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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3章、難啊……

  咸陽宮前那場驚世駭俗的電影放映已過去七八日日,表面上那股足以撕裂朝野的震動,已被女皇陛下的罪己詔與雷霆手段強行按壓下去,但這本質上還是改變不了這下頭蘊含的驚人能量。

  平靜的下頭散發出來的危險硫磺味,現在已經彌漫的到處都是了,如果不是夏林還在長安,這會兒恐怕已經出了大事。

  昆明池畔,新建的水力工坊區內,機杼聲與水流沖擊的轟鳴聲晝夜不息。夏林蹲在一座巨大的水車傳動機構旁,滿手都是黑乎乎的油。他此刻穿著粗布工服,袖子挽到手肘,額角滲著細汗,神情專注得仿佛眼前這精密的齒輪組便是整個天下。

  孫九真如同影子般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低語了起來。

  夏林動作沒停,只是從鼻子里哼出一聲短促的笑:“長孫無忌能當上宰相是真不是吹出來的,心是真狠,說割就能割。轉變的速度之快就連我都意想不到,還以為他會掙扎一下,誰知道他抬手就往之前盟友的頭上一通砍啊。”

  “是。”孫九真應道,稍作停頓,又補充道:“少帥方才傳話,說陛下鑾駕已出宮,正往昆明池方向來。”

  夏林擰緊最后一圈,將扳手隨手丟進工具箱,發出哐當一聲響。

  “來就來唄。”他語氣平淡的像是在說一個陌生人:“這昆明池又不是我家的,是她家的,對了,懸賞我腦袋的人查到了沒有?”

  “還需要幾日,這些人相當隱蔽,里頭有不少煙幕彈。”

  “嗯,快點。我等不及要去踩他們的頭了。”

  與此同時,通往昆明池的宮道上,皇家的儀仗顯得有些精簡。龍輦內,三娘閉目養神,她今日未著繁復朝服,只一身黛青色長衫,襯得臉色愈發蒼白,眼底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慍怒。

  那日殿中夏林擲地有聲的“三天期限”和隨后四路邊軍的調動,如同兩根無形的鞭子抽在她的脊梁上。她不得不退,不得不下罪己詔,不得不啟用長孫無忌這把已然失控的利刃。

  這一切都讓她胸口堵著一團郁氣,吐不出,咽不下。

  龍輦在昆明池畔新修的官署前停下,工部的官員早已跪倒一片,戰戰兢兢,大氣不敢出。畢竟誰都知道這位女皇近日心情極差,生怕一個不慎便成了出氣筒。

  三娘并未理會他們,徑直走向那片喧鬧的工坊區,她倒要親眼看看,那個攪得天翻地覆的狗男人,此刻正躲在何處逍遙。

  李治與小武早已候在工坊入口處,見到母親駕臨,連忙上前行禮。

  “母親。”李治的聲音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三娘目光掃過兒子,嗯了一聲,腳步未停:“你父親呢?”

  “父親…正在調試新改進的水車傳動組。”李治側身引路:“這邊請。”

  工坊內充斥著水流聲、金屬撞擊聲和工匠們的吆喝聲,空氣里彌漫著木材、金屬和機油混合,還有些水腥的氣味,三娘微微蹙眉,她不太適應這種過于實在的環境,特別是那些個漢字都赤膊著上身,著實有些不雅。

  在一組高達兩丈有余的木質齒輪組前,她看到了夏林。這會兒他正指著一個結構精巧的聯動裝置,對身旁幾個工部老師傅講解著什么。

  陽光從高窗斜射進來,在他沾著油污的側臉上投下交錯的光影。那一刻,他不像權傾朝野的夏帥,更不像能與皇帝分庭抗禮的幕后掌控者,倒像個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純粹匠人。

  三娘的腳步頓住,她看著那樣的夏林,心里的火又升了上來。

  夏林似乎察覺到了背后的視線,講解的聲音停了下來。他緩緩轉過身,目光平靜地迎上三娘。

  沒有行禮,沒有問候,甚至連一個多余的表情都沒有。兩人就這般隔著幾步的距離,在嘈雜的工坊中對視,空氣仿佛凝固。

  周圍的工匠和工部官員早已屏住呼吸,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李治緊張地看著父母,手心微微冒汗。小武則垂著眼眸,看似恭順,實則全身感官都調動起來,捕捉著每一絲微妙的氣氛變化。

  最終還是夏林先開了口:“陛下怎么有空到這污糟地方來?”

  三娘眉頭一擰,聲音帶著刻意的冷硬:“朕來看看是何等緊要的機巧之物,能讓夏帥連一連數日都不肯露面。”

  夏林扯了扯嘴角:“比不上陛下日理萬機,既要下詔罪己,又要整頓朝綱,還得防著邊軍調動是不是例行換防。”

  這話如同針尖,直刺要害,她臉色猛地一沉,眼中怒火騰起:“夏林!你莫要太過分!”

  “過分?”夏林嗤笑一聲,隨手拿起旁邊桌案上一個小巧的水車模型,在手里掂了掂:“不敢不敢,陛下不是最喜歡堵嘴么,下個命令堵我的嘴便是了。”

  “你!”三娘胸口劇烈起伏,指著他,指尖微微顫抖。

  那日殿中爭吵的屈辱感再次涌上心頭。她強壓下幾乎要脫口而出的厲斥,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她知道,在這里,在這么多人面前,失態只會讓她更顯狼狽。

  “朕今日來,不是與你做口舌之爭的。”她甩袖,將手負于身后,重新端起了帝王的威儀:“新政督察司已按律展開清查,牽扯甚廣,朝野震蕩。你身為太子之父,難道就毫無顧慮?”

  “顧慮?”他像是聽到了什么有趣的話一般笑道:“我能有什么顧慮,難不成百姓還能吃了我不成?他們的眼睛亮著呢。”

  三娘被他話中毫不掩飾的殘酷逼得后退了半步,臉色更白。她看著夏林,忽然感到一陣無力。他永遠是這樣,用最直接、最不留情面的方式,撕開所有偽裝,逼她面對血淋淋的現實。

  “朕…自有分寸。”她偏過頭,避開他的目光。

  “但愿如此。”夏林不再看她,轉身重新走向那龐大的水車機構,拿起工具,似乎又要開始忙碌,只留下一句輕飄飄的話:“治兒,帶你母親四處看看吧,這新式水車若能推廣,關中的灌溉效率能提三成不止。”

  這便是送客的意思了。

  三娘站在原地,看著夏林再次沉浸到那些齒輪與杠桿中的背影,只覺得一股涼意從腳底蔓延至全身。她滿腔的怒火與委屈,在他這種近乎漠然的冷靜面前,竟無處宣泄。

  李治見狀,連忙上前一步,輕聲道:“母親,父親近日為了改進這傳動結構,已在此耗費了數日心血。這水車若能成,確是利國利民的好事。不如…讓兒臣為您解說一二?”

  小武也適時柔聲開口:“陛下,工坊內嘈雜,且多有油污,恐污了陛下衣裳。不如移步觀景臺,那里視野開闊,亦可遠眺昆明池全景。”

  三娘沉默了片刻,終是緩緩點了點頭。她最后看了一眼夏林的背影,眼神復雜難言,然后才在李治和小武的陪同下,轉身離開了這片讓她感到窒息和挫敗的工坊。

  走出工坊,外面明媚的陽光和清新的空氣讓她稍稍緩過氣。站在高高的觀景臺上,俯瞰著煙波浩渺的昆明池,以及池畔那一片生機勃勃卻又暗流涌動的新咸陽城,三娘久久無言。

  李治小心翼翼地陪在一旁,斟酌著詞句:“母親,父親他…言語或許沖撞,但心中確是裝著江山百姓的。那電影之事…”

  “不必說了。”三娘打斷他,聲音帶著疲憊:“我知道什么是對錯。”

  她沒有說下去,只是輕輕嘆了口氣。只是這“對”的方式,太過傷人,太過決絕,幾乎將她身為帝王的尊嚴踩在了腳下。

  小武默默遞上一杯溫熱的參茶。

  三娘接過,卻沒有喝,只是捧在手中。她望著遠方,忽然輕聲問李治:“治兒,若你處在你父親的位置,你會如何做?”

  李治一怔,顯然沒料到母親會突然問出這個問題。他沉吟良久,才謹慎地回答:“兒臣…或許不會如父親這般激烈。但兒臣想,若不能雷霆手段撕開表象,那些沉疴舊疾,恐怕永遠也無法根除。父親大概只是選擇了最快的那條路。”

  三娘聞言,眼中閃過一絲漣漪,然后便再次陷入沉默。

  是啊,是最快,但也最痛。痛得她幾乎難以承受。

  就在這時,一名內侍匆匆登上觀景臺,跪地稟報:“陛下,長孫相公與房相、韋將軍已在宮中等候,有要事稟奏,是關于…關于趙德明等人貪墨一案,有了重大進展。”

  三娘握著茶杯的手微微一緊。刮骨療毒,這才算是剛剛開始。

  她深吸一口氣,將杯中已微涼的參茶一飲而盡,轉身時,臉上已恢復了慣有的冷靜與威儀。

  “擺駕回宮。”

  李治與小武躬身相送。看著母親離去的背影,李治輕輕松了口氣,回頭看了一眼小武,無奈的說道:“父母親鬧矛盾,真的太煩人了。”

  小武在他身邊低語,聲音輕得只有兩人能聽見:“陛下心中已有決斷,只是需要時間,殿下不必過于憂心。”

  李治點了點頭,目光卻不自覺地再次投向下方那間依舊傳來轟鳴聲的工坊,然后哭笑不得拍了拍護欄:“我也知道,只是我這個當兒子的顯得太沒用了。武姐姐,你說要是我突然大病一場會不會好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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