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三年,正月初,立春剛過不久。
第一批從晉陽起運的物資抵達五原,也帶來了可以穩定軍心的大量家書。
趙基親自查驗倉儲,張遼跟隨左右,除了各類工具倉儲外,趙基主要檢查的是春裝軍服。
相里暴親自督運,他引著趙基查閱碼放齊整的包裹,這些包裹四四方方,都是為了方便封存、運輸。
這些粗麻包裹用雜色絲帶編織的扁帶封口,扁帶會用鉛印封住。
扁帶、麻袋、鉛印任何一個被破壞,就說明袋中運輸過程出了問題。
物資直接運輸到趙基所在的五原城,因此這里的邸閣長驗收時十分痛快,只要鉛印無誤,絲編扁帶、麻袋沒有接補的痕跡,就統統入倉。
后續分發使用時,若有問題,追查鉛印的封印者即可。
還沒到春季軍服列裝的時刻,所以現在沒必要開啟,只要開啟,就輪到邸閣長、相關守軍、軍吏擔憂了。
趙基命人開啟一包軍服,各包內的軍服大小形制相同,從中衣、短褲、外袍、長褲、冠巾、披巾、臂章,再到兩雙襪子、一套裹腳布,以及兩雙草鞋,一雙布鞋。
每套軍服也會打包成一個緊密小包裹,用配發的裹腳布裹著,再拿細麻繩捆扎,整體仿佛一個長方體枕頭。
檢查幾個小包裹,趙基拿起草鞋檢查工藝,其中質量最不可控的就是草鞋。
將草鞋放回原處,趙基的一名親兵上前重新打包,連著其他小包一起堆迭在麻袋里,用扁帶扎緊袋口,重新鉛封。
趙基則向下一個倉儲棚走去,對跟在身邊的相里暴感慨說:“看到這些鞋襪,我就想起了虎賁初成之際,我等竟然連顏色一致的軍服都無。”
相里暴腦海中閃過的是喂馬時被馬蹄踹死的那個虎賁,此刻臉上露笑滿是緬懷:“是啊,當時天子蒙塵,隨駕公卿百官衣衫襤褸,如何能湊集同色軍服旗幟?”
芮丹之死,如今已經成為了懸案。
相里暴這樣的一縣虎賁首領,事情發生當日,根本不在乎一個虎賁的意外死亡,他甚至現場看熱鬧時,連芮丹死尸的面容、身形長短矮胖也無概念。
至于芮丹的死因,有的虎賁堅信是芮丹喂馬時運氣不好,被受驚馬匹一蹄踹死;也有相關變種觀點,認為大司馬的這位同鄉家里太窮,偷吃馬料時被馬踢死了。
而真相,親眼目睹見到趙基揮拳的也就不過那么十幾個人…時間會模糊一切,現在這十幾個人中也有一些人改變了想法,感覺是芮丹先被馬踢成了內傷,隨后經歷了一番劇烈活動,就那么猝然暴斃。
當時營中虎賁伙伴都說芮丹是被馬踢死的,總不可能都說謊,或許大司馬當時那一拳,根本不是芮丹的死因。
相里暴連芮丹的名字都記不清楚,可他記得很清楚,死掉的那個虎賁偷穿了大司馬的鹿皮靴。
大司馬重視軍容建設,鎧甲要堅固,靴子也要牢固,不僅追擊敵人時腿腳利索,戰況不利時也能迅速脫離。
可他相里暴只是專司運輸工作,雖然他不想做這個工作,他管不到后方發來的軍服質量問題。
陪著趙基一路閑聊,又開始檢查配屬給軍吏的皮靴,這些質量上乘…可惜運錯了地方。
等開春后,大量皮革原料經過鞣制,五原一帶可以產出大量的軍需皮革制品。
因此趙基也只是隨意檢查這些配屬給軍吏、重甲兵使用的皮靴。其中有的皮靴鞋底經過多層皮革迭壓,涂漆粘合,屬于硬底,加長的靴筒如同脛甲一樣,可以給士兵提供極好的腿部防護。
哪怕就是毒蛇一口咬中,也難洞穿;就算咬穿,注入的毒液也比正常的少。
檢驗倉儲完畢,趙基帶著相里暴來到自己的議事大廳,大廳懸掛‘白虎堂’三個字橫匾。
白虎堂內廳,一副東西幅員八千里,南北五千里的巨大沙盤已經成型。
這里時刻都有五名甲士當值,為了避免他們長久執勤時疲乏,都是坐著當值,總共也就四班甲士輪流當值。
內廳,相里暴一眼就能看明白敵我形勢,甚至看清楚了趙基預設的春季攻勢進軍路線。
張遼已是見怪不怪,他也參與了路線的制定,他進入溫暖內廳后就摘下頭盔,掛在架子上。
趙基站在沙盤前,目光凝視在陰山南北。
他的春季攻勢很簡單,就是率軍東征,殺戮多少不重要,主要是吸納各種雜胡小部,用他們來稀釋鮮卑、匈奴人。
然后向北繞陰山之北向西折返,在夏秋之際與賀蘭山一帶的徐晃合軍,再分兵入涼州中西部。
效仿幽州方面,也是吸納亂羌雜胡小部為主,宣揚威勢的同時,對涼州無主、不納稅的土地重新分配。
不管漢豪強,還是諸胡豪帥,肯按規矩納稅的,那肯定是好人。
涼州方面漢胡豪強肯低頭,趙基也不想耽誤太多時間。若是不肯低頭,那就在秋季開戰。
思索著這些,趙基目光落在沙盤上的馬騰兵棋。
馬騰還算識趣,臘月下旬時其子馬超率兩千余步騎走安定、北地,配屬于徐晃麾下作戰。
趙基等了片刻,就問:“知道今年該干什么?”
相里暴盯著陰山之北:“有些眉目,大司馬是要末將盛夏時出稠陽大道,于陰山北面中部接應大司馬?”
“你看,大家都說你適合當糧官,一眼就看出了我這次東征饒陰山西撤的缺陷。”
趙基調侃一句,陰山東西橫向,南北通行主要有三條道路,除了東道、西道之外,中間就是五原之北的稠陽大道。
趙基拿起指揮棒在幾處關鍵點位比劃:“我走陰山之北西撤,要么諸胡逃遁,我軍無所作為。這樣的話,過稠陽大道北口時難免軍資不足,起碼要補充戰馬萬匹。我需要你押解空車萬臺,戰馬萬匹,挽馬萬匹走稠陽大道。”
抬頭看相里暴:“結果就兩個,要么你我合軍,一起向西與徐公明會師于賀蘭山;要么我繳獲豐厚,你押解獸群、俘虜南下,返回五原。然后伺機而動,等我命令。”
相里暴點著頭,現在的難點就是就地取材,趕在六月前制好所需的車輛。
至于戰馬、挽馬之類,在中原是寶貝,但此刻對己方而言,真不算什么寶貴的東西。
相里暴略思索,又問:“敢問大司馬,東胡各部若銜尾追擊,大司馬將會如何?”
“那就吃了他們。”
趙基語氣隨意:“這樣的話,你依舊率車萬臺,來東方接應我。”
相里暴點著頭不再詢問什么,趙基安撫說:“后勤轉輸看個人經驗,也看天賦。人能盡其才干,也是一種幸事。今歲封狼居胥,卿當相隨。”
“是。”
相里暴應答一聲,本可以借助雪橇之利,早早給五原運來晉陽的物資。
但相里暴調整塞內運力,縮短運輸距離,從晉陽向孟門關轉輸物資,并在秦晉大峽谷冰封之際,向北邊百余里處轉運,并大量囤積。
這里是黃河上游漕運的南端,等開春凌汛期結束,漕運恢復后,就能以更低成本運輸到五原四郡。
相里暴延遲了給五原運輸的物資,卻將太原、河東富余的物資集結優先短途轉運,降低了雪橇運輸時大量的獸群損耗,最少提升了兩倍的年度轉輸效率。
這功勞,可比前線砍人積累的更快。
哪怕運輸路線、方式是相里暴的屬吏提議改進的,可相里暴敢于實踐、推動,那這筆功勞就得記在他頭上。
面對有工作積極性的相里暴,趙基自然舍不得他上前線領兵作戰。
當然了,也有可能是相里暴故意采納了屬吏這個大膽的運輸改革方案,想的是把事情辦砸,從而調離運輸崗位。
但這不重要,他手里能讓運輸系統的工作效率翻倍,那相里暴就是天天醉酒坐班當甩手掌柜,趙基也是能容忍的。
請:m.badaoge.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