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已停,風未止。
鉛色烏云在天空之中翻滾。
時近黃昏,枯燥的大地凄凄涼涼。
蓬頭垢面的女人們,牽著馬背著褡褳包裹,雙腿在本能的驅使下移動。
走了大半天,也才走出了十幾里地。
‘倒車請注意~’9
‘倒車請注意~’
一片狼藉的世界里,傳來清脆的電子音女聲。
林道駕駛著三輪車,倒車停靠在了一處平坦之地。
身穿葛麻布衣的金蓮,跳下車雙腿一軟,跪在了地上。
自從坐上這會自己動的仙家機關獸,她就一直處在精神緊張的狀態里。
憋了一路到現在,已經是身軟腿軟憋不住尿。
“安排一下。”
林道囑咐“架鍋生火,帶來的馬肉煮了吃。”
三合村大部分人都已經死在了胡騎刀下。
剩下的這些年輕女子,驚懼胡騎的殘忍報復,簡單收殮了親人尸身,帶上些許物品就跟著林道走。
在她們看來,林道能夠操控火焰,能駕馭機關獸,毫無疑問的是絕世強者。3
亂世之中,唯有強者才能提供保護。
緩過勁來的金蓮,大聲吆喝安排辦事,狗腿勁十足。
大鍋架起,遍地都是雪,取些干凈的倒入鍋中。
再將切好攜帶的馬肉扔進去煮,撒點鹽就成。7
金蓮很懂事,或者說是這個混亂的時代里,窮苦之家的孩子,懂事的早。
她從熱湯翻滾的大鍋里,盛了一大塊的馬肉放在陶碗了。1
雙手捧著,小心翼翼的遞至林道面前。
“郎主,請用吃食~~~”
看了眼碗里那明顯沒煮透,肉上還帶著血絲的馬肉,林道干脆搖頭。
“不餓,給你了。”
金蓮當即露出了笑容“謝郎主。”
看著女孩伸手抓著肉塊撕咬,形象略顯猙獰,林道呲牙。
他沒挨過餓,自然不會懂得,在這戰亂時代里能夠吃上一頓飽飯肉食,是何等的美妙享受。
女人們吃飽喝足,各自裹著裝滿了干草亂麻的衾(被子),宛如企鵝一般擁擠在火堆四周。
“好生看著點,我去辦點事情,明天早上回來。”
林道囑咐金蓮“車上的東西,誰也不許碰。”
“郎主放心。”
金蓮當即拍著自己的小胸脯“糧在人在!”1
林道暫時還未打算離職。3
倉庫的工作還是要繼續做的。
車輛進出運送貨物,都需要清點,記錄在案。
忙完了工作,林道去小吃街上隨便吃了點,回到宿舍倒頭就睡。
別的不說,宿舍里至少是有空調的。
若是去永和時空,寒風呼嘯之中在野外過夜?
林道還不至于沒苦硬吃。
隔天起床,洗漱完畢。
先是看了下值班信息,確認今天沒什么貨物進出。
跟著給蘇彤彤打電話,詢問了下公司注冊進度。
忙完了這些,吃過早飯的林道干脆動身。
永和時空。
天空之中,寒風裹挾著鹽粒雪,打在臉上生疼。
‘嘶~又下雪了。’
林道一過來,就挨著刺骨寒風的熱情歡迎。
很明顯,這邊世界的溫度,比現代世界要低的多。
不遠處二十多個年輕女子,裹著被子聚集在火光搖曳的火堆旁。
看上去像是南極那邊,抱團取暖的企鵝群。
身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轉首看過去,三輪車上也有團破被子。
被子打開,露出了金蓮那張被凍到發白的小臉。
迷糊中的金蓮,見著了林道,急忙起身過來行禮。
“郎主。”
看了眼金蓮懷中的環首刀,林道囑咐“火都快滅了,安排人整一下,吃過早飯就出發。”
女人們的早飯還是馬肉。
之前林道在三合村里錘死了好幾匹,肉量多的是。
吃過早飯,繼續出發尋找乞活軍的路上,開車的林道拿出大白兔奶糖遞給身邊的金蓮。
“補充點糖份。”
金蓮眼睛里有光“甜的,真好吃~~~”5
這個時代里,甜食這種高級食品,是真正的奢侈品。
尋常百姓之家,唯一能夠吃到的甜食,大概只有麥芽糖了。3
中午時分,風停雪歇。
久違的陽光穿透云層,將金色的光芒灑落大地。
一上午走了不到十里地,女人們明顯疲憊不堪。
正打算尋個地方吃午飯的林道,停下車握住了羊角錘,目光望向遠方。
數百步之外,一隊騎兵正在緩緩靠近。
皮裘,皮帽,甚至馬腿上還裹著麻布,看上去與之前的胡騎很是相似。
一旁的金蓮卻是歡快的喊著“郎主,是乞活軍的人。”
林道大為驚訝,這是怎么看出來的。
至少他是辨別不出來,乞活軍與胡騎,在遠距離上有什么不同。
接下來的事情波瀾不驚。
乞活軍的巡弋哨騎,上前與林道交流。
得知林道運來了糧食想要交易,他們很是高興。4
對于乞活軍來說,他們最缺的東西,就是糧食。
他們迫切的需要糧食供應商,再沒大批糧食補給,老營那邊就要餓死人了。
哨騎們當場就要帶他們去營地,可林道卻是拒絕了。
他囑咐金蓮辦事。
在金蓮的指揮下,女人們很快就支起了火堆,架起了鐵鍋,尋來干凈些的雪倒進鍋里。
哨騎驚愕的看著眼前這一幕。
誰家大中午的還吃飯的啊~~~
女人們在金蓮的大聲吆喝下,有序排隊領取煮肉吃飯。
哨騎中,一位自稱姓秦名朗的卒長,忍不住的上前行禮“敢問尊駕,是何門第出身?”8
一句話,就給林道問沉默了。
他這輩子第一次被人問門第出身,就很無措。13
眼見著林道沒回應,秦朗的目光逐漸變化“小姓?”4
林道皺眉,郎聲回應“炎黃子孫!”1
秦朗猶豫了,這話不知該怎么接。1
“何事?”
“糧食如此寶貴。”秦朗好言相勸“尊駕豈可浪費在女子口腹之中?”2
他的氣質神態,一開口就是老士族了。
就是話說的讓人不爽。
“你們有黃金嗎?”
林道隨口回應“有足夠的黃金,我這里的糧食要多少有多少。”
秦朗身后那些騎兵軍漢們,都是面露輕視之色。
大言之輩,武人鄙夷。1
還糧食要多少有多少,這年頭哪里來的那么多糧食,真是能吹。
目光掃視一圈,林道出言邀請眾人“來一碗?”
“好嘞!”
吃飽喝足,秦朗等人都是疊聲道謝。
這年頭吃一頓飽飯,還是有有油有肉的飽飯,真心不容易。
身為士族,吃了人家的東西,禮節肯定不能少。8
收拾好東西,繼續向著乞活軍營地方向出發。
這一路上,林道見著了好幾隊乞活軍的巡哨騎兵,還有許多的明崗暗哨。
“小說里動不動就是偷襲敵營,夜襲敵營殺的敵軍崩潰營嘯的,哪有那么容易!”25
就是說,越了解古代軍事,越覺得一些小說搞笑。幾千騎兵在平原上偷襲,還他媽靠近到200多米才發現,突顯主角牛逼。我他媽就說了一句,平原地區,人家只要不是眼瞎,就不可能看不見。然后就被禁言了。也是受眾問題,
幾千年的戰爭經驗。4
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軍隊,各種防備早已經做到滴水不漏。
偷襲這種事情,正是因為成功的實在是太少,方才能被記錄在史書之中。
午后時分,烏云重新籠罩天空,雪花再度飄落。
走了一下午,終于是來到了乞活軍的老營。
這是一片連營,大大小小的營盤足有數十個之多。
相比起說是軍營,更像是一座座大小不一的塢堡。
乞活軍,最初源于燕王司馬騰所帶領的,原并州官吏,士大夫,士兵與農夫們所組成的流民集團。
他們逃難求食,就谷于冀州,逐漸形成了乞活軍。1
北地戰亂不斷,胡人肆虐殺戮無數。
各地走投無路的流民,逐漸聚集,形成了大小不一的各路乞活軍。
他們抱團抵抗胡虜殺戮,為自己與家人爭取一線生機。
武悼天王冉閔,就是出身于乞活軍。
廣宗縣這里,是各地乞活軍中規模最大的一支。1
“敢問尊駕,是何門第出身?”1
營地外,前來迎接的中年男人,開口第一句就是問門第出身。
林道自己不覺得如何,可在旁人眼中。
他身材高大,目光有神。11
面色紅潤明顯營養充足,舉手投足間皆是自信。
這肯定不是黔首布衣泥腿子啊~~~
既然不是泥腿子,見面第一句,當然不會是問‘你有蔥油餅嗎?’2
身為廣宗上白乞活軍大帥之一的馮盾,最近的心情很差。
老營缺糧,最多還能堅持兩個月,之后就會斷糧。
這青黃不接的時節里,幾萬戶人家,何去何從。
他的壓力真的很大,一睜眼就是幾萬戶人家,張著嘴向他要糧食吃。
沒糧食吃,就得吞了他這個大帥!
此時得知有人來出售糧食。
馮盾第一反應不是搶了他的,而是必須竭力維護這條路,期待能夠買到更多的糧食。1
“林道,寒素出身。”
林道表態“做生意也講究門第?”1
若是在江南東晉那邊,說不得此時林道已經被趕走了。
那幫子吃五石散吃多了的門閥名士們,眼里就只剩下門第了。
不過在缺糧的乞活軍這兒,馮盾當即請林道入營歇息。
“無需客套,先談生意。”
林道從三輪車上,拎下來一袋糧食。
劃開袋口,露出里面白花花的大米。
“是精米!”
四周眾人,皆是大驚失色。
戰國之前,麥子連殼都不去,吃的是麥飯。11
永和時空這邊,哪怕是戰兵,平日里也只有夾雜著谷殼與沙子的粟米飯。4
吃菜?肉食?2
別做夢了,能有點咸菜吃,就已經是非常不錯了。
這等精米,通常情況下來說,只有最為精銳的具裝甲騎才有資格吃。5
抓起一把米,在手中緩緩滑落。
眾人的目光,順著雪白的大米滑落移動。
林道干脆直言。
“真材實料,童叟無欺。”2
“斗米百錢,黃金結算。”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