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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百零七章 相克顯功業

  臘月十五,伯爵府,南坡小院。

  天色微微亮起,窗外呵氣成冰,妙玉房中溫暖如春,繡榻上紗枕盈香,錦被囊秀,芙蓉相映,嬌艷生姿。

  妙玉和芷芍、邢岫煙睡了一床,顧首相依,宛如堆玉砌軟,玉體裊娜,香夢沉酣。

  今早修善師徒要遷回牟尼院,芷芍自然過來服侍師傅,照常在妙玉房中過夜。

  邢岫煙和妙玉在姑蘇相處十年,有半師之誼,特地過來閑聊話別。

  三人閑聊到深夜,邢岫煙便留宿房中,等到窗外天色微亮,妙玉便頭一個醒來。

  她常年受戒禮佛,都是未明即起,誦咒功課,多年早已形成作息。

  她見芷芍和岫煙還睡的香甜,微微一笑,想到今日就要離開,心中便是一片空落落的。

  她原本是性子清冷之人,跟修善師太持戒蟠香寺,帶發修行十幾年,心平無波,傲然世俗。

  但自從師傅救回了師妹靜慧,她心中便生波瀾,聚散離合,愛恨嗔癡,從此接踵而來…

  這座清貴豪奢的伯爵府,本該是她心中的紅塵俗地,佛法虔心之下,她該疏遠離棄才是。

  但有一日她將離開這里,心里卻滿溢著失落,她心中很是清楚,這一切并不因這個地方…

  妙玉看了眼枕畔熟睡的芷芍,俏臉胭紅,嬌艷醉人,心中便生出溫情。

  思縷不絕的纏綿綺念,如同回流的潮汛,緩緩消退,壓抑到心底深處。

  她雖已輕輕掀被起身,只是腳尖微微踩地,還是將熟睡中的芷芍驚醒。

  妙玉說道:“時辰還早呢,我是日常慣了,你多躺會兒才好。”

  芷芍笑著低聲說道:“當初我也在蟠香寺修行,都跟著師姐這般作息,如今哪里就這般金貴了。”

  兩人雖然低聲說話,還是將睡中的邢岫煙驚醒,房間里頓時熱鬧起來,房中燭火依次亮起。

  妙玉是出家修行人,清規戒律,不沾脂粉,梳發扎髻,清湯掛面,穿戴僧袍,片刻便收拾整齊。

  芷芍和岫煙卻要對鏡理妝,簪花插釵,妙玉在一邊觀看,饒有興致,還伸手幫芷芍正了頭上金釵。

  等到三人收拾完畢,妙玉和芷芍去了修善師太房里,廚房仆婦便已送來早點。

  等到天色大亮,賈琮和迎春入院,身后跟著麝月,還有幾個丫鬟婆子,幫著妙玉師徒搬抬隨身行李。

  妙玉雖性子清冷,卻是詩書雅趣之人,迎春黛玉等姊妹皆氣度芳華,自然極入她眼,彼此相處投契。

  又因修善師太和妙玉是芷芍師長,其中連帶著賈琮的淵源,黛玉、探春、湘云等姊妹,都等在坡下相送。

  姊妹們一直送到內院門口,才和妙玉師徒道別,那里早就停了幾頂轎輦。

  等到轎輦離開內院,過內外儀門,進入東角門,那里早已經停了幾輛大車。

  芷芍陪著修善師太和妙玉,上了一輛翠蓋珠纓八寶車,賈琮和邢岫煙坐一輛朱輪華蓋車。

  另有兩輛馬車隨后,一輛坐了四個丫鬟婆子,一輛裝了妙玉師徒的行李,還有家中姊妹饋贈禮物。

  四車之后還有幾名家丁小廝隨侍,一行車馬收尾相顧,向城郊牟尼院而去。

  榮國府,榮慶堂后院,大花廳。

  昨日午后,王熙鳳便安排仆婦人手,將大花廳閣樓戲臺各處陳設,清掃擦拭,里外一新。

  今日天色大亮之后,王熙鳳派人在大花壇擺設桌椅,準備各式茶水、干鮮果子、蜜餞點心等物。

  每桌旁各設黑漆雕花案幾,擺放盆景、牙筷、線香、毛巾、茶水等物。

  又讓人在中位擺放羅漢床,擺設錦褥并靠背引枕之類,以供賈母靠坐聽戲。

  外頭小戲班先入戲臺后頭等候,派婆子守護戲臺兩邊,防戲班中人胡亂走動,不虞沖撞內眷。

  等到辰時過半,賈母帶著丫鬟婆子,王熙鳳、薛姨媽、王夫人、李紈、尤氏等女眷入大花壇就坐。

  過了稍許,迎春、黛玉、探春、史湘云、寶釵、惜春等姊妹,帶著各自丫鬟婆子,也都進了大花廳。

  大花壇中頓時人氣興旺,除賈府三代女眷,林之孝家的等管家媳婦,俱都各自落座,預設桌椅坐滿大半。

  聽戲這等聲色之樂,寶玉是最喜愛沉迷,自然少不了他。

  早早帶著襲人、彩云、彩霞過來,被賈母笑著叫到身邊坐下。

  王熙鳳見寶玉坐到賈母羅漢榻上,雖前番榮慶堂受了挫折,今日卻神情怡然,神態從容,理所應當。

  似乎只要賈母在場,過往磕磣打壓,便會煙消云散,他又習慣性化身榮國鳳凰。

  王熙鳳雖看的心中膈應,想到寶玉混不了幾月,也就懶得挑刺說話。

  寶玉雖喜歡聽戲,但這等場合讓他最樂之事,自然還是家中姊妹齊聚,也好讓他可以親近說話。

  他在賈母身邊坐了稍許,便想向姊妹們桌上去擠。

  他剛剛挨到桌旁,見一桌坐得滿滿的,姊妹們各自說話,似乎誰也沒在意他。

  只有迎春左側有個空位,惜春正挨著空位而坐,寶玉見了大喜,圓潤腰身挪動,便要在空位上坐下。

  他沒來得及坐下,惜春便一下蹦起,伸手攔住寶玉,說道:“二哥哥,你別在我們桌上混,去自己桌去坐。”

  寶玉心中不滿,說道:“四妹妹,這里明明有空位,怎么還不讓我坐,我也好和姊妹們說話。”

  惜春皺眉說道:“二哥哥,你可真不懂規矩,二姐姐左側位置,一向都是給三哥哥坐的,旁人哪個都不許坐。

  三哥哥一向都是挨著我坐,在東府都是這個規矩,還能到了西府就不一樣了。”

  黛玉聽了惜春童言囂張,理直氣壯,還有些大言不慚,竟當面說寶玉不懂規矩,忍不住想笑,連忙抿緊嘴角。

  寶玉聽了惜春這話,心中好生郁悶憋屈,但見惜春小臉緊繃,將空位護得死死的,自己怎也無法得逞的。

  他又見一桌子姊妹,個個一言不發,也不做任何勸阻,對惜春的話似乎默認,更是氣得差點跳腳。

  賈琮這人到底想干什么,他今日沒來聽戲,竟還巴巴占著空位,讓自己和姊妹們不得親近,當真可惡至極!

  賈母見寶玉起身,便已留意他的舉動,見寶玉在四丫頭跟前吃癟,不禁有些皺眉,也有些無奈。

  心中嘆息,寶玉也不看風頭,如今家中不比以前,二丫頭是東府當家姑娘,琮哥兒又是沒成親的。

  按著長姐左側落座,也是合乎家門禮數,寶玉何必去湊這個熱鬧。

  王熙鳳見寶玉吃癟,自然心中樂意,只在一邊嗑瓜子看好戲。

  王夫人見兒子被小丫頭轄制,實在大丟了臉面,氣得臉色發白,將手中佛珠捏的緊緊。

  這四丫頭就是寧府孽種,如今整個寧國府都被抄了,就剩下這個沒根底的小東西。

  她也不照照鏡子,打量自己是個什么東西,居然敢對我寶玉無禮!

  但王夫人如今不是榮國府太太,又知道惜春長居東府,都說賈琮對她頗為寵愛。

  上回在她在榮慶堂被賈琮敲打,如今還心有余悸,這當口也不敢當賈母的面生事。

  她現在也多少看出,老太太已不像從前,做事一味搗糨糊,自己要真的鬧事,老太太未必會站自己這邊…

  賈母見寶玉尷尬,二兒媳臉色難看,多少有些頭痛,連忙打起圓場。

  說道:“我記得十五是衙門休沐,怎么政兒和琮哥兒都沒來聽戲?”

  王夫人說道:“老爺今日雖休沐,但大早祈年府通判傅試來訪,老爺正在待客,要晚些才來給老太太請安。”

  迎春也說道:“老太太,今日修善師太和妙玉姑娘,正要遷回城外牟尼院,琮弟帶著芷芍、岫煙去送行。

  估摸著來回要一個多時辰,去時讓我和老太太道惱,他要晚些時候才過來。”

  賈母說道:“瞧我這記性,上回你在堂上說過這話,我一時也沒記住。

  修善師太是得道高人,能卜算過去未來,又是芷芍的師長,琮哥兒是要去相送,里外也盡禮數。

  只是琮哥兒沒來,怎么五兒、平兒、英蓮也沒來?”

  黛玉說道:“老太太,我來時就叫過英蓮、晴雯她們幾個,都說等三哥哥回來,再跟著一起過來。”

  王熙鳳笑道:“老太太,五兒和平兒也是一個道理,琮兄弟都沒過來,他屋里人不好獨自過來聽戲。”

  賈母聽了也覺有理,笑道:“琮哥兒倒是會教丫頭,他房里那幾個都有規矩分寸。”

  寶玉聽了賈母這話,心中很是酸楚疼痛。

  府上這些上好的丫頭,都被賈琮糟踐不算,還都受他這祿蠹毒害,滿腦子都這些庸俗禮法。

  白白讓這些鐘靈毓秀,深陷泥潭爛沼難以自拔,當真是暴殄天物,如果換了自己,何至于如此…

  王熙鳳聽了賈母這話,心中卻是暗笑,哪里是琮老三的丫頭懂規矩,分明是老太太的寶玉不懂規矩。

  寶玉曾攔著平兒入琮兄弟房頭,還一直對五兒長過歪心思。

  他干的這些惡心事,琮兄弟身邊的丫頭,哪個不是心知肚明,哪個不是嫌棄的不行。

  五兒和平兒都是極精明的丫頭,如今入了琮兄弟房頭,哪里肯讓人占去半點便宜。

  琮兄弟沒到場聽戲,她們這些丫頭自然都不露臉,省的被寶玉看頭看腳,狗頭狗臉的搭訕。

  襲人見寶玉又招惹東府的人,不由得一陣頭疼。

  二爺也是不長記性,上回在榮慶堂外說三爺壞話,剛巧被二姑娘他們聽見。

  二姑娘最疼愛自己兄弟,聽到二爺這些歪派三爺,豈能不對二爺生氣。

  這事沒過去多少時間,二姑娘還在記仇呢,二爺卻要上趕往上貼,豈能不招惹別人臉色。

  襲人看出賈母問些閑話,不過是給自己二爺轉圜,連忙上前拉著寶玉。

  說道:“二爺,咱們回老太太這邊坐,地方也寬敞些。”

  寶玉被襲人不情不愿扯走,還回頭依依不舍去看,正見迎春寵溺的捏了捏惜春小臉。

  對惜春方才舉動無半點責怪,眼神中都是贊許喜愛神情,寶玉心中愈發碎裂欲死。

  沒想到二姐姐這么溫順性子,如今也不待見起自己,竟和自己這般疏遠冷淡。

  自己身邊明明有空位,也不招呼自己來坐,四妹妹調皮放肆,她也半點不攔著,還這么一味縱容。

  王熙鳳看到自己姑媽和寶玉,在一個小丫頭跟前吃癟,心情很是暢快爽利。

  她在各桌之間穿梭,里外都是當家奶奶派頭,說笑討巧,攪和氣氛,惹得眾人笑聲不斷,氣氛十分融合。

  王熙鳳又端一盤蜜餞,到了迎春姊妹這桌,對惜春笑道:“四妹妹如今跟著你二姐姐,愈發靈巧長進起來。

  將來必定是個出色的,這是老太太小廚房剛出的新樣蜜餞,叫玫瑰蜜釀桃條,四妹妹嘗一嘗。”

  惜春撿了塊塞進小嘴,立刻贊道:“這可真好吃,謝謝鳳姐姐的賞。”

  王熙鳳笑道:“這東西香香甜甜,就知道小姑娘最喜歡,這一盤都給你了。”

  寶玉回到賈母身邊坐下,眼神還不時往迎春這桌上瞧,見王熙鳳不知說了什么,逗的姊妹們各自歡笑。

  只是她們都顧著自家作樂,竟然完全忘了自己這人,寶玉心中愈發心痛如絞…

  等到小戲班在戲臺后裝扮預備,一個婆子拿了戲折子請賈母點戲。

  賈母笑問道:“你們班子都擅長什么戲文。”

  那婆子笑道:“《滿床笏》、《南柯夢》、《白蛇記》、《八義》都是極好的。”

  賈母笑道:“倒是大多聽過過的,只《白蛇記》聽得新鮮。”

  薛姨媽笑道:“老太太出身世勛豪門,嫁的是國公門第,旁人幾輩子體面,老太太半輩子就都得了。

  從小到大聽過多少戲,自然什么戲目都聽過,這里有我就一半沒聽過。”

  賈母笑道:“這有什么好說道,我不是聽過的多,我是老了不中用,活的年頭長些罷了。”

  又對那婆子說道:“只這《白蛇記》沒聽過,講的是什么典故?”

  那婆子笑道:“《白蛇記》講的是漢高祖劉邦,酒醉路遇白蛇,揮劍斬殺得吉兆,因此得天下的典故。

  這折戲目是極好的,是戲班最擅長的新劇,唱腔高亢熱鬧,彩妝戲服華麗。

  常聽人說榮國公府,當年有立國扶鼎之功,府上人物卓越,歷代都出英雄,遠的有榮國公,眼前又出威遠伯。

  《白蛇記》說的便是建功立業之事,尋常人家還不配聽,只有老太太這國公府邸才配聽這個。”

  賈母笑道:“你是生了一張巧嘴,會說這些喜慶話語,倒是個好彩頭,就點這出來聽。”

  這戲婆子愛說奉承話,不過是謀生賺錢手段,眾人聽了雖都笑,但也不太在意。

  惟獨寶玉聽了惡心難抑,世人貪圖功名利祿,當真已無可救藥,一個唱戲婆子都要捯飭祿蠹蠢事。

  旁的事情都不說,單單就拿賈琮出來吹噓。

  偌大榮國賈家,除賈琮這利祿之徒,難道再找不出其他好處,自己這清白之人,叫人視而不見,豈有此理!”

  寶玉雖心中憤恨,但他只敢活動心眼子,賈母已說愛聽這目戲,他是不敢出言反駁的。

  即便反駁也找不出由頭,總不能說這婆子夸了賈琮,他聽了心中不自在…

  寶玉本帶著好心情來聽戲,沒想自入大花廳之后,竟沒有一件事順心。

  正當他照常泛起愁緒,自悲自傷之時,戲臺上已開鑼拉弦,一臺好戲就此開場。

  笙簫齊奏,唱腔清越,悠揚婉轉,眾人都聽的入迷。

  唯寶玉想到那戲婆子鬼話,其中有成就功業的腐臭之語,心中哪里還有閑情,只覺得魔音灌耳,苦不堪言。

  迎春等姊妹桌上,寶釵素來強聞博記,說道:“這《白蛇記》我在金陵時聽過。

  說的是漢高祖微末之時,任泗水亭長,雖出身平庸,官職卑小,卻是赤帝之子轉世,血脈尊貴。

  他醉酒所斬白蛇,乃是白帝之子轉世,赤帝屬火,白帝屬金,五行火能克金,暗喻滅秦興漢,功業必成。

  這等激昂有趣的戲目,有男兒慷慨雄壯之氣,琮兄弟必定會愛聽的,可惜偏巧有事出門了。”

  林黛玉笑道:“寶姐姐雜學并蓄,當真什么典故都清楚…”

  等到戲本唱過兩幕,賈母聽得興致勃勃,正和薛姨媽說些閑話,突然之間想到什么。

  問道:“三丫頭,臘月十五開大戲,闔府女眷都在,怎么不見你姨娘和環小子?

  環小子一向沒定性,倒是會四處撒歡,你姨娘卻是愛聽戲的,這當口竟不見人影。”

  探春自然心中清楚,為何姨娘和弟弟沒來。

  因擔心賈環來西府撞到彩霞,萬一生出是非,便會引來叵測禍事。

  所以她事先吩咐生母,讓她對兄弟嚴加看管,開年前不準賈環踏出東路院,這二人自然都過不來。

  只是這等緣故怎能出口,說道:“老太太,環兒得三哥哥關照,開春后入國子監讀書。

  只是環兒性子頑劣,書經學問很是稀松,我擔心他這么入國子監,多半要丟老爺和三哥哥臉面。

  所以讓他年前不準出門,好好溫習書經功課,姨娘也在東院看護,所有沒來給老太太請安。”

  賈母聽了這話,臉色也微微一怔,著實有幾分意外。

  她清楚賈環和寶玉一樣,也是個不喜讀書的,兒子因二子皆不爭氣,每每都是唉聲嘆氣。

  如今環小子竟轉了性子,必是三丫頭愛親近琮哥兒,得了他的詩書熏陶,也將讀書舉業看的極重。

  這才下功夫督促兄弟讀書,只是她那姨娘是個粗貨,日常多嘴多舌不成事情。

  不知三丫頭用了什么手段,竟能讓她在家管兒子讀書,也是真稀奇了…

  探春這話一出,眾人都不由自主看向寶玉,心中都泛起一絲古怪。

  因眾人都知賈琮身負雙爵,手頭有兩個蔭監名額,寶玉賈環因此皆入國子監讀書。

  眼前兄弟兩人情形迥異,賈環在家備學讀書,寶玉卻坐這里聽戲,這話頭實在不好聽。

  座中李紈聽了此言,不由自主將賈蘭牽在身邊,看向寶玉的目光,多了些冷淡疏離。

  迎春笑道:“還是三妹妹管教有方,環兄弟也肯用心讀書,入國子監歷練兩年,只怕是能進學的。”

  寶玉心中正不自在,聽了迎春的話語,臉色漸漸蒼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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