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八百一十七章 佞言破家聲

  (文學度)

  居德坊,寧榮街。

  街角一家茶館,一樓店堂之中,劉彬芳一人占了一桌,在那里淺斟慢飲,意態悠閑。

  旁邊一張桌子,圍坐了四個衙差,各自佩刀帶鎖,氣勢有些嚇人。

  廳堂里的茶客,都刻意離這兩桌人遠些,官府中人聚桌而坐,而且臉色不善,總讓人感覺不妙。

  寧榮街上居住人家,大半是賈家神京八房親眷。

  雖各家窮富不一,但畢竟是大族分支,家教傳承,比之尋常人家,多了約束規矩,作奸犯科之輩極少。

  不少人心中揣測,不知是那家子弟犯事,也或者官差只是路過此地,暫且棲息歇腳而已。

  這時,店外進來一人,正是鎮安府捕房頭目,常跟劉彬芳出入的徐捕頭。

  他走到劉彬芳身邊,低聲說道:“劉大人,東院對街和后街都安排了人手,院里有人進出都已盯緊。

  兄弟們還帶著陳福壽,只要那小子露臉,必定會被老頭認出,大伙都等著大人一聲令下。

  大人我們真要進賈家抓人,這可是國公府邸,會不會捅婁子。”

  劉彬芳神態悠閑,說道:“捅婁子也是我頂著,連累不到你,不相干的事別瞎操心,辦好你的差事就行。”

  徐捕頭神情有些尷尬,說道:“瞧大人說的,我老徐也不是怕事的人,只要大人一句話,任憑差遣。

  大人,我們人手都已到了,怎么還等在這里,早些進去把事辦了,豈不利索。”

  劉彬芳說道:“等趙書吏過來,官場人情世故,既然已經做了,便要做全套的,不差最后一哆唆。”

  兩人只是等了少些時間,茶館門口便進來一人,一身儒裳,相貌普通,正是鎮安府刀筆吏趙昆。

  劉彬芳眼神一亮,問道:“書信是否送到,那人如何回復。”

  趙昆將賈琮回復話語,附耳說了一遍,劉彬芳臉上露出微笑。

  霍然起身,說道:“徐捕頭,把東院門口圍了,榮國府后巷也派人看守,本官要入府辦差!”

  茶館里的茶客,見到這伙官差突然起身,一陣風似的出了茶館,氣勢有些逼人。

  他們去的方向正是榮國正府,不少路人見了這等陣勢,心中都有驚訝,不少人都駐足觀看。

  幾個有些見識之人,認出劉彬芳穿六品官服,隨行衙差都是鎮安府捕快,這等架勢擺明是緝拿人犯。

  一直到衙役捕快圍了東路院大門,劉彬芳上前敲響門鈸,許多人才意識到賈家正房惹上官司。

  不少人想到數年之前,寧國府也是惹上官司,結果半月之內,便被朝廷抄家論罪。

  近百年的國公府邸,一夜間土崩瓦解,尊貴無比的寧國爵父子,頃刻鋃鐺下獄,最后落得一死一罪下場。

  寧國府的驚人財富,全部被朝廷抄沒一空,寧國一脈偏支失去正府根底,許多家門陷入窮苦窘迫。

  難道榮國府也要步寧國后塵,也要惹出天大禍事…

  東路院門口官差圍站的情形,很快在寧榮街上掀起風波,水生漣漪,濤生浪涌,飛快的傳揚開來。

  榮國府,榮慶堂。

  王夫人一番話語,輕描淡寫,為秦勇以往劣跡開脫,賈母雖被說動,倒也不會全然都信,不過也不太放心上。

  榮國府多少家生奴才,哪能個個都是規矩人,其中良莠不一,再平常不過之事。

  家生奴才都是大戶私產,即便是根爛木頭,也可拿來墊桌腳,絕不能白白閑置浪費。

  有能為頭腦的管家婦人,使用家奴也是用其長處,從來不會讓人白閑著,消耗家中米糧。

  賈母做了半輩子管家媳婦,覺得兒媳婦也是這個心思,秦勇即便是孬貨,兒媳婦也想著用上,這心思倒沒錯。

  王熙鳳說明年二房會增三成用度,這話賈母可不敢小覷。

  如今兩房還未分家,二房這等上浮耗費,大房心疼自身家業,豈會無動于衷。

  否則鳳丫頭怎會挖空心思,想出裁剪月例、丫鬟等餿主意。

  但賈母私心總是偏向二房,自然一心為二兒子算計。

  裁剪二媳婦的月例和丫頭,能換來二房整三成的用度,舍小利得大實惠,這也是極合算的事情。

  寶玉和大丫頭都過的體面,自己也就心安了,鳳丫頭的手段得逞,大房也就不好再挑其他毛病。

  琮哥兒既看上了玉釧,自己把丫頭弄來給他就是,堵了孫子嘴巴,他也不會多說什么。

  只是賈母心中清楚,二媳婦是個死愛臉面的倔貨,如今也愈發不好擺弄。

  要想動她的月例和丫頭,總要先給她點好處,讓她知曉有進有出的道理,往后整治起來也順當些。

  說道:“這一樁也不算太難,我就叫鳳丫頭過來,當面說開就是,安排個奴才差事,也是便利事情。”

  王夫人聽了這話,心里有些緊張,原想著自己不在場,賈母和王熙鳳說道此事,或許更容易成事。

  自己和這侄女已生嫌隙,如今她又掌了管家權,愈發囂張霸道起來。

  要是當著自己的面,竟然起了性不給自己臉面,事情可就僵死了。

  這事她已答應秦顯家的,要是被鳳丫頭撅了回來,秦家兩母子只怕要起二心…

  但老太太已經開口,她總不能去攔著,這樣未免太著痕跡,只能眼看著鴛鴦出堂去叫人。

  沒過一會兒,鴛鴦便和王熙鳳入堂,賈母將王夫人請托之事轉述,讓王熙鳳估摸在莊上分派差事。

  又說道:“鳳丫頭,這府上的奴才,即便有些毛病,也不好白閑著吃飯,你姑媽的心思也沒錯。

  你給秦家小子分派差事,你姑媽人前也得個情面,以后家里事也有商有量,掌家過日子才會順暢。”

  王熙鳳聽到秦勇的名字,心里便老大不愿意,眾人都知是個垃圾貨,偏生二太太這樣器重。

  不僅想著給他配丫鬟,還想給派體面差事,莊子上多少小子,熬了五六年都沒當上管事。

  憑什么秦勇這下流貨色,一過去就做柴薪管事,眾人又如何心服。

  二太太還當自己是管家太太,說的什么便是什么,她有這么大臉面嗎?

  但賈母那句:家里的事有商有量,王熙鳳這等精明如鬼,自然能聽出其中意思。

  不外乎裁撤二房月例丫鬟之前,先給自己姑媽一些甜頭,占住話頭道理,辦起事情更順暢些。

  王熙鳳雖心里不愿,但也知去小利占大便宜的道理,且其中還有賈母情面。

  只好說道:“老太太,既這事你和太太都開口,孫媳婦用心辦了便是。

  西府在城外有兩處農莊,在通縣也有一處,日常都是林之孝過問的。

  我回去找他問清楚,哪處還有合適空缺,便給秦家小子分派。”

  賈母聽了心中滿意,這鳳丫頭可是說過秦勇不堪,按本心定不愿給他分派差事。

  到底還是她夠機靈,聽出我話里的意思,要把這兩房媳婦擺平,讓家里過上安生日子,可是真不容易…

  王夫人聽王熙鳳應承此事,心里也不禁松了口氣。

  王熙鳳卻想著三處莊子之中,找一處最埋汰的差事,即便掛個管事空名,也要讓秦勇干不下去。

  他自己要是熬不住差事,那可就怪不得自己,早些乖乖滾蛋,省的莊子上多個二太太的眼線。

  正當她們各自心思,突聽堂外傳來腳步聲,聽著有些急促慌亂。

  賈母看到堂口暖簾被掀開,林之孝家的快步進來,臉上神情有幾分驚慌。

  說道:“老太太,事情不好了,東路院那邊來了很多官差,已經圍住了府門。

  領頭的是鎮安府的通判,說是官府得苦主舉告,二房奴才秦勇犯了人命官司,鎮安府要緝拿他歸案。

  東院管事秦顯已慌了手腳,如今官府的人還堵在門口,眼看就要沖府拿人。

  大奶奶在內院得了消息,便派人來報信,讓老太太和太太想法應對,真被官府闖入府邸,話頭可就太難聽了。”

  林之孝家的話音剛落,賈母等人臉色大變,王夫人更是臉色慘白,手上茶盅一個不穩,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賈母滿臉怒色,問道:“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不是說這秦勇不錯,還要給他安差事,怎么又惹上人命官司!

  我們榮國府開府近百年,從沒出過被官差堵門的丑事,這可怎么得了。”

  王夫人臉色難看,說道:“老太太,秦勇怎么會牽上人命官司,我實在不知啊…”

  王熙鳳聽了消息,臉色也是大變,但她畢竟年輕潑辣,膽氣比別人壯些。

  說道:“老太太,眼下不是生氣時候,這種官差的事情,沒有娘們拋頭露面的道理,只能讓爺們出去應付。

  鎮安府官差堵在門口,多半看在咱家是官宦門第,這才留了情面,換了尋常之家,早就已破門抓人。

  這事情可不能拖著,如今琮兄弟和二老爺都不在家,二房只有寶玉一個成年爺們。

  先讓寶玉去應付官差,再讓人去工部給二老爺傳信,請他快些回家應對,這才是正理。”

  王夫人急道:“鳳丫頭,你這說的什么話,這種事怎么能寶玉出頭,嚇壞了他可怎么好。”

  王熙鳳聽了這話,柳眉微微一挑,說道:“二太太這話不對,這是二房的奴才犯事。

  不要說如今大房沒男人在家,即便是有人在家,也該寶玉出面才是正理。

  寶玉是二房嫡子,滿了十五歲的爺們,不讓他出門應酬,難道讓我和大嫂子和人扯淡,以后還要不要做人。”

  王熙鳳對賈母說道:“老太太,官府拿人都是有章程的,人家給我們留了臉面,也不好一直把人晾在門口。

  但凡出去個男人應酬,彼此臉面上總好看些,不然讓人說賈家藐視官府,這話頭可太難聽了。

  為了一個該死的奴才,不值當讓賈家留偌大話柄。”

  王夫人哪里舍得讓寶玉拋頭露面,正想還要出言辯解。

  賈母見事情都火燒眉毛,這兩房娘們還要互掐,當真頭疼欲裂。

  不耐煩的說道:“好了,眼下應對事情最要緊。

  讓林之孝去東路院應酬,寶玉跟著便是,不用他說話,多帶幾個小廝。”

  賈母畢竟當了一輩子國公夫人,雖榮國府承平已久,她多少還知道些官場規矩。

  又繼續說道:“讓林之孝請領頭的官兒,入外院正堂奉茶,其他事情等政兒回家再說。

  讓林之孝警醒一些,讓人守好東院二門,不能讓官差隨便入內搜人,要是驚了二房女眷,賈家就不用做人了!”

  林之孝家的聽了賈母吩咐,連忙出去傳話辦事。

  賈母左思右想,說道:“鳳丫頭,琮哥兒在官場上有名望,他年輕活泛些,做事也一貫有章法。

  你安排小廝給他傳信,讓他也趕緊回家一趟,幫著他老爺應對事情。”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琮兄弟是個翰林官,名聲一等重要,讓他來沾惹事情,會不會給他惹閑話?”

  按著王熙鳳的心思,二房的奴才秦勇惹上人命官司,最多讓官府制死這壞胚,妨害不了賈家什么。

  自己姑媽瞎了眼睛,捧秦勇這下三濫玩意,讓她自食惡果才是。

  他們二房的臟事,讓他們自己處置,大房何必要去沾惹。

  賈母如何會聽王熙鳳蠱惑,知子莫若母,兒子賈政的性子古板,不通應變之道。

  叫他回家應對,多半他只顧著生氣,一旦應對不好事情,丟臉的還不是賈家。

  但是琮哥兒卻是不同,這小子日常最會做官,只有讓他回家應對,才能萬無一失。

  說道:“琮哥兒如今是家主,即便他不出面應酬,這事要是鬧大了,難道就不會壞他名聲。

  他躲是躲不過去的,還是叫他回家一趟在理。”

  王熙鳳聽了無奈,只好吩咐豐兒出去傳話,派小廝去會同館給賈琮傳話。

  寧榮街路口,一個身材高瘦男子,正哈欠連天走來,臉色有些青白,帶著幾分糜蕩放肆。

  這街上不少賈家旁親,都認出這人的來歷,榮國府的家生奴才,東院管事秦顯的兒子秦勇。

  前段時間秦勇得了筆外財,又遇上手氣甚好,賭桌上又贏了不少,手上錢囊豐足。

  于是邀了狐朋狗友,去鎏陽河樓船上吃酒擺闊,沒想遇上個標致的唱曲姑娘。

  秦勇因在賈府名聲不好,一直沒配上到歲數的丫鬟,一直深以為恥,總想在人前爭回臉面。

  見了這俊俏的唱曲丫頭,便色心大動,異想天開,想要弄這姑娘做媳婦。

  因這姑娘雖窮困,確是正經人家出身,弄來給自己做媳婦,可是十分體面之事。

  可沒想這窮丫頭嫌他是奴籍,他雖幾番糾纏,這小娘皮就是抵死不從。

  他沒想到內院丫頭看不起他,連這沒來路的窮丫頭,也這等鄙視于他,如何不惱羞成怒。

  一日總算給他拿住機會,想要霸王硬上弓,強行睡了這窮丫頭,來個生米煮成熟飯。

  沒想這丫頭死命掙扎,慌不擇路的逃竄,不小心落水溺死了。

  秦勇費了好大功夫,才將那拉三弦老頭嚇住,逼他連夜逃出神京。

  一直過了兩月再無風波,他也算松了心思,昨日來了興致去春花樓吃酒。

  喝到酩酊大醉,便和樓里窯姐折騰一夜,睡到日上三桿才起身,因擔心老娘嘮叨,這才舍得回家。

  只是他剛走到路口,便聽到有人議論紛紛,說東路院犯了事情,被大隊官差圍了,看架勢要拿人。

  秦勇做了虧心事,自然做賊心虛,一下便嚇醒了睡意,再也不敢往路面上走。

  他轉身便進了私巷,繞到榮國府后街拐角,看到正有幾個衙差巡視,身邊還跟著個老頭,正是那拉三弦的老鬼。

  秦勇日常在外胡混,有幾分狡詐機敏,見了這等場面,哪里還猜不出究竟。

  這哪里是東路院犯事,被官府的人堵了府門,明明是自己事發,這些人是來拿自己的。

  那死老頭逃走兩個月,竟又回神京向官府舉告,這是秦勇萬萬沒想到的,他知道自己大禍臨頭。

  自己犯的可是人命官司,要是落在管府手里,即便是不死,主家也不會放過自己,下場必定悲慘無比。

  他哪里還敢再回家,轉身便腳底抹油,沿著寧榮街附近小巷,能逃多遠就逃多遠。

  榮國府,東路院。

  黑油大門經閉,五六個衙差佩刀拿鎖,站立在大門兩邊,氣氛壓抑肅然,許多路人都駐足觀看,指指點點。

  劉彬芳背著雙手,在門臺下來回走動,顯得不驕不躁。

  方才他已敲開門戶,門內奴仆說東院主人不在家,不敢擅自放人進去,需要派人去西府傳信。

  劉彬芳在府衙沉浸多年,是個心思縝密之人,他知東路院是榮國府隔斷院落,獨立門戶。

  雖不知東路院和榮國府是否有聯通小門,但他已派人盯住沿街各處角門,榮國府后街后門處,也安排人手看守。

  秦勇只要在府中,便不可能輕易走脫。

  原本在國公府拿人,便是棘手兇險之事,即便他事先和賈琮招呼,也不敢做出闖府拿人之事。

  左右就是多等些時候,把人情面子做足,好與這少年伯爺多結善緣,且以賈琮的心性,絕不至于包庇惡奴。

  他只是等了少些功夫,便見榮國府西角門,急匆匆出來幾個人。

  當頭是位四十多歲男子,舉止老練精明,衣著穿戴像是府中管事。

  他身邊走著一個少年公子,身后緊跟幾個年輕小廝,顯得頗有派頭。

  這少年衣裳十分華貴,頭戴紫金冠,身穿大紅金蓮紋長袍,腰上系金寶玉帶,身材壯實,臉色白膩,面如圓月。

這人遠看去火紅一團,比臺上戲子都打扮得熱鬧,只是臉色都是厭棄不耐之色,還帶著些許憂愁害怕…文學度

大熊貓文學    紅樓之扶搖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