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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二十二章 謠言治家風

  神京,鴻臚寺會同館,土蠻部館驛。

  清晨,寒風凌冽,剛過辰時,官員陸續入館當值,其余吏員和雜役,開始四處忙碌,各領其事。

  會同館主簿劉霄平,往日那般準時入館當值。

  他剛入館門經過館內馬廄,看到馬夫正往馬槽鋪設草料,他只是隨意打量一眼,突然停下腳步。

  會同館建有專用馬廄,修造完善,主要用于安置入館貴賓馬匹。

  但館內并不是整年貴賓盈門,馬廄雖然占地寬大,日常沒拴多少馬匹,大都處于閑置狀態。

  但自從殘蒙使團入京,主要成員入住會同館,館內馬廄每日都栓滿三十多匹戰馬。

  因草原人離不開馬匹,使團成員除了車馬雜役,幾乎人人都是騎馬。

這三十多匹戰馬拴在館內馬廄,因它們屬于使團要緊成員  ,其他戰馬都安置館外臨時馬廄。

  劉霄平每日入館當值,都會經過這處馬廄,他是細心謹慎之人,日常又是多有留意。

  所以對馬廄中這些駿馬的樣貌,已經十分捻熟,可今天馬廄中多了兩匹花斑戰馬,看著十分眼生。

  隨口問道:“老陳,這兩匹馬昨日沒見過,使團有人新入駐?”

  馬夫老陳笑道:“劉大人當真細心,這么多馬匹,一下便看出這兩匹新來的。

  早上天還沒亮,估摸著城門才剛開,就有人騎著兩匹馬,急匆匆進了館中。

  還有人催著讓我喂料,這兩匹馬必定長途奔跑,都餓瘦了一圈,不好養兩天可就廢了。

  聽說這兩人是從北邊趕來的,是那些蒙古人的信使,看著一番火急火燎的。”

  劉霄平聽了這話,心中微微一動,臉上卻不動聲色,徑直進了主簿官懈。

  走過游廊之時,正遇到迎面過來幾人,頭前那人服飾華麗,長身玉立,像貌俊朗,風姿不俗。

  劉霄平知道整個殘蒙使團,都是形容粗蠻的草原漢子。

  唯獨鄂爾多斯部首領諾顏臺吉,俊俏清爽,風度翩翩,與尋常草原人迥然不同,頗有幾分漢家風度。

  他雖是同文官主簿,但并不參與具體議和事務,和諾顏臺吉不過經常遇到,彼此臉熟罷了。

  兩人迎面而過,他只是頷首示意,諾顏臺吉也回以禮數,兩人便擦肩而過。

  劉霄平回到主簿廨房,走到自己案桌前,從身后書架不起眼地方,抽出一本小冊。

  舉筆在上面寫到:十二月二十一,城門開啟,約卯時三刻,殘蒙二騎快馬入城,來勢急切。

  所乘馬匹失驃干瘦,乃遠程奔襲所致,推測殘蒙北向急信傳遞,疑與兩邦和議相關,待查。

  諾顏臺吉走在檐下走廊,看著館中人來人往,各行其事。

  這是個普通的清晨,一切都按正常軌道運轉,平淡無波,一如往常,似乎以后也會如此。

  但是諾顏臺吉心情陰郁,胸口似有重壓,生出太多疑問,讓他有形同窒息的錯覺。

  不僅因父親吉瀼可汗的回音,至今無法收到,更因土蠻部信使急迫入城,和議似乎要生變故。

  土蠻部安達汗乃梟雄之姿,性情陰森強悍,早有借機南下之心。

  如上浮四成之互市數額,最終無法達成,安達汗如以此為借口,悍然中斷和議。

  大周和蒙古勢必一戰,無可避免,大周和鄂爾多斯部綏靖之約,會因此出現變數,自己一番籌謀也將落空…

  他進入館驛正堂,見除了永謝倫部蓋邇泰在場,還坐了六七名使團成員,心中微微驚訝。

  他本以為阿勒淌只請三大部落首領,商議兩邦和議要事,沒想到他還叫了使團其他官員。

  這六七名使團成員,也是使團中要緊人物,負責和大周兵部磋商和議事項。

  當然他們日常磋商口徑,完全按使團三大首領授意,準確說是按阿勒淌的授意。

  阿勒淌見諾顏臺吉就坐,說道:“我們和周人和議互市之事,已有月余時間,至今毫無進展。

  周人生性狡詐,忌憚蒙古日益強盛,對我們提出的互市數額,一再壓榨,寸步不讓。

  如此曠日持久下去,此次入京必空手而歸,還要虛耗人力米糧。

  我已收到大汗傳信,無須再與周人消磨光陰,就按周人所提互市數額,簽訂兩邦和議文書。

  三日內落地和議諸般事項,使團成員盡早北歸,至于各部物資匱乏之事,另想他法應對…”

  阿勒淌話語剛落,在坐之人皆神情詫異,面色震驚,實在這消息太過突然。

  殘蒙三部以土蠻部實力最盛,鄂爾多斯部和永謝倫部都無法抗衡,和議之事幾乎由土蠻部一言而決。

  當初也是土蠻部執意將互市數額提高四成,才使得兩邦議和止步不前。

  如今他們重新降低互市數額,還想以此簽訂和議文書,前后言行未免有些兒戲。

  在坐的殘蒙官員都竊竊私語,永謝倫部蓋邇泰粗聲大氣,言辭中已經顯露不滿。

  在座唯獨諾顏臺吉默默無語,心中思緒卻如翻江倒海一般。

  原先阿勒淌將互市數額大幅提高,必將造成兩邦和議無法落地,這幾乎是顯而易見的結果。

  當初阿勒淌還曾放言,使團既已抵達神京,只要取得理想互市數額,無須顧忌和議時間長短。

  當時諾顏臺吉便心生疑慮,隱約覺得土蠻部似乎借和議之事,故意虛耗拖延時間。

  這般行事出于何種目的,諾顏臺吉私下反復推敲,始終不得要領。

  眼下土蠻部驟然轉變訴求,不僅接受極低的互市數額,還急于簽訂和議文書,使團人員盡快北歸。

  前后行事如此懸殊,讓諾顏臺吉愈發生疑,他已斷定事情緣由,必定來自凌晨抵達館驛的信使。

  至于信使帶來何等消息,阿勒淌不管出于何種考慮,都不能輕易公之于眾。

  但是只要大周和蒙古簽訂和議,迫在眉睫的邊關戰事,只是可以得到暫時緩沖。

  這對于不想卷入戰事,正暗中與大周互通款曲的鄂爾多斯部,無疑是樁好消息,諾顏臺吉沒有拒絕的理由。

  蓋邇泰雖對阿勒淌反復無常,有所怨言,但也找不到反對理由。

  周人寸步不讓,和議態度明顯,即便再拖延下去,依舊徒勞無功。

  阿勒淌見諾顏臺吉和蓋邇泰,都無異議,想來即便心中不滿,對盡快和議之事,也都抱著默認態度。

  說道:“既然各位都無異議,今早兩邦合同,我們就和大周開宗明義,擬定和議初昭,盡快呈報周天子。

  和議詔書簽署,雙方互市諸般細節,最近兩日跟進督辦,盡快落定事情。

  我們城外大營人馬,包括入城八百之眾,可以分批攜帶輜重,這幾日陸續離開神京。

  否則待和議詔書簽署,二千人馬聚隊離開,道路擁堵,反而拖慢北歸時間…”

  諾顏臺吉聽了這番話,心中愈發有些古怪,和議簽署,人馬撤離,竟然操辦如此急切?

  而且他還有最焦急之事,三日之內,父汗的回音能否送到。

  如今依舊杳無音信,鄂爾多斯部與大周無法繼續商談,雙方綏靖互貿之事。

  如果真出現這種狀況,自己有何理由繼續滯留神京…

  鴻臚寺會同館,兩邦和議大堂。

  原本辰時過半,兩邦和議官員各自入堂,開始新一天的磋商扯皮。

  賈琮一般上過早朝,每日巳時過半,或者將近午時,才會到達會同館,履行和議掌記職責。

  其實他也是虛應其事,因眼下雙方和議,如同無根之木,已失去實際意義,他這個和議掌記形同虛設。

  他每日來會同館,目的是與諾顏臺吉保持聯系,等待鄂爾多斯部回音,以便推行雙方河套私貿之事。

  但他今日巳時到達會同館,殘蒙和議官員竟姍姍來遲,等了稍許才見他們魚貫入堂。

  待雙方官員坐定,殘蒙官員開誠布公,提出經使團內部磋商,同意大周主張互市數額,雙方可依此簽署和議。

  在場包括賈琮在內的大周官員,無不因這番話驚詫萬方,雙方昨日依舊唇槍舌戰,互不讓步。

  只不過一夜之間,殘蒙使團態度猶如斗轉星移,竟然起了如此大轉變。

其中有大周官員詢問緣由,殘蒙官員只說雙方磋商多時,大周堅持己見,繼續多談無義  草原上正值隆冬,各部物質匱乏,早日落定和談,即便互市數額低下,總也能解燃眉之急。

  看到殘蒙官員不耐煩的解釋緣由,讓賈琮有些哭笑不得。

  雙方拉鋸扯皮許久,蒙古人原本獅子大開口,頗有氣勢洶洶之情。

  大周全力以赴,針鋒相對,寸步不讓,沒想蒙古人自己先松了跨,倒讓大周猶如一拳打在棉花上。

  兩邦和議一下跳過諸多過程,飛快就入和議詔書擬定階段。

  好在大周認定的互市數額,事先經過深思熟慮,與互市相關的章程,都已形成較完善草案。

  雙方官員用了兩個時辰,便擬定兩邦和議詔書草案。

  賈琮身為和議掌記,不僅要參與草案擬定,還需協同其他和議官員,攜帶詔書草案向顧延魁、王士倫稟報。

  等到兩位和議上官擬定詔書,還需要向宮中嘉昭帝呈報御覽。

  賈琮身為和議掌記,原本有些無所事事,和議進度被離奇拉快,他也突然變得繁忙。

  他本想尋機和諾顏臺吉見面,詢問殘蒙使團改變初衷緣由,竟也抽不出稍許空閑。

  榮國府,東路院。

  內院正房之中,佛龕上供奉觀音大士,擺著白瓷三足香爐,點著上等的紅秀線香。

  王夫人手持佛珠,口中默念佛咒,只是最近心中煩亂,已愈發無法靜心持誦。

  她正有些神思煩躁,見心腹王婆子走進房內,似乎有要緊事要說。

  自秦顯兩口子被打發到農莊,東路院便少了內外管事。

  王夫人擔心王熙鳳從中作梗,竟從西府劃撥老練管事,來管東院內外事務,在自己身邊扎釘子。

  秦顯兩口子剛被送走,她便搶著告知賈母,讓王婆子兼做東路院內外管事,免得讓旁人占了先機。

  王婆子是王夫人的陪嫁丫頭,不像當年周瑞家的拋頭露面,只跟著王夫人跑腿辦事。

  她雖不顯山露水,卻對王夫人十分忠心,前番彩霞之事,便是她一手操辦,很得王夫人信任。

  她自做了東路院內外管事,更是心滿意足,對自家太太越發死心塌地。

  多年飽受熏陶的手段,一下得了用武之地,不過幾日時間,就將內外院打理得嚴密。

  王夫人正裝著念經,只是心思紊亂,哪里能夠靜心。

  見王婆子進來,有些打擾清靜,微微皺眉,問道:“有什么事情嗎?”

  王婆子說道:“太太,這幾日我聽到風聲,西府那邊傳出許多閑話,底下丫鬟婆子亂嚼舌根。”

  王夫人心中一跳,問道:“都說了什么閑話,難道和我們東院相干?”

  自東院出了秦勇這等丑事,讓二房名聲受了牽累,王夫人身為當家主母,難辭其咎。

  這幾日她心中著實沒底,老爺這幾日見到自己,總是冷著臉皮,說話也硬邦邦,沒有一絲暖氣兒。

  昨日她去榮慶堂請安,不知是否自己多心,總覺老太太話語少了熱絡,顯得有些虛應敷衍。

  即便她靈前誦經念佛,也無法安定心緒,心中捕風捉影,宛如驚弓之鳥。

  王婆子說西府生出閑話,她先想到是否和自己相干…

  王婆子說道:“這些閑話牽扯到太太和大奶奶,說的頗為難聽,也不知哪個短命的編排出來。”

  王夫人聽到果然和自己相關,臉色頓時發白,當真是怕什么來什么。

  王婆子在王夫人鬢邊附耳,輕聲嘀咕許久,王夫人聽了臉色大變。

  她做了十幾年當家太太,家規宗法自然清楚,長房襲爵繼產,二房淪為偏房,遷入東路院。

  當家太太的榮耀體面,論理她已不該享用,但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她又遠沒豁達心胸。

  旁人沒有撕破臉說道,她自然都要當做不知,原有的尊崇體面,一絲一毫都不愿松手。

  一直以來都風平浪靜,從來沒人敢去多嘴,老太太也從不會提起,旁人多半不會主動戳破。

  這一樁讓王夫人得意,覺得自己在外人眼里,往日威勢猶在,自然更加心安理得。

  每日去西府走動,以前愛帶著彩云,如今最愛帶著玉釧,里外也是一樁體面。

  如今實在沒有想到,二房剛出了秦勇的丑事,正有些風雨搖動,竟然就有人落井下石,偏在這關口生出閑話。

  且這些閑話著實惡毒,字字句句正戳中心窩,像是要扒光自己臉皮。

  王夫人怒道:“到底那些奴才爛嚼舌根,簡直無法無天,如今西府越發不像樣子。

  我倒要到老太太跟前評理,鳳丫頭到底怎么管家,以往我當家的時候,哪會出這等下三濫事。

  必要請老太太嚴加查訪,找出編排閑話的奴才,一氣家法打死,看以后哪個還敢胡言!”

  王婆子勸道:“太太暫且息怒,如今閑話已傳開,即便抓到人打死,也攔不住話頭了。

  況且太太把事鬧開,豈不是自己解開蓋子,旁人倒覺得不打自招,事情反而更加糟糕。

  東路院是獨門獨戶,咱們就當自己沒聽見,也不去接這話茬,旁人也奈何不得太太。

  再說老太太看在老爺的臉面,必定不會挑這個話頭,旁人如何能找到縫隙。”

  王夫人聽了這番話,覺得大有道理,說道:“這些日子你管好內外門戶,院里哪個敢傳話多嘴,一律打死!”

  王婆子說道:“太太盡管放心,底下奴才我會嚴加管束,哪個也不敢放肆。

  大奶奶被牽扯其中,自然不會多說半句,只是院里人口繁雜,其他人卻保不齊…”

  王夫人冷哼一聲:“知道你說哪個,只要還有我在,這東路院翻不了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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