也就是具裝甲騎。
他們的裝備極為奢華,人馬俱甲。
使用超長馬槊,背負強弓,攜帶破甲重箭,遠射近攻,擁有極為強大的陷陣能力。
這支騎兵是石虎的心腹兵馬,是他的御林軍。
成員全都是精挑細選出來的精銳老兵。
他們的待遇非常優渥,平日里吃飯都不吃粟米,而是吃精米。
總數約有三千騎,加上輔助騎兵,有近萬之眾。
“果然。”
城頭上的林道,連連頷首“固守襄國城的決定,是正確的。”
若是帶上繳獲物資跑路,正好被這些羯騎堵在城外的曠野上。
這么多強大的騎兵沖過來,后果不堪設想。
畢竟此時的乞活軍雖然人多,可其中婦孺也多。
許多軍戶,都還未曾接受過嚴格的訓練。
哪怕是林道沒什么經驗,也能夠看的出來,乞活軍在野外行軍狀態下,根本擋不住。
“歷史上這支兵馬~~~”
林道仔細回想“對了,是被前涼打垮的。”
“步卒持長槍借助地形列陣,抵住甲騎沖陣。”
“涼州大馬繞行側擊,大敗之!”
聽著城外羯騎的叫罵聲,林道環顧四周“出城列陣,試試他們的成色。”
以林道的威望而言,自是無人反對。
而且任由這些羯騎,在城外耀武揚威,很傷士氣。
一座城門被打開,大批甲士潮水般的出城。
黑槊龍驤軍察覺到了動靜,收攏兵馬開始聚集。
他們并未乘機沖城,而是安靜的等待著。
出城的乞活軍,約有三千人。
前邊都是手持螺紋鋼長槍的軍戶,最后則是身穿札甲的精銳壓陣。
“別出太遠。”林道囑咐“待在城頭弓弩手的射程保護之內。”
“羯騎來攻的時候,弓弩齊發一刻不停。”
不受干擾,騎士般的正面對決?
別扯淡了!
自從某個孫子發明了各種下陰招的戰略戰術之后,中土這里就再也沒有什么騎士般的對決了。
都是不擇手段的搞死對方。
眼見著出城的乞活軍甲士,不再前行。
麻秋也是明白了對面的意思。
叫罵了幾聲,也并未過于在意。
他對自己麾下的具裝甲騎,有著絕對的信心。
輔助騎兵們上前襲擾,拋射箭矢。
這種軟綿綿的攻擊,自然不會取得什么像樣的效果,也就只是襲擾。
因為乞活軍背靠城池,黑槊龍驤軍沒有繞行側擊的機會,只能是正面硬沖。
他們先是吃干糧喝水補充體力,接著是給沖陣的戰馬喂摻鹽的精料。
真正的騎兵,行軍時候騎著騎乘馬,甲胄兵器等物資,則是由馱馬馱運。
最強壯的戰馬,只有在沖陣的時候,才會騎乘。
吃飽喝足,羯胡騎士們就給戰馬披甲,隨即自己著甲上馬。
三千黑槊龍驤軍集結起來,開始逐漸提速。
城頭上的林道看過去,就像是一座金屬浪潮,烏壓壓的壓了過來。
‘嘣!嘣!嘣!’
床弩開始射擊,堪比手臂粗細的床弩飛射而出,不斷沒入黑槊龍驤軍陣中。
披甲再厚,也不可能扛得住床弩。
頓時就有不少具裝甲騎,連人帶馬的倒地。
不過床弩裝填太慢,也就一輪射擊的時間。
至于城頭落下的箭矢,幾乎沒有什么用處。
前排的乞活軍,將鐵盾插在地上。
手中螺紋鋼長槍,后端插入土中,槍身斜指向前擱在盾牌上。
軍戶們半跪于地,用肩膀死死抗住鐵盾。
成千上萬的馬蹄翻飛,大地都好似在顫抖。
彪悍的具裝甲騎,就這么硬生生的頂著箭矢,徑直撞上了如林的螺紋鋼長槍!
剎那間,人仰馬翻~~~
馬匹快速沖鋒加持的巨大沖擊力之下,乞活軍的槍陣很快被撞碎。
雖然有不少黑槊龍驤軍,連人帶馬被螺紋鋼刺穿,可陣型毫無疑問的被摧毀了。
大量的人馬尸首,傷兵,兵器等物形成了障礙,終于減緩了具裝甲騎的沖鋒勢頭。
后面的乞活軍精銳,奮勇上前。
他們舉盾揮錘,砸馬頭馬蹄,將羯胡騎兵拖拽下馬。
撲上去壓在羯胡騎兵身上,揮舞錘子猛砸腦殼。
“這沖擊力,真猛。”
城頭上的林道,眉頭緊鎖。
具裝甲騎如此強勢,野外浪戰遇上了,該怎么辦?
總不能永遠都守城吧。
這還只是后趙的具裝甲騎。
比他們更厲害的涼州大馬,還有慕容氏的具裝甲騎,當如何應對?
林道陷入了沉思‘開著重型卡車,跟他們對撞?’
‘普通卡車可不行,至少得是百噸王級別。’
“郎主?”
身側校尉的呼喚,讓林道回過神來。
他瞥了眼城外的戰場,用力頷首。
城頭上的十余臺拋石機旁,軍戶們用火把,點燃了投盤上的陶罐封口布條。
機括響動聲中,這些陶罐被拋射出去,落入后續黑槊龍驤軍之中。
陶罐破碎,恐怖的火焰頓時沖天而起,將附近的一切全部吞沒。
觀戰的麻秋,親眼目睹渾身起火的羯騎,哪怕滿地打滾也無法撲滅身上的火焰。
只能是在哀嚎之中,痛苦倒地。
他猛然起身,圓瞪雙目。
“不滅神火,竟然是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