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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92 恐懼自己會說話

  裴元一臉黑線,幾乎有讓人來把這個小黑粉拖走的沖動。

  好在他記得今天的正事,知道不是節外生枝的時候。

  于是便向那小黑粉低聲詢問道,“陛下幾時過來?”

  小黑粉倒是很熱情,面對自己的偶像絲毫沒有什么保密意識。

  “陛下今天讓司禮監掌印替他去上朝議事,自己一早先去永壽伯府了,估計等過來就得午時了。”

  裴元“哦”了一聲,知道還有的等。

  便挑了一張安靜點的桌子,叫了嚴嵩坐下,一起慢慢熬著。

  之前大量舉子進京,導致大慈恩寺這個鍵政中心的作用被分流了不少。

  很多落榜舉子也沒啥鍵政的心情,基本都跑去各個坊市嫖了。

  前文提過,按《五雜俎》所述,燕云只有四種人多:奄豎多于縉紳,婦女多于男子,娼妓多于良家,乞丐多于商賈。至于市陌之風塵,輪蹄之紛糅,奸盜之叢錯,駔儈之出沒,蓋盡人間不美之俗,不良之輩,而京師皆有之。

  對面數千的新增消費群體,姑娘們表示,秒秒雨啦。

  只不過姑娘們的魅力再大,面對著有可能弊案暴雷的恩科,舉子們還是立刻意識到其中能攫取的利益。

  許多對京城政治懂行的舉子,已經自發的往大慈恩寺匯聚了。

  大慈恩寺有許多勛貴和官員的家眷聚集,本身具有很強的社交屬性了。

  那些沒有官身的舉子,想要放大自己的聲音,跑來大慈恩寺這邊制造輿論顯然是最好的選擇。

  裴元為了迎駕,來的偏早些,還占到了一個不錯的位置。

  可是,沒多會兒工夫,這間茶鋪里就陸陸續續坐了不少舉子。

  裴元閑著無聊,隱約偷聽了幾句,結果還真聽到了“有人結交錦衣衛奸邪,得以上榜”的事情。

  裴元倒還淡定。

  同樣無聊偷聽的嚴嵩,卻是聽得心臟都快跳出來了。

  因為那些謠言雖然聽著沒頭沒尾,但若是和某人對上的話,簡直是精準命中靶心。

  要不是看裴元樂呵呵的完全不當回事兒,嚴嵩早就借口尿遁回江西老家了。

  或許是因為明日就是殿試的原因,這些落榜舉子的情緒都有些急躁。

  不少人都覺得,如果能阻止殿試的舉行,此時的成算就能大增。若是明天殿試如期舉行了,說不定朝廷為了自己的顏面,在結果出來后,也會包庇那些涉案的人員。

  不少人都在這大慈恩寺外的茶鋪來回串聯,想要尋找夠分量的官眷或者傾聽民情的御史支持。

  裴元本人的名字倒是沒有被提起,只是概述為錦衣衛奸邪,但是處于暴風眼中的唐皋、黃初和蔡昂三人,卻被扒了個底朝天。

  很多關于三人的一手資料,就是來源于崇武水驛的那些同行者。

  裴元見那個穿著便服的小黑粉聽得津津有味,不由心中一動,招招手將他喚來。

  “千戶。”小黑粉高興的低聲招呼道。

  裴元也同樣低聲問道,“陛下是不是讓你們順便打聽些情報?”

  小黑粉答道,“陛下說好些天沒來這邊耍了,讓我們先打聽下最近有什么趣事。”

  在外四家軍進京之前,朱厚照一度還是追求政治破局的。

  為了打開思路,尋覓人才,順便找點樂子,大慈恩寺這邊可一直都是他重點關注的對象。

  這也是裴元利用嚴嵩的身份問題,順利將朱厚照引來大慈恩寺的原因。

  裴元的手指在面前劃了半圈,目光也示意了下,淡淡道,“聽到這些人說什么了?”

  小黑粉忍不住笑道,“這些家伙居然說咱們錦衣衛的人,暗中操縱科舉。想上榜想瘋了吧?”

  裴元等小黑粉笑完,才平靜道,“他們說的是我。”

  小黑粉聽了有些震驚,“千戶,你?”

  裴元解釋道,“這里面有些誤會,我去山東辦事的時候,回京途中遇到了大雨。”

  “當時正好在崇武水驛遇到了一群進京趕考的舉子。本千戶善心大發,就捎帶了三個順眼的回了京城,然后沒想到這三人竟然湊巧都高中了。”

  “就是這么簡單的一個事情,沒想到那些沒被我幫助的人,竟然會因此懷恨,跑來中傷我。”

  那小黑粉眼中的光稍微褪去了些,他竟然還有些遺憾的說道,“不是真的啊?”

  裴元有些無語。

  一粉頂十黑這句話,在此人身上體現的淋漓盡致。

  裴元把小黑粉叫來,自然不是為了廢話這些東西的。

  他直接道,“若是陛下問起你們時…”

  面對偶像千戶,小黑粉果斷出賣了狗皇帝,“那我不能說。”

  裴元道,“不必如此。這件事已經鬧得沸沸揚揚,想必用不了多久,陛下就會知道。等有人問起是誰,你就直接報給你們的上官就是了。”

  “這件事本官做的問心無愧,與其被無端猜忌,調查一些有的沒得,還不如坦蕩一些,說出實情。”

  “那唐皋、黃初、蔡昂三人,這會兒都被安置在龍華寺。只不過明日就是殿試了,錦衣衛這邊就算要調查,最好也莫驚動他們,免得讓我顏面無光,也妨害朝廷大典。”

  “這件事若是處置的好,說不定對你也有些好處。”

  那小黑粉聽了很是心動。

  雖然狗皇帝在他心中比不過偶像千戶,但若是能讓自己由從七品小旗升到正七品總旗,為這半步前途,就算獻祭了偶像又能如何。

  那小黑粉甚至還主動問了句,“聽說千戶還許他們三人一甲進士及第,還給了他們三人每人一枚簽子,上面標著三人的名次?揚言在殿試后一起拿出驗證?”

  裴元正色道,“無稽之談。當時本千戶是為了勉勵這三人,好好為此努力而已。這種事情并不罕見,用兵上就經常有假借占卜讖緯,鼓勵軍心的事情。”

  小黑粉默默記著,甚至還厚著臉皮讓裴元把之前的一些話也重復了一遍。

  裴千戶很有耐心的一一教導。

  嚴嵩看著那錦衣衛小旗認真的樣子,以及裴千戶平靜的表現,忽然有些觸動。

  他現在旁觀者清,能夠明顯的感覺到其中濃濃的陰謀意味。

  可就算嚴嵩糊涂著,暫時還想不清楚裴元想得到什么呢,但是恐懼自己會說話。

  嚴嵩明顯能感覺到自己的毛骨悚然。

  他看著二人,默默想著,若是把那錦衣衛小旗換成自己,似乎也沒什么違和感。

  所以…

  嚴嵩終于明白自己的恐懼來自何方了。

  等到那個錦衣衛小旗官興沖沖離去,嚴嵩忍了好久,才忍不住向裴元問道,“千戶,嚴某感覺之前的想法還不太成熟,能不能…”

  裴元看都沒看嚴嵩,仍舊平靜的瞧著那些來來往往的舉子們,口中淡然問道,“所以你打算把天子晾在這里,自己先走?”

  “還是告訴高高興興趕來見你的天子,之前都是我夸大其詞,而你只是個舉棋不定的廢物?”

  嚴嵩的臉色變了變,終究是沒再說話。

  兩人無聊的等了許久,才見朱厚照在兩個隨從的跟隨下過來。

  嗯,當然,這是明面上。

  外面早就已經開始密密麻麻的布控了。

  裴元假模假樣的要帶著嚴嵩起來行禮,朱厚照自然如同往常那樣擺擺手示意算了。

  等到朱厚照坐下,立刻注意到了格外緊張的嚴嵩。

  朱厚照笑著看向裴元,“這就是你給朕介紹的大才?”

  裴元道,“此人就是前翰林院編修嚴嵩。”

  嚴嵩聽提到自己,下意識就要再起來給朱厚照行禮。

  朱厚照趕緊又喝止住,這才對嚴嵩笑著說道,“朕在宮外,你等不必拘禮。裴卿就從來不和朕客氣。”

  裴元一怔,自己平時表現的那么明顯的嗎?

  正在想著該如何狡辯,卻聽朱厚照又看著裴元笑道,“誰讓他是朕的好三弟呢。”

  裴元聽著朱厚照那調侃的語氣,就知道上次的結拜隨著這句話,就此成為過去式了。

  朱厚照當時忽然上頭跑出來,與兩人結拜了,但是在之后的養傷過程中,卻連一個來探望的內官都沒派來。

  按照裴元的情報來看,這位照子哥回頭就趁著江彬不在,加緊了對外四家軍的掌控。

  裴元這會兒自然知道該說什么,連忙道,“臣是天子親軍,乃是陛下的爪牙鷹犬,所以從來不自外于陛下。”

  “臣在陛下面前,自然就不必過分拘謹。”

  朱厚照聽了笑道,“我可沒有怪你。正是你的忠誠坦蕩,讓朕聽到了很多聽不到的東西,朕一直以來,也都很有收獲。”

  裴元連忙謙虛了一下,隨后就對朱厚照道,“陛下。嚴嵩之前有言,懇求與您單獨奏對,臣請回避。”

  “這樣啊。”朱厚照看了嚴嵩一眼,又看向裴元,“行吧。”

  裴元這才起身,慢慢出了那茶館。

  裴元不參與此事的原因,一來是嚴嵩要點的雷有點大,裴元怕濺到自己一身血。

  另一個原因是,如果自己在那里,很容易會誤導整個奏對的走向。

  比如說一旦提到隱秘的司鑰庫奏折,以嚴嵩的渠道,顯然是打聽不來這樣消息的。

  這種情況下,自然只能是裴元這個錦衣衛千戶偶然得知,然后讓嚴嵩這個大才發現了其中的端倪,抽絲剝繭下發現極佳機會,這才跑來奏對。

  若是自己在旁,朱厚照肯定會追問自己,相關司鑰庫奏折的細節,以及其他的一系列相關的事情。

  而只知道個大概的裴元,連個莫須有的東西都不好編。

  但是等到嚴嵩將整個論述做完,誰還他媽的在乎司鑰庫奏折的情報來源可靠不可靠?

  就算真沒等到司鑰庫奏折,朱厚照都得想法自己讓人上一道。

  就像是當初裴元那個淮安炒貨的計劃一樣,雖然韓千戶立刻就抓住了裴元話中的漏洞,識破了裴元的謊言,但是裴元的這個想法確實有建設性,而且真的有望獲得暴利。

  所以明知裴元的計劃不盡不實,韓千戶仍然選擇支持裴元把那個機會推動下去。

  因為這里面的邏輯是能講通的,所以試一試完全沒有壞處。

  何況,朱厚照作為本身擁有裁斷能力的人,幾乎能自己就主動事情的走向。

  在這種情況下,他哪還會在乎那些細枝末節?

  整件事的短期利益,是朱厚照能利用信息優勢,和決策地位,在炒幣過程中大賺一筆。

  相關的長期利益,是隨著大明寶鈔幣值的上升,以及大明寶鈔信心的重建,會讓他用白紙印出來的寶鈔擁有真金白銀的價值。

  在力保大明寶鈔,以及促使大明寶鈔升值這一點上,裴元和朱厚照的立場,無比清晰的一致。

  裴元在茶鋪門前占了一會兒,目光一掃,瞧見了之前那個小黑粉。

  裴元向他招了招手,隨后往一旁走了走。

  那小黑粉猶豫了一下,果斷跟了過來。

  裴元想著就這么干聊有些突兀,容易招來更多的注意,于是換了家鋪子又要了壺新茶。

  坐下不久,小黑粉也跟了過來。

  裴元向小黑粉笑道,“之前心中想著事情,一直還沒空問你的名字。”

  那小黑粉聽說裴千戶主動打聽他的名字,一時有些激動,“千戶,卑職的名字叫做褚杰。”

  裴元“哦”了一聲,很敷衍的跳過這個話題,轉而詢問道,“之前給你說的事情報上去了嗎?”

  那個叫做褚杰的小黑粉連忙道,“我們百戶親自回報了跟隨陛下的尹生尹公公。尹公公聽說事涉考生聚集鬧事,絲毫不敢怠慢,立刻就回稟了陛下。”

  “后來,陛下還把我叫去親自問了幾句,打聽相關的那些細節。”

  裴元聽到這里,竟然還莫名的有些欣慰。

  厚照成熟了啊,剛才居然一點都沒表現出來。

  無論如何,謠言的對象之一,就是裴元本人,而且裴元之前還特意通過褚杰稍微透漏了點東西。

  結果,平素喜歡樂子,也從不在意這些瑣事的朱厚照,看到裴元居然像沒事人一樣,絲毫沒有半點詢問裴元的意思。

  裴元的直鉤,終于還是釣上了這個薄情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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