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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三十四章 金鑰初掌麝香劫(上)

  王夫人話音落下,邢夫人乜斜一眼,立馬接茬道:“弟妹這話不大妥當,所謂知人知面不知心,這胡嬤嬤再如何也是府外的奴才,且才來府中幾個月,弟妹怎么就斷定胡嬤嬤是怎么個性子?”

  王夫人素無急才,邢夫人這一通搶白下來,王夫人立時沒了話兒。

  軟榻上端坐的賈母蹙眉不喜,瞥了一眼鳳姐兒道:“鳳哥兒你怎么說?”

  鳳姐兒道:“回老祖宗,不妨聽這老刁奴怎么說,我也想知道知道,這黑了心肝的奴才是怎么想的!”

  賈母吩咐道:“那就讓她說說!”

  下頭婆子應了一聲兒,探手摘了堵著的麻核,那胡嬤嬤昨兒個夜里便被打爛了嘴,張口便有血水溢出,含混道:“求老太太給老奴做主,老奴定是被旁人陷害了!”

  鳳姐兒厲聲道:“你不過是府外的奴才,與人素無恩怨,旁人為何要害你?”

  胡嬤嬤磕頭道:“老奴也不知,昨兒個老奴與人聚飲,不過有些貪杯,過后就人事不知了。待老奴醒來,也不知如何就與二爺廝混在了一處,外頭還起了火。還請老太太明鑒,老奴冤枉啊!”

  軟榻上的賈母蹙眉不已,王夫人便道:“老太太,若依胡嬤嬤之言,只怕此事另有隱情啊。”

  邢夫人嗤的一聲樂了,道:“弟妹這話兒說的,一個偷爬主子床的老刁奴,說的話兒又有幾分能信的?”

  鳳姐兒冷著臉兒道:“我看你是不見棺材不落淚!來呀,帶人證來!”

  一聲令下,立時便有丫鬟將兩個婆子帶上來。二人甫一入內,噗通一聲便跪在堂前。

  當先有個婆子道:“回老太太,老奴姓張,乃是外院灑掃婆子,只因平素好賭,昨兒個又聽聞胡嬤嬤聚賭,這才下了差偷偷往外院兒偏廂尋去。那胡嬤嬤賭了半晌,只喝了一碗酒便嚷嚷頭疼,余下的…余下的老奴便不知道了。”

  另一婆子道:“回老太太,老奴是管茶水的。昨兒個胡嬤嬤嚷嚷頭昏,我便扶著她離了偏廂,誰知才一出來,胡嬤嬤便說要自個兒回去,老奴送了十幾步便被其打發了回來。此事,此事昨日聚賭之人盡皆知曉。”

  胡嬤嬤立刻指著二人道:“你們二人定是串通好了的,簡直是一派胡言!昨兒個我分明人事不知,又哪里能去私會璉二爺!”

  鳳姐兒一拍桌案道:“放肆!若只是一個攀誣你也就罷了,莫非這二人合起伙來攀誣你不成?”

  胡嬤嬤辯駁道:“定是這二人不忿輸了銀錢,這才設計陷害我與璉二爺,求太太做主啊!”

  邢夫人啐道:“呸!好個刁滑奴才,死到臨頭還敢嘴硬!老太太,我看這刁滑奴才不打是不成了。”

  王夫人心下急切,緊忙道:“如今各執一詞,我看此事還需細細查探才好。”

  此時跪伏的婆子道:“老太太,老奴前幾日見胡嬤嬤私藏了一塊帕子,寶貝異常,我過去查看她卻不允,想來定有古怪。說不定…說不定便是藏了璉二爺的帕子!”

  賈母氣得頭疼不已,吩咐道:“來呀,還不快給我搜!”

  鴛鴦應了一聲兒,快步下去便往胡嬤嬤身上搜尋,奈何胡嬤嬤的衣裳都是新換的,昨兒個那一身早就換過了,于是搜遍了全身也沒搜出物件兒來。

  鴛鴦起身搖搖頭,賈母又吩咐道:“去,去她房里搜!”

  鴛鴦點頭應下,領了兩個丫鬟便往怡紅院而去。

  過得好半晌,鴛鴦領著人回轉,便將一塊臟兮兮的帕子奉上。鳳姐兒打量一眼,立時惱了,道:“果然是藏了奸的,老太太請看,這是平兒的手藝!”

  胡嬤嬤立時傻眼,叫嚷道:“這,這定是有人蓄意陷害,老奴從不曾藏過什么帕子啊!”

  賈母拄了拄拐杖道:“鴛鴦,你且說說打哪兒搜出來的帕子!”

  鴛鴦道:“回老太太,是從胡嬤嬤褥子底下搜見的。”

  王夫人立時冷眼乜斜過去,暗恨胡嬤嬤行事不謹。既要勾搭賈璉,做的隱秘些就好,怎可露了馬腳,還被人逮了現行?

  賈母瞇著眼惱道:“人證、物證俱在,你還有何可說的?”

  胡嬤嬤叫起撞天的委屈來,哭嚎道:“天菩薩誒,老奴受了不白之冤,求天菩薩為老奴證了清白啊!”

  邢夫人起身道:“事實俱在,容不得你狡辯。看在你是府外的奴才…來呀,拉出去打三十板子,若是不死,就將這腌臜婆子丟出府去!”

  王夫人一拍扶手,急切道:“老太太,這事兒——”

  不容她說完,賈母便道:“怎地?事到如今太太還要護著她不成?”

  王夫人趕忙道:“不敢,只是三十板子是不是太重了些?”

  賈母冷哼一聲兒,吩咐道:“就依著大太太所言,快將她拖下去!便在這院兒中打了板子,即刻丟出府外。”

  “是!”堂下婆子齊齊應了一聲兒,任憑那胡嬤嬤哭嚎,倒拖著其出了榮慶堂,旋即按在地上死命地打起板子來。

  那板子披掛風聲,每每落下便引得塞了麻核的胡嬤嬤慘哼一聲。榮慶堂里靜謐一片,那聲聲慘哼傳入內中,邢夫人暗自得意地抿著茶水;王夫人閉目誦經,手中捻珠轉得飛快;王熙鳳一雙鳳眼噙了淚,眼圈兒泛紅,不住地吸著鼻子。

  良久,賈母才睜開眼說道:“太太,我知你身子不好,管家實在忙不過來。可再如何,也不能信重這等刁滑詭詐的奴仆。再者說,這還是個府外的奴才!”

  王夫人緊忙道:“老太太說的是,我也是不知胡嬤嬤竟存了這等險惡之心。”

  賈母冷哼一聲道:“你不知?我一早兒便說過,賭近盜、淫近殺!探丫頭前一陣四下查聚賭、聚飲,如今這園子里才消停,不想又鬧到了外院,胡嬤嬤一直往你房里去,你又掌著家,我就不信你一無所知!”

  王夫人緊忙起身道惱:“是兒媳掌家不嚴,還請老太太責罰。”

  “罷了,你也這般年歲了,我不好再罰你,往后要用什么人且自個兒琢磨去!”

  邢夫人聞言立時樂呵呵補刀道:“是啊弟妹,這底下奴才中用與否還是次要,最緊要的是守規矩。若弟妹一直用這等不守規矩的刁滑奴才,只怕這家業遲早要敗了去!”

  賈母如今雖忌憚王夫人,卻也不待見邢夫人,于是便道:“你也少說兩句。罷了,且都散了吧。”待眾人起身施禮,賈母又道:“臨近年關,我看也不用多留那位夏家姑娘了。”

  王夫人心下一顫。她如今身邊除了幾個陪房,也就夏金桂主仆得用,若是夏金桂去了,哪里還有得用之人?

  且昨日之事惹得老太太心生厭嫌,漫說寶玉要娶夏金桂,只怕寶玉要納夏金桂,都過不去老太太那一關。

  可形勢不如人,王夫人只得含恨應下,留待來日再尋轉圜之機。

  眾人四散而出,邢夫人偷眼與陳斯遠對視,旋即又湊近賈赦,隨著其輕哼一聲越過王夫人,繞過屏風出了榮慶堂。

  展顏便見丫鬟將一張染血的板凳抬了下去,右側游廊上淋漓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邢夫人得意道:“二房犯了蠢,只怕再來兩回,這掌家的差事就要回到咱們大房手里了。”

  賈赦蹙眉道:“蠢婦,如今家中入不敷出,要那掌家權有何用?與其如此,莫不如琢磨琢磨撈銀子呢!”

  “老爺?”邢夫人有些不敢置信。

  賈赦略略停步,壓低聲音道:“才得了的信兒,王大人業已返京,只怕高升在即。這宮中有娘娘,朝中有王大人,老爺我尚且要借二房的勢,這會子不好與其鬧翻了。往后你也少招惹二房!”

  邢夫人別別扭扭應下,心下卻將賈赦祖宗十八輩都給罵了,只道其是個沒骨頭的老烏龜。又暗忖這兩日無暇,須得偷空去尋陳斯遠,總要想個法子先將賈赦除了才好,如今真真兒是想起來就讓人作嘔!

  不提邢夫人隨著賈赦回返東跨院,卻說王夫人陰著一張臉兒從榮慶堂后頭出來,方才到得大觀園門前,忽而一陣北風吹過,那王夫人便身形踉蹌。虧得檀心攙扶,這才不曾栽倒在地。

  檀心等攙扶著王夫人回轉院兒中,方才落座,那夏金桂便領著寶蟾尋了過來。

  甫一進得內中,夏金桂方才招呼一聲兒,王夫人便拍著桌案道:“你領來的好嬤嬤!害我被老太太罵了一番不說,如今便是天大的臉面也丟了去!”

  夏金桂撲過來跪在王夫人跟前,扯了其手兒道:“冤枉啊,太太也不想想,昨兒個的事兒多有湊巧之處。這火起得不早不晚,偏偏波及到那處偏廂,怎么就這么巧?就算…就算胡嬤嬤與璉二哥勾搭成奸,她素日行事謹慎,錯非有心人算計,又怎會露出行跡?

  若我說,定是有心人在算計咱們呢!”

  王夫人一琢磨也是,蹙眉道:“罷了,事到如今說什么都遲了。板子打了,人也攆了,老太太還發了話兒,你這兩日便先行回去,等過了年我尋了機會再讓你回來。”

  夏金桂登時傻眼。哪里聽不出來王夫人乃是推脫之語?如今榮國府雖是王夫人掌家,可賈母乃是老封君,她的話何人敢不聽?只怕此番離了榮國府,便再無回返之時。

  她性子歹毒,論磋磨人的本事一等一,可論智計,自是略遜一籌。如今少了出謀劃策的胡嬤嬤,夏金桂頓時有些不知所措。

  “太太?”

  “好了,左右你也要回去過年,旁的事兒等過后再說吧。”

  王夫人心下煩悶不已,擺擺手道:“玉釧兒,代我送送金桂。”

  玉釧兒應了一聲兒,上前將夏金桂扶起,道:“姑娘,咱們這就走吧。”

  夏金桂可憐巴巴瞧了王夫人一眼,見其鼻觀口、口觀心,頓時氣惱著一跺腳,氣咻咻往怡紅院回返。

  卻說另一邊,陳斯遠略略綴后,隨著鳳姐兒打榮慶堂后頭轉出來,一路上百般勸說自不多提。奈何鳳姐兒是個要強的性兒,這等事兒不勸還好,等她緩上一些時日也就撂下了,偏陳斯遠這么一勸,惹得鳳姐兒心下愈發惱怒。

  到得粉油大影壁前,鳳姐兒停步蹙眉道:“遠兄弟快莫說了,你二哥什么德行我還不知?”

  陳斯遠面上一噎,道:“這道理…二嫂子心下自然明白,只是不好被氣憤遮了雙眼。如今太太勢大,二嫂子還是盡快誕下麟兒才好。”

  鳳姐兒四下瞧了瞧,朝著平兒使了個眼色,后者忙退后兩步望風。鳳姐兒攏手壓低聲音道:“遠兄弟上回提點了一嘴,我上上下下、里里外外找尋了一遍,每日所吃所用之物都檢查了一遍,卻不見異樣…這,會不會是咱們多心了?”

  陳斯遠蹙眉思量,俄爾才道:“二嫂子,這生兒育女是兩個人的事兒,既然二嫂子這邊廂無恙,那會不會是璉二哥那邊廂中了招?”

  “他?”

  陳斯遠道:“二嫂子不妨查一查,有什么東西是只有璉二哥在用,旁人卻是不用的。”

  “這…”鳳姐兒蹙眉扭頭,看向望風的平兒。

  平兒略略思忖,上前道:“是了,奶奶莫不是忘了,二爺最愛吃百酥油糕,奶奶卻嫌太過油膩,平素動也不動一下的。”

  鳳姐兒愕然,吩咐道:“你二爺這些時日住在前頭外書房,平兒你走一趟,找一找可有剩下的百酥油糕。”

  “是。”

  平兒應下,朝著陳斯遠一福,悶頭便往前頭而去。

  陳斯遠點到即止,拱手作別道:“既如此,那我也先回去了。”

  “好,遠兄弟慢行。”

  別過陳斯遠,鳳姐兒憂心忡忡回了自個兒屋。等過半晌,平兒尋了個油紙包回來,道:“奶奶,二爺書房里就剩下了三塊百酥油糕,我都拿了回來。”

  鳳姐兒霍然而起,尋了銀簪刺入一塊,半晌抽出來,卻不見異樣。于是道:“莫不是咱們想多了?”

  平兒卻道:“奶奶與二爺前頭產育了巧姐兒,可見是能生養的,為何偏偏其后幾年不見動靜?再說若果然是吃食里下了佐料,只管下些麝香、紅花之類的,也算不得毒物,銀簪只怕也測不出有沒有毒。”

  “你說的有理…罷了,你偷偷拿了這百酥油糕去尋個妥帖郎中細細查看,看看內中可有異樣。”

  “是。”

  平兒趕忙應下,扭身自去辦理此事。

  卻說陳斯遠別過鳳姐兒,行不多遠便進了大觀園,誰知方才到翠嶂左近,迎面便瞧見玉釧兒打怡紅院回轉。

  陳斯遠掃量一眼,便見玉釧兒神色緊張,顯是有話要說,偏生此地人來人往,實在不好說話兒。

  陳斯遠正琢磨法子呢,卻見玉釧兒走得近了,忽而身形一栽,撞在陳斯遠身上‘誒唷’一聲兒便倒在了地上。

  陳斯遠福至心靈,緊忙彎腰去攙扶:“誒呀,玉釧兒姑娘怎么還栽了?”

  玉釧兒道:“我踩了石子兒…”當下又壓低聲音飛快說道:“太太要打發夏金桂回夏家,怕是這兩日便要離府。”

  夏金桂要走?她要是走了,陳斯遠怎么使后手?于是趕忙低聲道:“你得空去尋紅玉,我自有吩咐。記得自個兒遮掩了,莫要讓太太窺破了。”

  “是…多謝遠大爺,我自個兒能走。”

  玉釧兒起身撣了撣身上塵土,屈身一福便別過陳斯遠而去。

  陳斯遠快步回轉清堂茅舍,路上已然思量了個分明,當下便尋了紅玉低聲交代一番。紅玉心下納罕不已,卻立馬乖巧應下,轉頭兒便往園子里閑逛,希圖撞見玉釧兒。

  到得這日午后,紅玉正游逛著,那玉釧兒果然便尋了過來。二人湊到無人處,紅玉低聲交代了一番,聽得玉釧兒頻頻點頭。

  待交代過了,玉釧兒別過紅玉,悄然朝著怡紅院摸去。

  少一時到得怡紅院,方才到得正房前,便聽得內中噼噼啪啪亂響。透過玻璃窗子往內一瞧,便見那夏金桂將杯盤盞碟一股腦打翻在地,寶蟾唬得跪在一旁不知所措。

  玉釧兒咬了咬下唇,上前輕輕叩門。

  夏金桂冷著臉厲聲問道:“誰?”

  玉釧兒道:“夏姑娘,是我。”

  內中主仆兩個對視一眼,寶蟾緊忙起身尋了笤帚將地面上的狼藉打掃過,待夏金桂落座,這才過去開了門。

  玉釧兒進得內中,夏金桂乜斜一眼道:“你來…太太可是有什么吩咐?”

  玉釧兒道:“姑娘還請屏退左右,有些話兒不好傳于六耳。”

  夏金桂思量一番,朝著寶蟾擺擺手,寶蟾緊忙悶頭退出屋外。

  玉釧兒湊上前來,夏金桂就道:“有什么話兒盡管說吧。”

  玉釧兒道:“夏姑娘可知,你這一走是容易了,他日想回來可就難了。”

  夏金桂氣惱道:“我如何不知?”

  玉釧兒道:“我倒是琢磨了個法子,可讓姑娘留在府中。不過…事成之后煩請姑娘多給些賞賜才好。”

  夏金桂抬眼端詳,須臾才道:“原來是求財…你且放心,若你那法子果然有用,我必不吝賞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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