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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一十四章 巧言正家風

  榮國府,東路院。

  王夫人如何看不出秦顯家的心思。

  說道:“你眼光也不要這么窄,覺得莊子上的辦差,就是沒臉面的事。

  你自己心里清楚,你兒子在府上閑話不少,最近我聽到風聲,說他看上個唱曲姑娘,鬧出不小的動靜。”

  秦顯家的臉色一變,強笑道:“這都是外面人瞎傳的,太太可千萬不要當真。”

  王夫人揮了揮手,說道:“我不管外人怎么傳,只要沒鬧出官司就成。

  你是府上老人,應該知道老爺最重禮數規矩。

  讓你兒子在府上應差,他素日又不安分的,日常進進出出,什么事瞞得住人。

  要是讓老爺聽到風聲,他的小命還要不要!”

  秦顯家的聽了這話,心中也嚇得哆唆,自己兒子是什么貨色,他做娘的可是最清楚。

  二老爺是個最正經不過的人,愛臉面重名聲,眼里可是不揉沙子。

  就因兒子不在府上當差,二老爺才沒在意到這個人,

  要是真在府上當差,在二老爺眼皮底下走動,就憑兒子常日狗屁倒灶的舉動,遲早傳出不好的風聲。

  就像昨日他被人叫出去吃酒,居然徹夜未歸,也不知在哪里鬼混。

  要是府上當差,他也這個德性,遲早會出事。

  王夫人說道:“讓你兒子去莊子上應差,我也不讓他掘土耕田,給他派個柴薪管事的差事。

  他也不會費什么力氣,指派別人干活便是,既清靜又體面,不比在府上人擠人強許多。

  如今府上情形你也清楚,大房在管著家業,給你兒子安排事情,我還要去討老太太的情面。

  你要是還看不上,那就作罷,我還省的欠了人情。”

  秦顯家的心中凜然,如今一家子都靠王夫人吃飯,這要是給臉不要臉,以后可還怎么混日子。

  連忙賠笑道:“也是我們這種眼窩子淺,哪里會有太太想的周到。

  都按太太說的辦就是,明兒我讓勇兒給太太磕頭。”

  王夫人臉色一松,說道:“你們兩口子用心給我做事,我自虧待不了你們。

  莊子上的月錢都是西府管著,我畢竟是做長輩的,不要讓鳳丫頭格外破例。

  你最近做事得力,我會加你二兩月錢,也不用西府公中來出,從我的私囊里劃撥就是。”

  秦顯家的雖對兒子去農莊應差,心中有些不太愿意,但也是無可奈何之事。

  聽到王夫人加她二兩月錢,不由喜出望外,兒子即便在府上派差,也絕對賺不了二兩月錢。

  她自然清楚王夫人的用意,忙跪下給王夫人磕頭,千恩萬謝的話說了一堆。

  兒子被派農莊干活的不快,頃刻間便煙消云散。

  王夫人見她這等神情,心中也松了口氣。

  秦勇遠遠打發到莊子上,最合她的心意,不僅眼不見心不煩,也少了話頭和風聲,省的招惹事情。

  說道:“我這會子去榮慶堂給老太太請安,順便就把這事辦了,你看好自己兒子,年關之前讓他安生些。

  等過年去了莊子上應差,你們兩口子也能消停些,不用老為他操心。”

  榮國府,榮慶堂。

  王熙鳳大早起身穿戴梳妝,將日常家務交平兒五兒打理,帶著丫鬟豐兒去榮慶堂請安。

  賈母見她過來,笑道:“昨日你就讓丫頭傳信,今日要發放月例銀子,鴛鴦才剛剛出門。

  今日多少人去你院子朝拜,家務必定繁雜得很,你居然能抽身出來閑逛,倒是真稀奇。”

  王熙鳳笑道:“瞧老太太說的,我就該是勞碌命不成,如今我也是有嘍啰助拳的。

  往年只有個平兒跟著我混,如今又多了能干的五兒。

  我自然都交托她們,自己也好偷個懶,好來和老太太嘮嗑閑扯。”

  賈母笑道:“你愿意來我自然高興,你那些姊妹都是大姑娘,起床梳妝捯飭費時辰。

  她們還要晚些過來走動,我一個人正無趣呢。

  眼下正是臘月,發的是本年最后一份月例,今年公中收支如何,可有出現虧空?”

  王熙鳳說道:“到底老太太也是管家出身,這話正說到點子上,我這里正有一肚子苦水要倒。

  這月月例支出之后,再加上預留的過年銀子,公中賬上只剩不到兩千兩。

  這筆銀子要支撐開年一二月份用度,因各處爵產田地首季收成,要三月初才能入賬。

  所以這滿打滿算,今年公中沒有盈余,沒有出現虧空,已經謝天謝地了。”

  賈母嘆道:“我也是當過家的,如今朝廷推行新政,春夏兩賦多了大截支出。

  西府爵產又降等,少了大筆進項嗎,這家的確不好當了。”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是當過家的,這話說的極是。

  這一年我也是東挪西湊,到處裁撤用度,支撐的頗為吃力。”

  賈母問道:“琮哥兒的東府,我看著倒是安穩,二丫頭日常當家,沒聽她說過有什么難處?”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日常少去東府,你是不知他們那邊底細。

  琮兄弟立府以來,東府就買了五十個奴才,至今都沒加過人手。

  加上琮兄弟和姊妹們的隨身丫鬟,還有幾個管事嬤嬤,滿府人口還沒過百。

  他們光吃東府的遼東爵產收成,都是綽綽有余的。

  再看西府這邊的情形,雖然爵產比東府多些,那也是有限數量,卻養了幾倍的人口,手頭怎么能不緊巴。

  這還是家中姊妹都搬去東府,吃穿用度都琮兄弟養著,不費西府一兩銀子,不然孫媳婦更揭不開鍋了。

  就這樣今年也就勉強對付過去,明年只怕還會更難呢。”

  賈母聽了一驚,問道:“這每年用度不都是定例,今年能過去,明年豈不是一樣,怎么還更難起來。”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明年有幾樁大事,西府支出要多出不少,自然也就更難了。

  頭一樁便是寶玉成親,桂花夏家也是大戶門第,夏姑娘嫁入家門,陪嫁丫鬟婆子小廝,必是不會少的。

  這些人進門之后,可就是二房的奴才,公中每月就多了一筆月例支出。

  單單個人月例還是不夠的,這些人吃穿住都要費銀子。

  我粗略算過賬目,明年三月之后,東路院的每月分派份額,比以往要整多出二成。

  這第二樁便是彩霞養孩子,老太太子孫滿堂,必知道養孩子最費錢,我自有了大姐兒,貼進去多少體己。

  府上的哥兒姐兒,自落地就占一份例子,這是幾輩子的老規矩。

  這第三樁便是明年大妹妹回家,她好歹是二房嫡長女,又是宮里出來的,見過大世面的姑娘。

  這日常的吃穿用度,怎么也不能比東府姊妹們差,這也是一筆大支出。

  我便是摳緊了算計,明年二房的公中派例銀子,比往年要整多出三成。

  老太太,孫媳婦現在都愁死了,明年這日子可是不好過。”

  賈母聽了心里發沉,她也做了半輩子管家媳婦,自然知道王熙鳳說的不假。

  即便鳳丫頭有些哭窮,但和真實情形相差無幾。

  如今西府可是大房家業,二房多出這么多用度,鳳丫頭豈能不心疼。

  落到琮哥兒耳朵里,只怕也不太好聽…

  自己那二媳婦又這等偏執要強,鳳丫頭想法子節省,可是什么手段都使。

  上回可連寶玉丫頭的月例都砍了,要是照這個勢頭下去,這兩房只怕又要生嫌隙…

  王熙鳳說道:“琮兄弟把西府交我打理,我這做嫂子再怎么無能,總不能把兄弟的家當敗光。

  我想著明年還要開源節流,府上有虛耗重復的用度,該裁撤就不能手軟,哪怕得罪人也顧不得。

  西府的人口,各處有盈余,可打發到各處農莊干活,有些家中可投親友,可選一些放了身籍。

  府上少了部分人口,公中支出用度,也可節省去不少,要不然再過四五年,西府真要吃空了家底。”

  賈母皺眉說道:“我知道你這個家不好當,只是這些都是幾輩子奴才,彼此都有情分。

  要真處置起來,手心手背都是肉,只怕也是不容易的事。”

  王熙鳳說道:“老太太這話說的極對,這些都是幾輩子奴才,要想做的讓人心服口服。

  咱們也不能光拿奴才開刀,我們做主子也得立得住規矩,說得響亮話語。

  如今家中情形變了,有些宗法禮數該端正的,也要做出個樣子,有規矩才成方圓。

  這樣不僅家里主仆都能服氣,孫媳婦當家理事,章程也好排布下去,家里的日子才能過得富貴順暢。

  外頭人看了咱們治家的作為,也都會交口稱贊,不負榮國府眼下貴勛翰林的名頭。”

  賈母聽了王熙這番話語,覺得確實很有道理,再大的國公府邸,也沒有吃用不盡的家底。

  但賈母畢竟是內宅翹楚,經過多少家事波瀾,早已人老成精,大宅門的伎倆勾當,她可是半點不含糊。

  聽到王熙鳳說做主子也得立得住規矩,心中不由得一跳,總覺得有些不對勁。

  這孫媳婦可不是省油的燈,聽著可是話里有話,怎么感覺又像是在挖坑…

  賈母忍不住問道:“你說的主子立得住規矩,到底是個什么說法?”

  王熙鳳聽了賈母這話,便知自己一番話語鋪墊,終于到了火候。

  說道:“老太太是知道的,琮兄弟是西府家主,可他和身邊丫頭,不用西府一兩銀子,不住西府一間房。

  還接了家里姊妹去東府養,頂了西府一大筆虧空。

  他都把事情做到這份上,主子立規矩,怎也立不到他頭上。”

  賈母聽這話覺得有些不對勁,但王熙鳳的話沒毛病,說道:“這樁事琮哥兒極地道,沒什么好挑的。”

  王熙鳳說道:“明年公中所增支出,全都出自二房,二房的家禮規矩,能端正自然要端正。

  總不能只得了好處,不講規矩公道,怎么也遮不住旁人眼目。

  外頭必說賈家不講宗法,不懂禮數,傳出話頭可就難聽了。

  家里上下因這樁生出怨言,人人都拿來當借口,不服治家章程分派,孫媳婦管家就愈發難做。

  這第一項便是二太太的月例銀子。

  二太太原是西府管家太太,所以定了二十兩月例。

  但如今家里情形不同,大房是嫡正繼業,二房是偏房庶支。

  二太太不再是西府管家太太,論理不該再定二十兩,即便孫媳婦也沒這個名分。

  這一項如果不改,將來琮兄弟成親娶妻,這長房琮二奶奶,可該如何自處。

  老太太,這一項說起來委實難聽,這靶子立的太大了些。

  要是一直這么混著,遲早要被旁人吐沫星子淹死。”

  賈母聽了這話,臉上也有些發燒,她不是沒想到這事,只是減了二媳婦的月例,丟的是二兒子的臉面。

  賈母一輩子疼愛小兒子,只要旁人不去說破,她自然能混就混過去。

  王熙鳳繼續說道:“第二項便是寶玉房里的用度,長房嫡脈和偏房支脈的哥兒,月例用度都是不一樣的。

  公中存著的陳年老賬,上頭寫的十分清楚,家里這些幾輩子老奴才,也都是心知肚明。

  將來寶玉和寶玉媳婦,他房里的姨娘丫鬟,都要按這個定例斟減。

  按著宗法禮數辦事,旁人也就沒有閑話。

  第三項也是各人用度,說起來就事項就啰嗦些,單舉出一項來說,老太太一聽就明白。

  如今琮兄弟承爵繼府邸,按照宗法禮數,只有老太太和琮兄弟,才能用一等丫鬟,連我也是不配的。

  二房如今是偏房旁支,按著家門規矩,二房自然也不能用一等丫鬟。

  但如今太太身邊的玉釧,在西府就是一等丫鬟份例,沿襲到東路院沒變。

  老太太平時不太留意,自從平兒和五兒入房,琮兄弟也只有晴雯一個一等丫鬟。

  二太太身邊的玉釧,如今看著已有些扎眼,時間久了必定要招惹閑話。

  要想立住家門規矩,這些以往的定例事項,如今都要改過來,這也是沒法子的事情…”

賈母聽王熙鳳一番話,實在有點生氣,還有  些郁悶,更多的是無可奈何。

  寶玉要成親立家,開枝散葉,添丁進口,大丫頭十年出宮,回家吃用,二房的開支耗費加了三成。

  這些吃的可都是西府公中資財,鳳丫頭是個數銀子過日子的管家媳婦,怎么可能毫不計較。

  她說的這些話雖有些刻薄,但家法禮數的大道理卻半點沒錯。

  總不能二房耗費大增,又吃又拿,還要大房給二房出銀子做臉面,情理上也說不過去。

  還有最要緊的一樁,鳳丫頭后頭還杵著琮哥兒,將來他娶的媳婦兒,才是名正言順管家太太。

  但要直愣愣剝了兒媳婦份例,自己政兒臉上可太難堪了…

  賈母嘆道:“我知道你說的都在道理,但你姑媽的性子,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沒進門的時候,我便聽說閨閣里很是精明干練,她進門做了管家太太,收斂周全許多。

  如今家里情形變了,二房遷去了東院,你姑母的性子大變,愈發傲氣鋒芒起來,只怕這些年都是壓著。

  畢竟做了十幾年管家太太,一下子轉不過彎,這也在情理之中。

  一家人總要有情面轉圜,眼下臘月就要過完,這時候調理這些事,針鋒相對起來,年也別想過安生。

  我看還是過了年之后,讓各自都消停一些,再商量操辦這些事,也是來得及的。”

  王熙鳳聽了賈母這番話,一點都不覺得意外,畢竟老太太最疼的兒子就是二老爺。

  要自己一提這些話茬,老太太就滿口應允,讓自己立馬整事兒,那才是真活見了鬼了。

  笑道:“老太太這話很有道理,這種家門宗法之事,眾人也要顧著情面,向來都是棘手難辦。

  哪里能說辦就辦,總要循序漸進,自然是年后再辦的。

  而且也不能一下子戳到底,多少給我姑母留些體面。

  依照我的意思,先小后大,不動聲色,旁人見了都習以為常,到底事情都辦好了,一家人還不傷臉面。”

  賈母聽說不傷面子和氣,這對二兒子自己是最好的,問道:“你說的不動聲色,到底是什么章程?”

  王熙鳳說道:“二太太的月例銀子,便是其中大項,鼓搗起來少不得動靜,可以稍后緩辦。

  可以先動不起眼小項,比如二太太的一等丫鬟玉釧。

  總不能因二太太沒了名分,就把玉釧的一等裁剪為二等,這就明里打二太太的臉面了,實在太過難看。

  寶玉身邊的秋紋、碧痕,都是二等丫鬟中拔尖的。

  已被二太太調到東路院伺候,所以太太身邊不缺好丫鬟。

  妥當法子就調玉釧到西府,進榮慶堂伺候老太太。

  外人看著就當二太太孝敬老祖宗,也說不出閑話,家里也順勢正了家法規矩。

  咱們就從小事辦起,悠著勁頭匡正家禮,有一就有二,先是丫頭再是月例。

  大家都和和氣氣,不傷體面,順溜著就把事辦了…”

  賈母聽了鳳姐兒的話語,心中有些苦笑,這鳳丫頭真是死的說成活的,這也叫順溜著辦事。

  簡直是把二媳婦當砧板上的魚,一味零敲碎剮起來。

  只是如今兩府都是大房家業,這些事終究躲不過去。

  說道:“你說的法子也算顧著體面,聽著倒也可行。

  只是有些事不好撕破臉,怎么把玉釧這丫頭要過來,總要有個說辭。

  這事我們先存在心里,想想清楚了再辦不遲…”

  王熙鳳聽賈母松了口風,心中不免有幾分得意,如此事情就好操辦。

  至于怎么從二房弄個丫頭,只要動動腦子,想幾個餿主意,實在簡單不過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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