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厚照和張銳又跑了幾家錢莊,沒想到寶鈔下跌帶來的恐慌,遠超他們的想象。
所有的錢莊中到處都擠滿了跑來拋售寶鈔的人。
寶鈔的收貨價格,也迅速的從“三貫兌換一文”跌倒了“十貫兌換一文”。
張銳幾次想趕緊回家拋了,但因為被朱厚照一直拽著,根本沒有傳消息的機會。
他只能欲哭無淚的看著自家的財富從大虧,到大大虧,再到血虧。
據最后一家的掌柜說,之所以寶鈔的價格能在十貫的位置撐住,那是因為有內線說,內承運庫的整體成本在二十五貫上下,東廠張銳張公公的成本,應該是在兩貫兌換一文左右的價格。
天子和東廠的張公公能在這價位出手,說明寶鈔這玩意兒,多少應該是有點說法的。
特別是張銳張公公的買入價位,以現在的收購價,幾乎快砍到了腳脖子。
要說東廠沒什么內幕,他們是不信的。
張銳聽完,心里比剛割了小坤坤的那天還難受。
朱厚照也聽得臉色鐵青,他將陸訚和張銳兩人叫到一邊詢問,“咱們的寶鈔成本在什么位置?”
陸訚和張銳一時也答不上來。
連忙又叫來屬下大珰詢問,那幾個大珰支吾了半天,又去叫屬下掌司。
最后是從幾個從惜薪司借來的刀筆小吏,給出了較為準確的數字。
“前期有兩萬兩左右的成本在十五貫,后續有三萬兩左右的成本在四十五貫,之后追加購買時寶鈔已經大幅拉升,大致都在五貫以上。”
“核算支出的白銀和收到的寶鈔,成本應該在二十四貫兌換一文的位置。”
朱厚照聽說自家的成本竟然被那掌柜說的一清二楚,臉色都有些猙獰了了。
他堂堂天子,私下里抄底點寶鈔,結果這件事不但在朝堂被御史詰問,甚至就連一個尋常掌柜都能知道他的成本。
這大明皇宮還有秘密嗎?
這簡直是把他當晉惠帝在羞辱!
他兇光外漏的看著陸訚和張銳,“這到底是誰干的?”
陸訚與張銳見狀,慌忙解釋道,“陛下,主管此事的大珰、掌司、掌事、掌班,都對最后核算的成本一無所知,此事乃陛下乃親眼所見,可見我等都是無辜的。”
“必是那些借調的惜薪司小吏所為。”
這無罪證明堪稱完美,朱厚照一時竟說不出有什么不對的地方。
他當即厲聲道,“將那些人等拿下,詢問清楚他們與何人勾連?”
兩人戰戰兢兢的領命。
卻見朱厚照的神色間盡是冷酷,眼中仍舊閃爍著兇光。
——我本想以普通人的身份和你們愉快的玩耍,換來的卻是惡意的算計。
他媽的,老子不玩了,攤牌了!
朱厚照回頭,緊盯著張銳問道,“之前你說的印版找到了嗎?”
“印版?”張銳正魂不守舍,下意識的追問道,“什么印版?”
朱厚照冷冷道,“就是大明寶鈔的印版。”
張銳連忙下意識點頭道,“找到了,找到了。”
畢竟這件事是他向天子提議的,張銳還是比較上心的。
“老奴總共找到了十塊印版,從內檔來看,另外應該還有二十塊印版保存在南京戶部。”
朱厚照聽了,臉上露出一絲猙獰。
“好!回去你就組織人立刻開始印刷大明寶鈔!”
“十貫兌換一文,朕賣!”
“二十貫兌換一文,朕也賣!”
“哪怕跌破了成本,三十貫、四十貫,朕也賣!”
“朕倒要看看這大明寶鈔是誰說了算的!”
等張銳聽明白了朱厚照的意思,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朱厚照叮囑張銳,“大膽去做,記住了嗎?”
張銳嘴唇動了動,說道,“老奴記住了。”
等到張銳神不守舍的回到家中,立刻讓人去御馬監叫來了當值的弟弟張雄。
等到張雄他聽說了寶鈔現在跌到了“十貫兌換一文”的出貨價,只覺如同五雷轟頂一般。
就在半年前,他和哥哥還在天津管著皇莊,每年有個千把兩銀子的進項,過著快樂而充實的生活。
沒想到,隨著兩人地位的飛黃騰達,他們手中的權力還沒怎么變現,就屢屢被迫在執行任務中貼錢。
雖然每次都在紙面上出色的完成了天子交代的事情,但是讓他們原本溫馨富裕的小家,肉眼可見的變得捉襟見肘起來。
這次寶鈔的炒作,兩人都是信心滿滿的。
重新征收寶鈔的這件事情,有司鑰庫上書、戶部提議、內閣票擬,只要再加上司禮監的蓋印,就直接能出來成文的圣旨了。
司禮監蓋印不成問題啊,陸訚也炒了啊!
聽說陸訚手中的寶鈔更多。
更甚至,唯一能干預的天子朱厚照也炒了,還是拿著內承運庫僅存的現銀出來炒。
可是這么多強力大佬出手,怎么還越炒越虧了?
張雄不明白。
正在張雄懵逼之際,張銳又給他說了個十雷轟頂的消息。
——天子要開印寶鈔了!
這個消息震得張雄的手腳都發麻了。
過了好一會兒,張雄才臉色扭曲的對張銳道,“這個寶鈔不能印啊!”
寶鈔只要開印,那么估值立刻就會崩塌。
他們兄弟借貸購買的寶鈔,很快就會成為廢紙。
朱厚照玩的起,現在的價格仍舊在他的成本之上,就算全部套現了,他也能小賺一筆。
之后,他可以狠狠的用新印的寶鈔砸盤,教訓那些在這件事上戲耍他的人。
反正之前的時候寶鈔就已經接近廢棄,就算都砸爛了也無非就是那個吊樣。
起碼他還爽了。
但是對張家兄弟可就不同了。
能不能還上壽寧侯錢莊里的借款,還指望著寶鈔能出現一波反彈呢。
張銳在回家的路上早就把事情想明白了。
他低聲對張雄說道,“我晚上把印版給你帶出來,你去找人在印版上多做些銅銹蝕坑,再做個舊。看看能不能打消天子的念頭。”
張雄提醒道,“南京還有二十塊印版。”
張銳揉了揉額頭,眼神已經有些麻木,“先把眼前的事情解決了。”
說完想起一事,盯著張雄說道,“這次的事情,可不能再走漏風聲了。”
張雄素來是陰狠之人,當即道,“我明白。”
就在兩人緊張的商議著,試圖阻撓朱厚照印鈔的時候。
裴元也在和陸訚密議此事。
裴元有些意外的向陸訚問道,“你說他想印鈔?現在就印鈔了?是不是玩不起?”
陸訚說道,“之前是張銳為了邀功,特意向陛下提起,可以找找以往寶鈔的印版。”
“這次陛下被商人激怒了,想要有所回擊,就想起了此事,讓張銳大膽去做。不過,那張銳得了寵,似乎不是很高興的樣子。”
陸訚說著,向裴元問道,“你自己那些寶鈔出掉了嗎?”
裴元點頭,“和你的那些寶鈔差不多的時間出掉的,現在賬上存著不少錢,我打算后續用來保一下寶鈔的價格。”
裴元兌付壓力的兩個大頭,一個是陸訚的十五萬兩,一個是蕭韺的十萬兩。
陸訚的那些寶鈔是裴元替他操作的,很順利的就出貨了。
蕭韺那邊得了裴元的提醒后,又多觀望了些時間,獲利就少了一大截。
至于畢真、王敞、李士實,以及諸位小弟們,裴元也都盡到了提醒的義務。
他們的份額不大,就算有點零星沒賣出的,在裴元已經高位提醒后,估計也不好意思找裴元負責。
谷大用遠在山東,給他留的份額也不多,就隨手操作了。
也就是說,裴元當初鎖價的那七十萬兩白銀,已經完全成了他的個人財產了。
裴元后續操作的,是這些小弟們份額外的那部分。
那部分是以“五貫寶鈔兌換一文”的價格,鎖定給了大和尚基金。
在裴元成功高拋之后,也讓基金上出現了一百一十多萬兩的浮盈。
在釋不疑被抓,以及云唯霖成功的營救了釋不疑的私生子后,大和尚基金獲得了空前規模的增長。
總規模已經有兩百七十多萬兩。
對于很多高僧來說,他們也沒指望能以這個基金盈利,主要為的是能給小妾們和私生子女一個保障。
甚至如果基金的可靠性得到進一步驗證的話,讓他們倒貼一筆管理費也不是不行。
所以裴元覺得,動用了里面三十多萬兩就賺回來一百一十多萬兩的事情,完全背離了建立這個基金的初衷。
等適當的時候,還得把利潤抽出來。
有那二百七十多萬兩的本金,已經足以進行建立寶鈔的價格壁壘了。
就算暫時套一點,從長遠來看,還是會得到豐厚回報的。
從裴元自己這十三家錢莊統計的結果來看,雖然那些零散的兌換總額驚人,但是也能明顯的察覺到大筆資金的流入。
這些錢應該是分散從各個錢莊買入的,但是因為有類似想法的人很多,也就形成了一定的合力金流。
這也是促使寶鈔價格持續上升的主要力量。
裴元已經仔細查過帳了,這十三家錢莊出現的拋售主要是以小額交易為主,那些溜進來的大魚應該都沒跑掉。
當然也有可能是從別處錢莊跑路的。
但是裴元感覺可能性應該不大。
看空寶鈔和做空寶鈔的早期潛伏資金,應該和裴元差不多,都是在昨天高點跑路的。
這些新進來的錢,應該是單純想要圖利的。
只不過讓他們沒想到這水太深了,根本沒有騰挪的空間。
董事長已經紅了眼,董秘自己都套住了。
至于那些想要做空寶鈔的人,手段也很簡單,他們根本不需要拿持有的寶鈔硬砸,只需要控制一定數目的錢莊,改變兌付的比例就是了。
只要把寶鈔的兌換比例調低,然后你敢買,我就敢賣,就看你敢不敢繼續買了。
不敢買?那就繼續往下調!
想到這些,裴元也越發意識到云不閑當初給出的建議何等關鍵了。
陸訚對裴元的話有些不解,“你保寶鈔做什么?咱們賺的已經夠多了吧?這寶鈔眼看就不行了,陛下也要開始印了,再摻和這件事兒,就有些吃力不討好了。”
裴元長嘆一聲,說出了陸訚無法共情的一句話。
——“為子孫計久遠也。”
陸訚聽完這話,就揣起了手。
你有坤坤你清高,你的子孫在哪里?
我還有個侄子呢!
好在陸公公是講究人,沒有直接戳裴千戶的肺管子。
陸訚倒是問了句別的,“我看現在不少人都在拋售寶鈔,你打算在哪個價位保價?”
裴元實話實說,“就是答應你們的五貫錢的位置。”
陸訚聽了驚訝,“可現在都跌到十貫兌換一文了。”
裴元道,“我那些店鋪現在也是按照市價在收貨。”
陸訚不解的看著裴元,“你不是說要保價嗎?”
裴元解釋道,“百姓們現在恐慌的很,硬要攔是很難攔住的。這京城這么大,有閑錢的人家更不知道有多少。”
“這次的寶鈔炒的這么熱,光靠賬上的錢還遠遠不夠。”
“就算我竭力在五貫錢的位置頂住了,稍微給那些人一些信心,但是那些持有寶鈔的人還是會擔心下跌,終究會把所有的寶鈔拋給我。”
“可我要那些寶鈔有什么用?”
“就算我有足夠足夠的白銀,如果最終的結果,是由我來為大明這么多年濫發的寶鈔完成兌現,讓寶鈔徹底告別這個舞臺,那我做這些事情還有什么意義?”
“我要的是那些人把寶鈔拿在他們自己手里,并最終有一天讓寶鈔全流通起來。”
“既然他們會擔心下跌,那就干脆跌一跌好了。”
“等到寶鈔跌下去之后,我再把寶鈔拉回來。那樣,一來我付出的成本更低,二來我可以給低價接棒的那些人以獲得感。”
“哪怕在寶鈔上吃虧的是大多數,只要我讓少量人從中獲利,那么這場游戲就能繼續玩下去。”
陸訚被裴元的雄心小小的震撼了下。
回味了下裴元話中的意思,陸訚不動聲色的提醒道,“這一切的前提,是你要阻止陛下重啟寶鈔的印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