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烈日炙烤著中都皇城,將城墻曬得發燙,將人熱的無精打采。
但為了生存,這些金國的牛馬們也只能頂著烈日繼續干活。
因為中原大地上大都是赤地,很多地方連一顆遮陽的樹都瞧不見。
而相比于城中的燥熱難耐,皇帝的寢宮之中卻散發著沁人的寒意。
大殿角落擺著好幾口大銅盆,裝滿了從冰窖搬來的冰塊,裹著濕布的銅盆外壁凝著水珠,滴滴答答往下淌,在金磚地上積成小水洼。
完顏璟赤條條的躺在長椅上,略帶寵溺的目光望向一旁撫琴的李師兒。
她身著一襲月白色薄紗襦裙,外頭罩著層淡紅的薄紗,緊貼著那玲瓏有致的身段,纖細腰肢盈盈一握,行走間裙擺輕揚,露出半截白如凝脂的小腿。
完顏璟見之,格外雞動。
李師兒雖已二十余歲,眼角眉梢卻更添幾分成熟韻味,眼波流轉間,似有春水在其中蕩漾,將完顏璟的魂兒都已經勾去。
一曲彈完,李師兒把琵琶向旁邊一放,沖完顏璟眨眨眼:“陛下,臣妾這曲彈得可好?”
完顏璟笑著招招手,等她走近了,一把抓住她彈琵琶的手,大拇指在她的指尖來回摩挲,聲音低沉帶著幾分繾綣道:“好聽。”
“愛妃這雙手,彈出的曲子比瓊漿玉露還要醉人。”
說罷,在李師兒的驚呼嬉笑聲中,完顏璟一把將其拉進懷中,纖柔的身體仿似無骨,讓完顏璟色心大起。
而就在這個時候,外頭突然傳來小太監扯著嗓子的喊聲:“陛下!樞密使大人求見,說有要緊軍情!”
聽到這話,完顏璟立馬停下了動作,面帶不悅。
好事被打斷,心中燥熱的很。
但他并非昏君,自然知道樞密使此時求見,定然是有大事發生。
旁邊的李師兒也連忙起身,顧不上整理被掀開的凌亂衣衫,素手利落地幫完顏璟披上常服,輕聲道:“陛下寵愛臣妾,臣妾歡喜。”
“可軍國大事耽誤不得。”
說著屈膝行了一禮,轉身便要退到屏風后。
李師兒能以漢女的身份獨寵后宮,就連她的兩個兄弟都借此登上高位。
如此恩寵,仰仗的并非是美貌與姿色,更重要的是本身識大體,知進退。
完顏璟微微點頭:“愛妃且去。”
等李師兒去了屏風后面,完顏璟眼底的慵懶一掃而空,取而代之的是常年身居高位養出的威嚴。
“宣!”
隨著這聲令下,樞密使完顏宗浩大步踏入殿內,身后還跟著一個捧著木箱的小太監。
他與辛棄疾差不多大的年紀,六十多歲的模樣,發須花白,但依舊精神抖擻。
“臣,完顏宗浩叩見陛下。”
感受著寢宮中傳來的絲絲涼意,完顏宗浩心中的燥熱也終于消退了些許,但西夏戰事給他帶來的震驚,卻遠遠難以消磨。
這一路走來,心中格外忐忑不安,額頭間早已經滿是汗水。
不僅是熱的,更是驚的。
“天氣炎熱,榮國公小心熱病。”
“來人,給榮國公加冰。”
完顏璟坐在上首,一臉關心的說道。
承安三年(1198),完顏宗浩率兵北伐草原,先迫使廣吉剌部歸降,又接連擊敗合底忻部、山只昆部、婆速火部等,斬首千余級,繳獲牛羊、車輛、氈帳無數。
憑此戰功,他被完顏璟封為榮國公,同時任命為樞密使,榮寵無雙,成為了金國朝中重臣。
“謝陛下。”完顏宗浩道。
還不等他開口匯報,完顏璟卻是看向了其身后小太監捧著的木箱子。
好奇問道:“榮國公,箱中為何物?”
豈料完顏宗浩聞言,頓時露出一臉憤怒和悲痛,咬著牙,一字一句的沉聲說道:“陛下,此為平陵王的首級。”
聽到這話,完顏璟的聲音不自覺拔高:“什么?”
他的眼眸睜大,原本威嚴的臉龐上,瞬間浮現出了驚怒神色。
待在屏風后面的李師兒,也更是面露震驚,俏臉之上瞬間蒼白,下意識捂住嘴,倒吸一口涼氣。
殿內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完顏璟瞳孔驟縮,猛然間站起身來,難以置信的聲音喝道:“平陵王死了?”
“說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平陵王明明是受朕欽派,出使北疆的重臣。”
“誰敢殺他?”
完顏璟站在殿中憤怒咆哮。
平陵王就是完顏永熙,去年冬天被完顏璟派遣出使北疆,想讓北疆臣服。(見236章)
雖然好長時間沒有消息傳來,完顏璟也只以為是路途遙遠,消息不便,但沒想到他竟然被人給殺了。
誰那么大膽?
看著爆發邊緣的完顏璟,完顏宗浩沙啞的聲音說道:“是北疆人。”
“而且他們還附上了一封書信。”
說罷,完顏宗浩從懷中掏出一封書信交給了旁邊的小太監。
而完顏璟聞言,眼眸中更是怒火滋生,握緊拳頭重重砸在案幾上喝道:“北疆人簡直無恥。”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
“他們竟如此不顧規矩,斬殺我大金宗室使臣,當真以為我大金奈何不得他們嗎?”
完顏璟憤怒咆哮,將手邊的琉璃杯重重的扔在了地上。
隨后,更是一把搶過了小太監呈上來的信件,打開之后,直接被氣的渾身發抖。
“女真蠻酋知悉:爾等不過東北林中茹毛飲血之輩,僥幸竊居神器,便不知天高地厚,也配讓我北疆俯首稱臣?”
“狂妄!”
“我北疆三十萬鐵騎縱橫草原,無往不勝,彎刀飲過夏國十萬精銳的血,箭矢穿透河湟谷地的城墻。”
“所到之處,城垣盡毀,雞犬不留!
“你若識相,當速速自縛來降!”
“不然本都將親率三十萬鐵騎入關,席卷中原,踏平中都!”
“將你這蠻酋吊死城頭,讓天下人看看金狗賊酋的丑態,再把皇后、宗室女眷盡數擄掠,任我兒郎萬遍品嘗!”
“靖康之事,不過百年,始作俑者,其無后乎?”
“我北疆勇士的彎刀,早已饑渴難耐,只待飲盡女真蠻胡的血!”
“當年你等在中原所做之惡,如今本都定將千百倍奉還!”
書信最后,還寫著李驍親筆寫下的落款:北疆大都護,李驍!
而完顏璟拿著書信,整個人的腦袋都炸了。
緊緊的捏著書信,手臂都在輕輕的顫抖,眼眸之中漸漸的浮現出血絲,脖頸上青筋如盤踞的青蛇暴起。
“反了!反了!”
他突然暴喝,聲音撕裂般響徹大殿,直接將手中的書信撕的稀巴爛。
屏風后面的李師兒,被這突然的怒吼嚇了一跳,驚恐地捂住嘴,美眸悄然的向外打量出去。
只是好奇,信中到底寫了什么東西,竟然將陛下氣的如此發狂。
更甚至在下一秒,殿中還發出“哐啷”一聲巨響。
完顏璟猛地掀翻案幾,狼毫、奏章漫天飛舞,猩紅著眼在殿內來回踱步:“什么大都護李驍,不過是個不知天高地厚的莽夫!”
“三十萬鐵騎踏平中都?好啊,讓他來吧!”
“朕倒要看看,是他北疆的馬刀快,還是我大金的箭矢利!”
完顏璟從未像今天這般憤怒過,踩著滿地狼藉,又抽出旁邊架子上的長劍,沖著殿中的柱子憤怒的劈砍起來。
“敢稱朕為‘金狗’?氣煞朕也!”
“朕定要將他碎尸萬段,碎尸萬段!”
“來人!來人!”完顏璟握著長劍,臉色猙獰,滿是血絲的目光看向殿中的侍從。
“傳旨,給朕傳旨。”
“集結五十萬大軍出征,朕要把北疆夷為平地,把寫信的狂徒千刀萬剮。”
聽到這話,侍從們哪里敢輕易答應啊。
愣愣的不知所措。
五十萬大軍并非是金國的戰爭極限,但調動如此龐大的軍隊勞師遠征,可不是輕易便能決定的。
皇帝也不行。
但面對盛怒中的完顏璟,也只有完顏宗浩有資格勸諫了。
“陛下請息怒,還請聽老臣一言。”
但話音剛落,卻被完顏璟一把揪住領口。
怒吼道:“你難道沒有看那賊子寫的信嗎?他們要吊死朕!要將宗室女眷…”
完顏宗浩不敢掙扎,苦聲的勸說道:“陛下,這都是北疆蠻子的激將法罷了。”
“陛下萬不可聽信其狂言,更不可動氣而損傷了龍體啊。”
說著,完顏宗浩又從懷中掏出了一封奏報,雙手呈上道:“陛下,這是剛剛從夏國傳來的戰報。”
“一同而來的還有平陵王的首級,以及一份夏國國主所寫的國書。”
李純祐寫給完顏璟的書信,會經過引進司(金國的外交機構)交給完顏璟。
而完顏宗浩手中的這份奏報,乃是金國的探子在西夏打探來的情報匯總。
比起夏國的國書更加詳細,更加真實可信。
至于完顏永熙的首級則是在北疆大軍撤回河西走廊之后,西夏軍派遣探子進入卓羅城。
那個時候的城中已經空無一人,成內外的百姓要么被殺,要么被帶走,或者逃進了山中。
唯有統軍府大堂的案幾上,放著一個乘放完顏永熙首級的木盒,以及李驍寫給完顏璟的那封信。
激將法的確是成功了,把完顏璟氣的發狂。
這個時候,根本不想看什么狗屁的西夏情報,便用冰冷的聲音喝道:“說!”
完顏宗浩喉結滾動兩下,蒼老的手指捏著泛黃的奏報微微發顫,信紙在殿內寒氣中簌簌作響。
盡管在此之前,他已經看過了無數次,但當此時再看的時候,心中還是萬分震驚和難以置信。
“泰和三年初,北疆軍自草原南下,劫掠河西走廊。”
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帶著砂石般的滄桑和震撼。
“三月,北疆軍連克黑水、敦煌、肅州,甘州。”
“黑水城守將自刎,沖天火光三晝夜未熄,百姓逃至甘州城下,被北疆騎兵截殺于戈壁,尸骸堆積如沙丘.”
聽著這冰冷的話語,屏風后面的李師兒不自覺后退半步,死死的捂住嘴巴,俏臉之上滿是震撼。
身處于皇宮內禁,她哪里接觸過這些血腥的戰事,內心劇烈震蕩,只感覺北疆蠻子竟然是如此殘忍。
屠殺普通百姓,畜生不如。
但實際上,消息的傳遞在這個年代是非常困難的,大部分都是通過道聽途說。
百姓們以訛傳訛,傳到了興慶府的時候,就成了北疆軍屠殺了整個河西走廊的百姓。
但這些消息哪里真實 所以,金國的探子們只聽挑選一些靠譜的消息去匯報。
但是接下來所匯報的事情,卻是來自于西夏官方,可信度非常高。
“四月,北疆軍于焉支山決戰夏國主力軍團。”
完顏宗浩的語氣越發凝重:“夏軍八萬精銳以車陣結營,北疆軍卻用硫磺火油焚毀鹿角拒馬,萬箭齊發下,夏軍陣型如沸湯潑雪。”
“嵬名世安、野利多聞等數十名夏國將領戰死,八萬精銳全軍覆沒,戰后,焉支山下血流成河…”
西夏朝廷的情報也不是那么準確,而且他們也不知道火炮的原理,只能認為是硫磺火油的威力。
“五月,北疆軍兵出河西走廊,劫掠河西十七城。”
“苑川倉糧草盡數為北疆軍所奪,卓羅城、西寧府陷落,北疆騎兵所過之處,城池化為廢墟,百姓盡數為奴…”
殿內死寂一片,除了冰塊消融的滴答聲,就只剩下了完顏宗浩那冰冷的話語在大殿中傳蕩開來,而所有人的神情都滿是駭然。
完顏璟更是直挺挺地立在龍椅前,死死盯著完顏宗浩的身影,喉結劇烈滾動。
因為李驍書信羞辱的憤怒,早已經不翼而飛,轉而只剩下了無盡的震驚。
眼眸狠狠的縮起,手掌死死的抓住長劍,喃喃自語說道:“怎么可能?”
“不可能!”
他的心中滿是難以置信,激動的搖頭說道:“夏國在河西有數萬精銳,再加上興慶府的五萬精兵,足足有十幾萬人在河西走廊。”
“還有河西諸城的堅壁高墻,怎會如此不堪一擊?”
“被北疆蠻子一戰消滅了八萬人,那可是八萬精兵啊!”
“就算是八萬頭豬,放在河西走廊上,北疆人也不可能抓的完。”
“夏國的人,難道比豬還要蠢嗎?”
完顏璟的臉色青紫,氣憤難當。
若是放在平時,聽聞西夏損失了八萬大軍的消息之后,他定然會樂的睡不著覺。
然后立馬調遣大軍西征,滅掉夏國。
但在這個時候,他卻偏偏一點都高興不起來,而且還很憤怒。
原來,北疆那個狂徒在信中所說的事情,是真的。
北疆的彎刀是真的飲過夏國十萬精銳的血,箭矢也穿透了河湟谷地的城墻。
整個河西走廊恐怕都已經落入了北疆之手。
這讓完顏璟只感覺到了一種深深的驚駭。
北疆軍的戰斗力竟然如此恐怖?
若是金國大軍對上,能有勝利的機會嗎?
原本他只是把北疆當成了一條狗,自己牽著繩子去撕咬遼國。
等時機到了,金國盡出大軍征討西域,將大金的版圖擴張到西方萬里之地。
但是完顏璟怎么也沒想到,北疆不是一只任人宰割的牛羊,而是一只披著羊皮的惡狼。
如今,北疆占領了河西走廊,吞掉了夏國的大量人口,實力得到了進一步的增強。
這讓完顏璟感覺到了深深的威脅,心亂如麻,只能在殿中來回踱步,臉色陰沉不定。
而在這個過程中,完顏宗浩則是繼續說道:“夏國國書已經送到了引進司。”
“據臣所知,那應當是夏國國主求援的書信。”
西夏是金國的小弟,被北疆欺負了,自然要找金國大哥幫忙出氣的。
完顏璟仿佛沒聽到似的,夏國只是金國的一條狗罷了。
他們損失了多少兵馬,損失了多少國土,完顏璟統統不在乎。
他只在乎,北疆會不會對金國造成威脅。
沉思了片刻之后,完顏璟忽然挺住了腳步,抬起頭來,狠狠的說道:“打!”
“朕要調遣大軍,出征草原,滅掉那群不知天高地厚的北疆蠻夷。”
完顏宗浩毫無意外,但臉色卻依舊凝重。
北疆位于西域,距離中都有萬里之遙。
若是派遣大軍勞師遠征,所耗頗多。
僅僅是糧草的準備,就是一個天文數字。
更何況北疆軍的戰斗力已經在河西之戰中得到了印證。
非常的強悍,比起夏國的軍隊都要厲害的多。
而金國軍隊中的精銳,比起夏國也只是強上一線。
所以,想要保證戰爭的勝利,必須派遣至少兩倍于北疆軍的大軍。
數十萬步騎出征草原,在歷史長河中,只有在王朝強盛時期才能做到的事情。
金國強盛嗎?
當然,經過了五代君主的發展,到了完顏璟時期的金國,已經達到了頂峰。
接下來就是走下坡路了。
但是想要調遣數十萬大軍北伐,依舊不是那么簡單的事情。
“陛下,大軍遠征西域,非十萬精銳,三十萬民夫不可。”
“而且在大金的南方還有宋國虎視眈眈。”
“據宋國朝堂傳來的情報,今年初,浙江東路安撫使辛棄疾上書北伐。”
“宋國皇帝雖然沒有答應,但在這半年之中,宋國的官員卻頻頻調動。”
“一些對我大金持有敵意的官員,被宋國丞相韓侂胄重新召回了朝堂。”
“微臣認為此事重大,不得不防啊。”
“若是宋國當真決定北伐,而我大軍又遠征西域,豈不是腹背受敵,恐有傾覆之危?”完顏宗浩凝重的聲音說道。
不要懷疑南宋臣子的德性。
軟骨頭的數量遠比硬骨頭多得多。
在此之前,朝堂之上盡是主和的呼聲,那些士大夫們根本不管家國仇怨,民族大義。
他們都是大地主,手握萬千良田,根本不想打仗。
安安穩穩的過自己的小日子不好嗎?
所以,在辛棄疾上書北伐的第一時間,一些軟骨頭的官員就將消息傳到了金國。
最初的時候,金國君臣并沒有將其當回事。
畢竟南宋朝堂中每年都會跳出幾個愣頭青,叫囂著要北伐,實際上只是為他自己積累政治資本,喊喊北伐的口號,積累名望而已。
但是隨著南宋朝堂上主戰派的人數越來越多,金國君臣就不得不重視起來了。
阿慫,你來真的啊?
“即便是宋國君臣并非真心北伐,可若見我大軍主力遠征西域,趁著中原空虛之際,他們未必不會主動開啟戰爭。”
“到了那個時候,我大金前有狼后有虎,如何應對?”
“所以,微臣懇請陛下慎重,遠征之事當三思而后行啊。”
完顏宗浩凝重的語氣說道,重重的沖著完顏璟躬身拜道。
而這個時候的完顏璟也逐漸冷靜了下來,臉色依舊青紫,很是難看。
咬著牙說道:“宋國?一群軟弱無能的綿羊。”
“綿羊雖然無能,但若有了惡狼的幫助,也能咬死猛虎啊。”完顏宗浩沉聲道。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