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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02 亂起

  避開人群,錢寧立刻對楊旦說道,“事情鬧成這樣,府尊難道打算自己壓下去嗎?”

  “何不與我一同去見駕,問清該如何行事。”

  聽到錢寧的建議,楊旦立刻敏銳的反問道,“那狀元的游街禮又該如何是好?”

  錢寧無所謂的說道,“先等一等就是了。”

  楊旦皺眉道,“朝廷的大事,豈能因為幾人的胡鬧就擅自中止?如此一來,豈不是給這些人,開了脅迫朝廷的先例?”

  錢寧反問道,“不然呢?莫非楊府尊要頂著千百學子的質疑,強行為唐皋他們行牽馬禮?若是后續唐皋查出什么,楊府尊不怕辱沒了先祖之名嗎?”

  楊旦沉默片刻,對錢寧平淡道,“查不出什么的。這是內閣首輔楊廷和定的一甲,諸位讀卷官也無人反對。結果已經改不了了。”

  錢寧聞言,貌似不在意的勸道,“現在亂成這樣子,暫時有個由頭避一避也是好的。這時候摻和在里面,未必是什么好事。”

  楊旦見錢寧這般說,很干脆的拒絕道,“都指揮使自去回報吧,本府的事情還沒做完。”

  錢寧見說不動楊旦,有些遺憾。

  他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就去向陛下復命了。為了避免出什么事端,楊府尊最好是立刻讓人再抽調些衙役過來,若是衙役不夠,就去五城兵馬司叫人。”

  楊旦道,“多謝都指揮使的提醒了。”

  錢寧也不停留,直接引著手下的錦衣衛便走。

  旁邊一直留心著這邊的順天府丞,見錢寧走了,趕緊過來詢問接下來該如何應對。

  這府丞素來敬仰三楊,楊旦也一直將他引為心腹,便將剛才的事情大致說了。

  那府丞聞言,忍不住頓足嘆道,“府尊剛才就該按那錢寧的意思,先去請示陛下。不然一旦鬧將起來,府尊夾在兩難之間,該如何自處。”

  楊旦聽了,摸著那已經有些花白的胡子,長嘆一聲道,“如果本官屈從別人反對的聲音,而中斷朝廷的禮儀,是為不忠。”

  “如果我為一個注定不會改變的結果,得罪天子、首輔、諸多大臣,以及新科的三位翰林,就是不智。”

  “兩難就兩難吧。”

  那府丞跟著苦笑,楊府尊都要處于兩難之間了,他這個府丞,難道就能好過。

  順天府丞只能抱著僥幸的心理說道,“現在就希望那個錦衣衛都指揮使錢寧,能盡快把天子的旨意帶來,免的我等煎熬。”

  楊旦聞言笑了笑,對此倒是看的通透,“別抱太大希望。”

  “錢寧走的時候說的是‘復命’,嚴格來說,護送黃榜到了長安左門張掛完畢后,他的差事就結束了,后邊的事情,本來就和他無關。”

  “那家伙滑頭的很,根本指望不上。”

  府丞心中更苦,卻也只能跟著楊旦,再次回到儀仗前面。

  剛才事情一鬧起來,楊旦就退去一旁和人緊急商議著什么,這讓那些圍堵的舉子們心中都生出些不切實際的希望。

  等到楊旦回來,剛才那個叫做岳喜的舉子,再次上前大聲道,“還請楊府尊做主,還天下一個朗朗乾坤。”

  岳喜此言一起,那些與之附和的人也都遙相呼應。

  守在外圍負責隔開百姓的衙役們,面對這些吵鬧著、擁擠著的人群,都有些懼色。

  去年的時候,在這長安左門可剛剛出現了一次踩踏。

  楊旦見狀立刻呵斥道,“若你有這般坦蕩的心思,何不去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上告,為何來這里圍堵朝廷儀仗。”

  那岳喜聽了硬著頭皮道,“此處亦是府尊轄地,交由府尊代承,也無不可。”

  楊旦聽了呵呵冷笑道,“既然如此,那本官這就收了你們的狀子,明天一早就幫你們遞到三司衙門去,如何?”

  岳喜聽了啞口無言,好一會兒才憤憤道,“府尊為何一定要包庇這等小人?!”

  他見唐皋等三人臉色不對,直接向三人喝問道,“你們還不在天下人面前謝罪!難道心中沒有羞恥嗎?”

  楊旦怒喝道,“放肆,來人啊。將這些人驅趕,莫擋在前面。”

  和岳喜一起來的那些人,不但沒有絲毫的懼色,反倒趁勢想往前擠。

  裴元見情況不妙,趕緊帶著云不閑等人離得再遠了一些。

  光這長安左門的街道上就不知道堵了多少人,那密密麻麻的人頭,堪比后世的熱門景區。

  等會兒真要鬧將起來,以這里的人數,一旦發生擁擠、踩踏,可不是鬧著玩的。

  幾人好不容易從人群里擠了出來,云不閑連忙道,“千戶,前面有個測字飲茶的攤子。咱們從那里看著也是一樣的。”

  裴元也不逞強,任由云不閑安排,擠出人群,向那茶攤行去。

  這個測字的攤子比較寒酸,乃是用一根扁擔挑著。這扁擔的一頭,是一張藤椅綁在上面,另一頭則是燒茶的熱水爐子。

  裴元過去之后,云不閑也不客氣,直接摸出銀子將想要拉攏生意的中年人趕走,然后就讓手下們左右警戒起來。

  見識到剛才那一幕,云不閑有些好奇的向裴元問道,“千戶,那楊旦和咱們也沒什么關系,他怎么會出頭幫助唐皋?”

  裴元對楊旦會這么做,還是有些佩服的,直接道,“因為他是個聰明人。”

  云不閑看著被越來越激動的舉子們圍攻的楊旦,實在想不到這人聰明在哪里。

  倒是剛才見勢不妙,直接跑路的錢寧可能更像個聰明人一些。

  裴元卻對云不閑提點道,“當官啊,可以做蠢事,卻不能做錯事。”

  “別看楊旦被堵在這里,把事情弄得焦頭爛額,但是自始至終,他都沒做錯任何事。”

  “他只是按照朝廷的規矩,老老實實的執行自己的職責罷了。”

  云不閑想了想說道,“只怕經此一事,楊旦的名譽就要大大受挫了。”

  裴元卻冷笑道,“名譽有什么用?決定楊旦前途的,又不是眼前那些連官身都沒有的家伙。”

  云不閑已經從陳心堅那里,了解了最近這件大事的始末。

  他有些小心翼翼的對裴元道,“千戶,別的事情也就罷了,那青竹簽的事情本該只有千戶和他們三人知道。如今這件事一拋出來,豈不是會寒了唐皋等三人的心?”

  裴元嘿嘿一笑,說道,“你該不會以為岳喜是我的人吧?”

  云不閑連忙道,“屬下不敢。”

  裴元對云不閑的拘謹倒也沒什么太多的看法。

  畢竟云不閑穿小鞋穿多了,不敢像陳心堅那樣隨便,也很正常。

  以后自然會慢慢融洽起來。

  裴元也不介意提點提點云不閑,隨即對他解釋道,“現在的情況,應該是天子發力了。瞧著吧,好戲還在后面呢。”

  兩人正閑聊著,忽然聽到人群中一陣喧嘩。

  裴元趕緊踩著椅子向前張望。

  原來是楊旦從順天府叫來的衙役到了。

  這些補充來的衙役一到,立刻開始驅趕圍觀的那些舉子和百姓。

  岳喜見狀,不但不懼,反倒鼓動著大家一起反推回去。

  結果,就在這時候,從那些衙役過來的地方,又沖過來一些穿著便裝的大漢。

  這些家伙一出現就用力推搡著那些舉子。

  那些混在舉子中的東廠番子,見到局面亂了起來,索性直接亂拳打了過去。

  那些便裝大漢,正是錢寧安排著來激化矛盾的人。

  見到自己還沒開張,反倒被對面先打了,頓時氣的不行。

  來之前說是打人當反派的,這會兒怎么先成受害者了?

  那些錢寧的手下立刻一個大巴掌回敬了過去。

  這巴掌一打,仿佛信號一樣,新來的那些人都如狼似虎的闖入人群中胡亂痛毆起來。

  不少百姓見看熱鬧看到自己身上,都慌忙四下而散。

  有些躲得慢的,直接就被人照臉就是一巴掌。

  被打的人都有些發懵,這踏馬的。

  一些人摸著火辣辣的臉頰越想越氣,趁亂也還上了一腳。

  那些離得遠的根本不知道發生了生么,有些情緒被帶動起來的舉子,還大聲的叫好著,向里面擁擠。

  長安左門外的局勢迅速惡化起來。

  楊旦身為順天府尹,見人群擁擠成這個樣子,立刻想起了長安左門外時常會發生的踩踏而死的事情。

  他也不是死心眼的人,當即就想帶著唐皋等人,躲入長安左門內,避開洶涌的人潮。

  可惜這會兒擁擠的人群,早就將衙役們的防線沖的混亂。

  楊旦一時沒留意,剛才還騎在馬上的唐皋,竟然被人拽下馬去。

  有人發出一聲歡呼,“抓到那狀元了!”

  跟著起哄雖然大多數都懵懵懂懂,鬧事主力的舉子們也都是為了情緒發泄,但是架不住這里面真有壞人啊。

  錢寧比別人都清楚,這三個家伙身上有什么東西。

  他也早就埋伏了人,要當眾讓他們落下實證。

  東廠提督張銳手下的番子,也都目的性很明確。

  這些番子見有人抓到了唐皋立刻就有人涌過去,一邊搶奪唐皋,一邊再抓黃初和蔡昂。

  楊旦見這三個一甲,一個都沒跑成,紛紛被人從馬上扯落下來,心中既是憤怒,又是驚懼。

  眼見部分百姓舉子如此瘋狂,楊旦也回過味來,這必然是有人從背后指使的,甚至那些主動鬧事的,更是為了明確的利益。

  楊旦立刻有了危機感,若只是尋常百姓,楊旦還能嘗試著用他順天府尹的官威,壓制一下局面。

  可現在這些家伙,已經不是普通的市民了!

  當年以群情激奮的名義,在左順門打死錦衣衛指揮使馬順的事情,也才過去沒多久。

  楊旦當即慌亂的向把守長安左門的士兵們大叫道,“快搶出三位翰林來!不然天子震怒,必然治罪。”

  那些把守長安左門的金吾前衛的士兵,見了那哄鬧的情況也有些頭皮發麻。

  他們正戰戰兢兢的和其他新科進士們躲在后面,聽楊旦說的疾言厲色,也只能勉勉強強的往前湊了湊。

  只是湊到近前,金吾前衛的士兵們都是不由一愣。

  卻見三位翰林已經被不知多少人爭搶成一團,這些人一邊互相廝打,得空還趕緊去給唐皋他們脫衣服。

  唐皋、黃初和蔡昂三個書呆子哪經歷過這個,一個個捏緊衣領,無助的像個鵪鶉。

  金吾前衛的士兵們發現這幾波爭搶三位翰林的人,似乎都沒有傷害他們的意思,只是在爭搶著給他們扒衣服。

  金吾前衛的士兵們,都莫名的閃過一個念頭,最近京城的風氣怎么了?

  還不等他們繼續深思,忽聽有人大叫一聲,“找到了!”

  說著,高高的舉起了手中的一枚青竹簽子。

  或許是忽然意識到了大家的目標是一致的,雙方不約而同的停下手來,接著幾只大手摸向瑟瑟發抖的黃初和蔡昂。

  很快又有兩人高高揚起了手中的竹簽子。

  剛才就在煽風點火的岳喜,不知道又從哪里竄出來。

  他激動的大叫著,“人贓并獲!人贓并獲!”

  不少人也跟著大喊,助長聲勢。

  隨著群眾里的壞人達成目的,不再主動惹事,長安左門混亂的人群被好奇吸引,都慢慢都把注意力放到了岳喜那邊。

  岳喜大聲的向眾人說著,之前錦衣衛奸邪如何給了這三人青竹簽,又如何作為力保三人一甲的信物。

  岳喜興奮的晃著手中的青竹簽,對著那些圍攏的舉人們說道,“這是唐皋的簽,來,讓我們看看里面寫了什么?”

  接著,岳喜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毀掉那略有破損的蠟封,將纏著的束繩解開,露出了寫在青竹簽上的一個字,“甲!”

  岳喜像是最終捕獲了獵物一樣,興奮的大叫著對眾人道,“是甲!是甲啊!咱們這個狀元殿試之前,就已經被預定了頭名!”

  接著岳喜又拿過一簽,拽來了只留里衣,羞憤難當的蔡昂。

  隨后,他向憤憤的眾人展示了那枚蔡昂的竹簽,又當眾將略有破損的蠟封毀掉,拽開纏著的束繩,露出里面的字,“丙!”

  岳喜大叫道,“咱們這個探花是丙!”

  他也沒多浪費時間,直接又向眾人展示了從黃初身上搜出來的那枚簽子。

  等到將里面的字顯露出來,果然是代表榜眼的“乙!”

大熊貓文學    沒錢當什么亂臣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