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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30 游說天子

  裴元這么一說,蕭翀也不好再問什么了。

  想著還有幾人等著要見,當即便端茶送客了。

  裴元也不耽擱,徑直離開了蕭翀府上。

  第二天一早,幾個錢莊的掌柜,就在外面等著詢問今天的銀鈔兌換價格。

  裴元估摸著還有不小下跌的空間,便沒給準數,讓他們晚些營業,先去別家打聽打聽價格。

  “泉字號”的這些錢莊經營時間很短,還沒和同行們形成緊密的默契,前些天就一直跟著市價在走。

  只不過今天開始不同了。

  裴元對自己名下的這些錢莊,給出了明確的要求。

  那就是其他的兌換都跟著同行的節奏走,唯獨在寶鈔的收購價上比別人小小的高上一點。

  以裴元的估計,那些和自己一樣前期潛伏的資金,應該大多在拉升階段就陸續出貨了。

  剩下的都是在昨天的快速砸盤中,被套牢的廣大跟風者了。

  云不閑有些擔憂的問道,“要是這樣的話,恐怕那些人會涌入咱們這里兌換,咱們準備的銀子也不知道夠不夠。”

  裴元聽了倒是很有信心,“肯定是足夠的。”

  大明早期的時候,一貫寶鈔的明碼價格就是折合銅錢一千文,這個比例和價格到了洪武二十六年的時候都很堅挺。

  現在的寶鈔行情呢?

  現在已經可以妥妥的確定,今天會跌破“十貫寶鈔兌換一文”的價位。

  這里面是多少倍的巨大差距。

  以現在的銀錢比例,一兩銀子可以換七百文好錢。

  裴元手中的這二三百萬兩白銀的基金,要是還不夠,裴元都不敢想象當年老朱父子倆得靠印鈔,刷出什么天文數字的GDP了。

  不過裴元也叮囑了云不閑一句,“兜底是肯定夠了,但你還要上點心,盡量不要收太多寶鈔。”

  寶鈔的價格變動幅度很大,哪怕稍微動一點,外面寶鈔的總價值就得跟著膨脹。

  這個道理就像是,假如有一瓶酒,價值十元。

  云不閑早上的時候,為了買這瓶酒,花了三千元。

  在這個估值體系下,其他的一百瓶原本價值一千元的酒,總價就達到了三十萬。

  在錢莊中實現交易的寶鈔是有限的,但是對整個估值體系的影響是巨大的。

  裴元現在要做的不是吃下這些寶鈔,而是希望通過錢莊這個渠道,對寶鈔的估值體系提供巨大的支持。

  讓那些沒在錢莊交易的寶鈔,也擁有等值的估價。

  這就相當于,只要時不時的有人出來花三千買這瓶酒,那么就能把其他酒的估值高高的托起來。

  云不閑大致了解了裴元的思路,立刻拍著胸脯保證沒有問題。

  裴元也未完全放心,密切的關注著寶鈔價格的變動。

  或許是昨天已經大跌過一次,今早開市收購寶鈔的價格在十二貫兌換一文,隨后以很慢的速度回落。

  泉字號按照裴元的叮囑,直接以十一貫兌換一文開始收購寶鈔。

  至于賣出價,已經沒有意義了,現在寶鈔正處在明顯的殺跌狀態,幾乎沒人敢在這時候買入寶鈔。

  陸訚悄悄派人給傳出話來,說是內承運庫已經把手頭的寶鈔全部出掉了。

  從賬面結果來看,應該是小賺了一筆。

  裴元聽到這個,趕緊讓人去錢莊問了問。

  十三家錢莊的信息一綜合,裴元只發現了零星的大額拋單。

  對此,裴元只能尷尬的意識到,十三家“泉字號”在京中的眾多錢莊中,還根本沒什么存在感。

  恐怕只有極少數對價格敏感的人,會在反復比價后,發現泉字號的寶鈔收購價略貴一些,從而特意選擇了泉字號。

  面對數目眾多的錢莊,很多急于拋售的人,估計連泉字號的門都沒進過。

  至于京中為什么會有這么多錢莊,那就并不奇怪了。

  就算到了后世,那些談理想、談情懷、談信念的巨大企業,不也紛紛跑去搞網貸了?

  誰料還沒等送賬本的人回去,又有幾波人馬從錢莊急急忙忙的趕來。

  原來,不知從哪里傳出消息,說是天子有意開動寶鈔的印制,本來已經開始走穩的寶鈔價格,出現了急速的殺跌。

  寶鈔的兌換價格,一度跌破到了三十貫兌換一文。

  這還是在寶鈔已經明牌重啟,并且市場預估朝廷會強力阻止天子印制寶鈔的前提下。

  然而,盡管寶鈔的價格已經提前回落,京中的大小錢莊仍舊迎來了大量的拋售。

  有幾家泉字號的錢莊達到了當日的交易份額,于是紛紛讓人前來請示,是否運回寶鈔補充白銀。

  裴元暗罵一聲,對朱厚照連壞事都做不好,表示深感失望。

  這種事情都能泄密的?

  臨近中午的時候,一直留心各大錢莊價格的錦衣衛來報,說是寶鈔的價格忽然開始跳漲,直接到了“二十五貫兌換一文”的價格。

  裴元聽的又是一臉懵逼。

  怎么回事?怎么就開始漲了?

  出去探聽情報的錦衣衛,也很快從一個錢莊伙計口中得到了寶鈔跳漲的原因。

  ——寶鈔銅版上的銹蝕太過嚴重,在打磨過程中出現了不同程度的損壞。東廠提督張銳重印的幾版寶鈔都告失敗。

  張銳已經向天子復命,說是寶鈔停印已經數十年,除非重新開模制版,并使用遠比之前致密的桑穰紙,不然很難重新印制寶鈔。

  裴元立刻想到了陸訚提過的,張銳的成本在兩貫寶鈔兌換一文的位置,心中大致有了點猜測。

  果不其然,過了沒多久,陸訚的心腹也來傳信。

  這次帶來的情報更完整,說是天子大發雷霆,已經將張銳軟禁在宮中。現在天子正追查銅版損毀的真相,然后決定如何處置張銳。

  裴元聽完,心道難怪呢。

  只是一想到,自己有這么通天的門路,居然還沒那些錢莊的消息迅速,裴元就越發不敢大意了。

  自己有陸訚這個臥底,得到的情報肯定更準確更深入,但是那些容易得到的皮毛情報,關鍵時候也有巨大的價值。

  裴元向那小太監詢問道,“張銳的案子是誰在辦?”

  那小太監道,“是西廠在辦。”

  裴元擺擺手,示意沒事了。

  要是西廠在辦,張銳這一關應該比較好過。

  雖然西廠留在京里的大珰不少,但谷大用走前已經再三明確過,西廠的事務要多聽聽掌刑宋千戶的意見。

  宋春娘的性格向來江湖,她可不會為了立功,故意去嚴查張銳。

  相反的,張銳幾次給她面子,又讓她沒少賺,這件事上就算查出了問題,也肯定會網開一面的。

  在西廠有心包庇的情況下,天子想查東廠的頭子,基本上就是難以完成的任務了。

  裴元想了想,把云不閑叫來,低聲說道,“我打算入宮見天子一趟,說服他徹底的停印寶鈔。在這之前,你得設法讓外四家軍的人鬧一鬧。”

  “外四家軍?”云不閑有些詫異,“他們又怎么了?”

  裴元解釋道,“這些外四家軍都是從前次平定霸州叛亂的軍隊中選拔的。當初朝廷為了獎賞兵將,對這些有平定之功的將士放出了一大筆賞。這些賞,有一部分就是用的大明寶鈔。”

  “另外,這些人入京之后,天子也對他們多有賞賜,其中也有一定比例的寶鈔。”

  “這也是為什么司鑰庫會破天荒的上疏,說府庫的寶鈔見底,已經不足使用的原因。”

  大明寶鈔的很大一塊用途,就是用作軍事賞賜。

  軍事賞賜,從某種性質上就相當于是天子給那些士兵將領的禮物。

  就像別人送禮時,往往會客氣兩句,比如什么,“自家土特產”,“不值什么錢”。

  大明寶鈔就完美的把這兩點全實現了。

  自家土特產,確實是自己印的。

  不值什么錢,確實不值錢。

  所以,一直以來,大明寶鈔都在軍事賞賜中占有重要的一塊兒。

  裴元繼續對云不閑說道,“那些外四家軍的人,因為前段時間的風波,基本上都在永壽伯府附近駐扎,和外界接觸的不多。”

  “他們這些人,未必就知道城中的寶鈔價格出現了這些變化。”

  “原本的時候,大明寶鈔幾乎等于廢紙,他們或許會對天子重新印刷寶鈔的事情,心中波瀾不驚。”

  “但若是他們知道,就在前幾天,寶鈔和白銀的兌換價格出現倒掛,超過了正德五年的一貫錢兌換兩文,那就完全是超出預期的意外之喜。”

  “若是以這樣的價格進行兌換,外四家軍那些驕兵悍將,每人都能發一筆小財。”

  “若是他們再聽說,因為天子想繼續印刷寶鈔,導致寶鈔的價格再次大跌,重新成為廢紙,那恐怕他們就會不平則鳴了。”

  “到時候,其他受到損害的勛貴們,恐怕也會對他們暗中支持。只要給朱厚照一點外部的小壓力,那么等我游說他的時候,就能取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云不閑聽明白了裴元的意思,旋即說道,“屬下雖然和那些外四家軍接觸的不多,但是永壽伯用到的仆役、廚子、采買、園丁,都是京城里的。”

  “屬下安排幾個人手進去散播消息,應該不是難事。”

  等云不閑去了,裴元繼續密切的關注著錢莊行情的變化。

  隨著天子印制寶鈔圖謀的失敗,寶鈔的兌換價格一度沖高到了“二十貫兌換一文”左右。

  這次情緒發泄式的上漲,也沒堅持多久,在午后就慢慢的回落。

  或許是他們也意識到,這一次的銅版壞了,下一次呢?

  以這些人的消息靈通,不難打聽到南京戶部還有二十塊銅版。

  甚至就算所有的銅版都沒有了,只要天子一意孤行,還是能印得出寶鈔的。

  這一次,泉字號十三家就沒有再跟隨回落。

  一直到了黃昏快打烊的時候,都堅挺的維持了二十貫兌換一文的價格。

  泉字號十三家的異常,引來了不少的關注。

  臨近收市的時候,泉字號十三家周圍的幾個錢莊,還猶猶豫豫的跟著把價格往上漲了漲。

  晚上的時候云不閑跑來回報,當那些士兵得知自己手中的財富,居然在不知情的情況下來了一次沖高回落,一個個都后悔的拍大腿。

  在聽說朱厚照打算重啟寶鈔印制,結果導致寶鈔大跌的時候,一個個更是憤憤不平起來。

  但有了前次的事端,這些驕兵悍將又不是傻瓜,當然也不敢因為這個再次鬧出事來。

  只是營中難免有了些憤憤不平的氣氛。

  底下的小弟們都很克制,倒是原本該壓制這些議論的許泰,自個兒發了不少牢騷。

  裴元聞言對這結果也算滿意,隨后向云不閑問道,“這幾日陛下還是一早就去永壽伯府嗎?”

  云不閑答道,“這些日子都是如此。”

  永壽伯府和皇城離得很近,過一條路就到了。

  朱厚照在上次的嘩變事件之后,為了加強對這些邊軍的掌控,也是不辭辛苦的每天早早起來,去軍營與兵士們同甘共苦。

  裴元斟酌了一下,對于云不閑說道,“我有一件事情安排你去做。”

  云不閑立刻道,“請千戶吩咐。”

  裴元慢慢說道,“你帶一些心腹手下,趁著夜色昏暗,取一些大明寶鈔來,然后用漿糊將它們刷在陛下平日經常訓練的那處開闊地上。”

  “刷的要多,刷的要密,不用擔心損耗了多少。”

  “事情辦完就悄悄回來,千萬不要被巡夜的人發現。”

  云不閑聽得心頭微顫。

  裴元見云不閑愣神,不咸不淡的追問了一句,“有問題嗎?”

  好在云不閑也是作過大死的人,心臟可比旁人堅韌許多,他咬咬牙說道,“沒問題。”

  隨后,云不閑又向裴元說道,“這次做事,屬下打算用上次跟我一起出任務的那些兄弟。”

  在這種時候,他以往結交的那些狐朋狗友就不管用了,還得是一起和他作過大死的那些人值得信賴。

  裴元聞言,很干脆的說道。

  “雖說你現在跟著本千戶在做事,但本千戶對你的期許和其他人是完全不同的,對你的重用也遠超其他人。”

  “你以后是要做大事的,手邊不能沒有可靠的人手,以后那幾十人就調撥給你吧。”

  云不閑聽完,大起知遇之感,當即心頭火熱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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