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下旬,趙基的前鋒部隊終于抵達陰山中路的稠陽道。
聚集在賀蘭山大營的西部都督徐晃所部三萬余步騎也渡河北上,參與劫殺西遁的山北諸部。
趙基對山北諸部的殘酷,也是出乎徐晃的預料。
不過隨著追剿進度的不斷深入,山北諸部的許多細節也逐步被發現,并傳播開來。
對于吃人…漢地大饑荒時,也會陷入這種凄慘境遇。
但整體上來說,漢地士民對食人是十分厭惡與憎恨的。
但事情也不絕對,對于深仇大恨的敵人,怎么處置都不為過。
可山北諸部的食人,已經從生存的不得已,變成了一種地位的體現,或者是傳統。
甚至吃人吃出習慣和經驗了,還會發展出其他一些亞文化。
消滅、誅殺食人部族,本就是漢地士人的一種政治正確,就如姬周取代殷商,廢除各種血腥祭祀、吃人傳統一樣。
趙基在山北進行酷烈追擊,因大部隊行軍遲緩,所以這是個相對漫長的復雜工程。
他在山北穩定推進,而相關的消息與戰報一起通報給了晉陽、關中與河東,也向著幽州、涼州與許都快速傳播。
比起趙基的犁庭掃穴,現在這種針對食人部族的殘酷消滅…引發的震動更大。
對某些人而言,趙基有些不教而誅,過于兇暴。
對各地軍閥、郡縣長吏而言,他們的眼界稍稍與正常人不同,他們認為趙基犁庭掃穴兼并鮮卑、匈奴之后,實力暴漲,已經不需要掩飾什么。
這種對敵人酷烈如似狩獵的追殺,或許才是趙基的本來面目。
這也意味著,當趙基舉兵南下,再入中原時,極有可能會采取類似的兇殘戰術!
許都城內,隨著呂布開始調動部眾向雒中持續遷徙,城內官民、士人已從最開始看熱鬧,變得憂心忡忡。
原本以為事情最壞,無非就是戰爭止步于許都之外。
可陰山、大漠之間,大司馬趙基所部展現出來兇殘,更是擊破了所有人的美好幻想。
于是乎,司徒趙溫府邸門庭若市,可趙溫稱病,閉門不出,也不接待賓客。
司徒府邸后院,趙溫穿短衣,雙腳踩著草鞋在菜圃中捉蟲、摘菜,完全一副農家老翁的田園樂景。
但也沒有多少歡樂,趙溫與老仆一起配合,將摘下的菜水煮后懸掛晾曬,制成各種菜干。
如果可以,趙溫也想頓頓吃新鮮的蔬菜。
例如在益州家鄉時,趙溫一年四季都能吃到新鮮的蔬菜,就算沒那么新鮮,但也不是頓頓醬菜、菜干的北方人能比擬的。
忙碌到下午,趙溫手抓蒲扇輕輕搖動,看著架子上懸掛的密密麻麻菜干,才感到些許心安。
他不是怕趙基,他自認為很了解趙基,不認為趙基會在許都大開殺戒。
而是怕其他軍隊,許都現在人口越聚越多,一旦糧食供應不足,不說其他倒霉的普通人,他這個當朝司徒,也是要挨餓的。
不管去年的護國討袁,還是別的什么戰爭,都是糧食引發了戰爭,或者因糧食供應艱難而不得不停止戰爭。
例如去年呂布缺乏糧食,所以讓袁術茍延殘喘至今。
而淮北、淮南的袁術舊部脫離袁術后,又不忍心攻殺袁術…畢竟袁術是很神奇的,萬一突然再崛起,袁術依舊會原諒他們的背離,他們還有重歸袁術麾下的可能性。
尤其是趙基蕩滅諸胡立下不世之功后,朝廷遲遲不賞…這反倒間接給袁術續命了。
趙基剛崛起就動不動打斷公卿的腿,脾氣很不好;特別是放縱臧洪舊部襲殺曹操,說明趙基的脾氣兇頑且行事不拘一格,讓人難以捉摸。
例如此刻,就有很多人斷定趙基絕不會吃這么大一個虧,皇帝這么拖延趙基的功勛,趙基肯定會自己來討個說法。
到那個時候,趙大司馬與朝廷大軍混戰一氣,誰還在乎護國討袁戰爭中落敗的袁術?
打急眼后,趙大司馬或朝廷,或許都會諒解袁術,給袁術激活新的政治生命,袁術咸魚翻身,或許真能率領兩淮聯軍,加入到戰爭中去。
各種或許迭加之下,許多兩淮人反倒開始期望袁術能再次崛起。
只要袁術能解決周圍的問題,那外圍的勢力不介意再次跟著袁術鬼混。
反正朝廷也是抓大放小,難以認真處理問題,自然奈何不得揚州豪帥。
可是呢,袁術被呂布派遣高順間歇性圍城,如今雖然徹底撤圍,可壽春城內嚴重缺糧。
袁術再次淪落到缺糧的地步,不想坐以待斃,只能再次對徐州打主意。
袁術勢力的變化,以及揚州諸劉的變化,這些落在趙溫眼中,都是隱患。
他舍不得司徒的名位,正是因為他在這個位置上,所以趙彥時常與他書信聯系,仿佛彼此是很好的朋友。
可實際上呢,天下未亂之前,趙彥這個年齡更大的人,去給趙溫提鞋,趙溫都嫌棄趙彥比他長得帥,身材更高大。
如果失去了司徒的名位,趙溫很清楚自己會遭遇什么。
他現在如此被趙氏祖孫禮遇,原因就是他是司徒,是跟隨天子東遷的殘存元老,有特殊的政治意義。
至于自身的趙氏出身,這只是一個很小的加分項;加的這點分,還比不上趙溫的站位技巧分。
此刻,趙溫看著滿園半濕的菜干,他雙手叉腰,忍不住說:“朝中縱然生變,我家也能藉此活命。待大司馬兵到,一切自會好起來的。”
老仆蹲坐在一側給炭火盆扇風燒水,抬頭:“主的意思是說許都會有兵亂?”
“我不希望有,可這不是我這樣老朽之人能決定的。”
趙溫后退幾步,坐在屋檐下,抬頭繼續看他的菜干,只覺得心里踏實。
他真的有些無法理解門外那些排隊給他送禮物、拜貼的人,難道這些人都不怕死么?
現在他這個當朝司徒都怕的要死,外面那些人無知無畏,竟然還想著通過自己攀附趙基。
難道不知道,趙氏已經處于兇險境遇之中?
也就趙基夠狠,同時也更善戰,否則現在可能就在軍中染病了。
趙彥也是十分的老辣,安安穩穩坐鎮晉陽。
現在這祖孫兩個人,任何一個人出問題,都會導致趙氏基本盤出現缺角,導致整體崩塌。
好在,看狀況趙彥撐住了,趙基也撐住了。
趙氏祖孫撐住了,那朝廷就撐不住了。
既然撐不住了,那就沒必要偽裝什么好人了。
都不準備偽裝好人了,那許都內外還能有什么太平、法律、秩序可言?
如果可以跑,趙溫早就跑了。
可不能跑,也舍不得跑,他只能在這里硬撐著。
靠這些外人無法預測的菜干,來做最后的救命稻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