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237章 壓低價格增加條件,大獲全勝

  春季正午的陽光透過銀灘招待所會議室的百葉窗縫隙,在地板上切割出一條條傾斜的光帶。

  進入五月,天氣越發開始炎熱起來。

  正式談判終于開始了。

  這次ICI這幫人可老實了,他們意簡言賅的提出了目標:

  “我方愿意立刻啟動關于百草枯制劑,以及我們集團其他幾款適合華東氣候特點的常規農藥產品的供應工作,具體關于百草枯的原料合作工作,這方面我們持保留意見。”

  巴克利的意思是,他們可以大規模向中國銷售百草枯原液,但不在中國境內設廠,更不能利用中國提供的原材料進行生產合作。

  這樣好歹可以多賺點錢。

  如果中國這邊有了生產線并且自己提供原材料,等于說ICI就賺個授權費,那能賺幾個錢?

  這樣正式開始談判了。

  會議室內沒有了雙方初次見面的寒暄與禮節性的微笑,空氣中彌漫著一種無形的壓力,與會雙方都在使勁翻合同,研究合同內容。

  翻譯人員先講解了ICI方的需求。

  韋斌和省農業廳派來的專家低語:

  “這個要求不過分,咱們不需要原料合成生產線,能夠低價引入百草枯就行了。”

  “具體還是價格,不用說,如果能引進生產線咱們就能把價格打下來,不過他們怎么可能給咱生產線?”

  “可能上個月初國家成立了第一家中外合資企業讓他們心動了?他們也想在國內搞個合資企業?”

  “就是首都航空食品有限公司那種嗎?肯定不行,那事跟中糧方面有關系…”

  錢進沒指望能把生產線引進國內,這也不合理。

  因為根據他展示出來的信息顯示,國內已經有生產線了,現在人家ICI是來單純低價賣貨然后換取在國際上繼續維持百草枯壟斷市場的。

  但既然是低價賣貨,價格自然得使勁往下砍!

  草擬好的價格被他又砍下去了30,克拉克這邊不樂意,咳嗽一聲準備唇槍舌劍。

  錢進把準備好的談判條件拋了出去:“百草枯防中毒的三聯防護技術,經過我方領導請示,可以以較低價格將專利轉售給你們…”

  克拉克到了嘴邊的話被憋了回去。

  他看向巴克利。

  總裁與他耳語兩句,他又進行了討價還價,但是價格放的很松。

  最終價格定在了每噸4000美元的價格上,比之前擬定的5000美元噸價又降低了1000美元,降價幅度達到了驚人的20。

  價格和專利交易問題都已經解決了,接下來的合作就很快了。

  兩邊的翻譯們低聲且快速地轉換著復雜的條款。

  兩方幾乎都是以“奔襲”的速度推進著談判進程。

  他們都覺得自己占便宜了。

  每一個中方提出的合同細節問題,不管是供貨批次、到岸港口、檢驗標準、支付條款,只要沒有原則性障礙,ICI都在極短時間里用“同意”、“可行”、“接受”回應。

  這樣,關于百草枯制劑和幾款常規農藥的合同框架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被填滿。

  這次可是大單。

  供銷總社方面和ICI進行了多項合同,目前還是一期合作項目,光是農藥就要合作六款。

  當然只有百草枯是成本價往國內供應,其他農藥給的是優惠客戶待遇。

  作為談判小組的負責人,錢進坐在談判桌中位,神情自始至終保持著山一樣的沉穩。

  他認真地聽著翻譯,翻看著面前的文本,對ICI方面表現出的極端合作效率和前所未有的讓步姿態,沒有表現出絲毫驚訝或欣喜。

  一切盡在掌握。

  外貿部代表、供銷服務總社領導還有韋斌等人只能跟著他的表情來走。

  錢進巋然不動,他們也不動如山。

  實際上他們心里已經火山爆發了!

  最終合同細節條款全部擬定了,就在克拉克準備宣布合同核心部分基本敲定、可以進入正式文本簽署環節時,錢進輕輕放下了手中的鋼筆凝視ICI方面。

  這個細微的動作,瞬間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巴克利和克拉克的心立刻被揪緊。

  中國人手里難道還有殺手锏?

  韋斌等人也立馬凝視對面的ICI人員,他們不知道錢進要干什么,所以眼神空洞無物。

  這把對面的ICI專業的談判小組整的頭皮發麻。

  社會主義國家果然有點說道。

  他們多年工作都跟貿易談判有關,還沒經歷過這樣的對手呢。

  一個人的眼神和表情讓人琢磨不清就算了,這怎么一群人全一個樣?

  社會主義國家團隊的紀律性和團體性也太強了!

  錢進這邊表情懇切,言辭也懇切:

  “總裁先生、總監先生,我方非常欣賞貴方在此次合作中展現出的誠意和效率。”

  “中英雙方在農業技術領域的互利合作,符合兩國人民根本利益,我方原則上同意合同核心條款的設定。”

  此言一出,ICI方面有人松了口氣。

  完活了。

  然而,錢進的話語并未結束。

  他的話語出現了“但是”,作為談判老手誰都知道,但是前面的內容屁用沒有,重點都在但是后面:

  “但是基于雙方建立長期互惠互信新型合作關系的共同愿景,作為此次一攬子供應協議正式簽署的必要補充。”

  “我方需要貴方能提供一個額外的支持。”

  克拉克謹慎的問道:“什么支持?”

  錢進說道:“對貴集團來說很簡單,我們希望能請貴集團出面溝通協調,由英倫國家氣象局以其官方名義,出具一份針對1980年中國境內夏秋季極端氣候災害可能性的權威性評估報告。”

  他低下頭打開筆記本說道:“據我國調查所知,英倫國家氣象局于去年結合超級計算機和氣象衛星制作出了一個全球數值氣象預測模型。”

  “我們希望你們可以說動英倫國家氣象局使用該模型做一個預測,預測中國長江中下游及以南地區在今夏發生強降水并引發大規模洪澇災害的風險。”

  “同時還要預測,中國華北地區及東北部分地區,因高壓脊長期控制導致的持續性高溫干旱威脅的可能性。”

  錢進的話語落地,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到筆在紙上滾動的摩擦聲,以及遠處海浪拍打礁石的隱隱回音。

  韋斌和海濱市市府領導們對視一眼,都在下意識的點頭。

  是呀,這可是個從外國發達氣象機構口中拿到一個結果的好機會。

  同時他們心里也有擔憂。

  ICI方面會答應這樣的條件嗎?

  克拉克幾乎是脫口而出:“錢先生,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務,這與我們的合作完全是兩回事!”

  “你們需要我們國家氣象局為你們國家的極端氣候提供一份的權威預測報告,這…”

  他感覺這要求簡直荒唐又突兀。

  巴克利總裁抬起手,打斷了克拉克的發言。

  他微笑著看向錢進的眼睛,充滿睿智的目光仿佛要穿透錢進平靜的外表,看到他那深不可測的謀劃核心。

  這個年輕的中國官員,他每一步棋都精確地踩在了節拍上:

  先拋出足以震動ICI根基的技術證明,瓦解其談判壁壘。

  緊接著利用己方急于簽署商業合同保市場的心態,以極其低廉的價格引進了他們所需的昂貴農藥。

  本來應該是ICI趁著中國中原地區的麥田鬧蟲災的時候,要敲詐中國一筆巨額外匯,從這個國家身上啃一大塊肉下來的。

  結果如今變成了人家敲詐了自己一份合同,從己方集團身上啃下了肉。

  這還不止,此次談判之前,對方又拋出了更有競爭力的百草枯產品,證明了他們擁有規模化生產這款產品的能力。

  這點很重要。

  本來他們還在懷疑中國化工行業有沒有能力生產百草枯,結果事實證明不但有能力生產,還已經給農民試用過且根據農民反饋做了相當好的產品改良。

  這讓己方談判小組失去了可以開展拉鋸戰的底氣,只能被動接受中方的條件。

  而在最后時刻他又拿出了一個看似“非商業”的要求,要求要己方動用“公權”為他們國家的氣候做預測。

  這是什么意思?

  這有什么目的?

  他覺得錢進可能是在下一步棋。

  這步棋必然跟氣候和環境有關!

  可是他琢磨不出這步棋是什么,于是他只好對克拉克耳語了兩句。

  錢進提出的要求不是什么大事,他愿意接受這要求,他想看看對方下一步棋怎么走。

  克拉克便改了立場,微笑著說道:“錢先生,您提出的這項額外要求超出了單純商業談判的范疇,其中蘊含的意義想必貴方已有深刻考量。”

  他目光深邃地看了錢進一眼,意思不言而喻,表示自己已經看透了一切:

  “出于對此次合作的強烈期待,我方可以向貴方承諾。”

  “ICI將動用我們所有的影響力渠道,促成英倫國家氣象局對貴國氣候進行模型預測,我們會向貴方提供一份符合專業規范的氣象預警分析報告。”

  錢進站起來伸出手:“感謝巴克利總裁與您的理解,我方非常期待我們后續的合作,也非常期待來自貴國氣象界的頂級觀測、預測能力體現。”

  可以準備簽字了!

  這讓克拉克又看不懂了。

  按理說,他們方面雖然承諾了會給中方提供氣象大模型推演結果,可這只是承諾,即使寫入合同里也不靠譜,一般來說提出了補充條件,都得在條件完成后再簽訂正式合同。

  也就是說,中方應該是收到英倫國家氣象局給出的未來兩季度南北方氣候環境預測報告后,才會簽字。

  結果錢進直接就愿意簽字了!

  這啥意思?

  他看向巴克利。

  巴克利還在看錢進。

  面色肅穆。

  埃德加說的一點沒錯,這中國人中藏龍臥虎,跟巴拉特那個糞坑完全不一樣。

  他完全猜不透錢進的心思!

  錢進的心思很簡單。

  他只需要ICI方面給一個承諾,然后ICI這邊給出英倫國家氣象局的報告后,不管里面什么結果,他都要篡改內容。

  反正這年頭中英溝通還很少,他不擔心中方這邊還有什么人或者單位去找英倫國家氣象局去求證報告的真假。

  即使去求證了他也不怕。

  到時候發現錢進送上去的報告和英倫國家氣象局給出的報告不一樣,那他就說是ICI中間出差錯了。

  當然這種極端情況基本上不會發生,他只需要ICI的一個承諾,然后給自己遞交的報告進行背書而已。

  雙方律師核對完最后一頁最終確認合同文本。

  接下來開始傳給談判組成員們進行最終檢閱。

  坐在錢進斜后方的是農業顧問團成員之一,國家農業部的資深植保專家、老教授方啟同,他負責看的是農藥成分和運送、保存等技術性問題。

  可是出于對價格的職業敏感,他還是看了眼價格清單。

  等他快速掃過那清晰標注著百草枯原液每噸單價數字后,頓時震驚了。

  他猛地倒吸一口冷氣下意識要說話,又趕緊克制住了自己的師太。

  旁邊是外貿部的代表,低聲問:“方教授,有什么問題?”

  方啟同搓了搓眼睛,也低聲說道:“錢進組長剛才又談了價格?”

  外貿部代表點頭,他想起老教授是后來自學的英語,注重的是死記硬背和書面學習,也就是說,他能看懂書本上的英文卻不太會說也聽不太懂。

  現在農工業里很多專家都有這個情況,他們沒有條件通過聽讀方式學英語,只能抱著一本英語詞典默默苦學,導致了讀寫能力強而聽讀能力差。

  于是這位代表便耳語著把錢進跟對方的價格交鋒又講了講。

  方啟同這邊都懵了:“這個錢進組長,他是、他是不是掌握了英倫人的什么把柄?還是說咱們國家又在哪里跟英倫打了一場硬仗還大獲全勝了?”

  外貿部代表笑了起來。

  他自然明白老先生的震驚之處。

  實際上他也震驚!

  到底怎么回事?為什么他在其他談判場合,這些外國資本家一個個精明如鬼,要砍個價費了死活勁才行。

  結果錢進這邊砍價跟玩似的,甚至最后還能增加一條與他們貿易主體無關的補充條款?

  方啟同一邊簽字一邊搖頭感嘆:“太厲害了,哎呀老天爺喲,要不是我在這個現場我都不信,這是個不可能的價格!都不是什么全球最低價了!這得是地心價!”

  按照他的核算,ICI這邊生產成本恐怕得跟出售給他們的價格差不多了。

  考慮到ICI方面還要負責境外的運輸工作,這樣他都懷疑ICI是賠錢賣農藥進國內地區。

  這樣他看向錢進的目光,充滿了迷茫和震撼。

  我不懂但我大受震撼。

  整個中方代表團,從高層到工作人員,對價格的反應跟方啟同是差不多的。

  所以他們懷疑這合同有詐,湊一起盯著合同條款是仔細的檢閱,最終就是沒問題。

  如此,興奮的低語匯成一片海浪。

  克拉克則尷尬地摸了摸鼻子,對著錢進露出一個苦笑。

  有點尷尬,有點肉痛。

  巴克利這邊叮囑談判組所有成員:“關于此次談判工作中,任何一項農藥價格都不準對外公布。”

  “如果回國后有媒體追問,把你們解釋不了的事全推到他們頭上!”

  他心里對此次交易還是很不滿的。

  對方利用技術敲詐了ICI!

  奈何國際工作不管是貿易還是戰爭,都是純粹看實力,他們被人拿捏了軟肋,只能退步。

  否則中國自己生產了百草枯,那品質可不差于他們,而中國勞動力比他們控制的英倫殖民地工廠地區價格還有優勢,到時候ICI可就要坐蠟了!

  還好,巴克利也安慰自己。

  這次海濱之行,好歹給自家王牌產品又增加了一條護城河專利。

  簽字完成,雙方握手。

  沒人比克拉克更了解錢進的厲害,在這點上白人還是有可取之處的。

  他坦然的向錢進表達了欽佩之情,贊嘆他是個外貿工作的能手。

  錢進微笑回應,用一句話總結了自己的出發點:“為人民服務,永遠是我們的最終追求。”

  這樁震撼的合同,就此塵埃落定。

  合同簽訂后當即由專車送往了首都給國家高層領導過目,同時準備印發宣傳資料——關于農藥藥效的資料,送往全國各主要城市的供銷總社。

  從今年開始,他們就要大規模進口這些行之有效的農藥來出售給農民使用了。

  韋斌、市里的主要領導都對錢進展示出的工作能力贊不絕口。

  次日送走ICI方面的人員后,市里便舉辦了一次歡慶晚宴。

  晚宴直接在銀灘招待所寬敞的宴會廳里進行,這還是錢進第一次進入自己老家的宴會廳。

  真不賴啊!

  相比國營飯店那些大包間,老家的宴會廳不太大,但門窗風格別致,橡木地板被木蠟保養良好,同風格的桌椅擺放整齊。

  桌面上雪白的桌布鋪展開來,上面壓著印有麥穗花紋的透明大玻璃。

  今晚的菜肴說不上精致,主打一個分量十足:

  整條的油潑石斑魚泛著光,油汪汪的紅燒肉燉在搪瓷盆里,碧綠的清炒時蔬碼放得整整齊齊,主桌正中還立著一排貼著大紅喜字的酒水。

  天花板上懸著的幾盞吊扇慢悠悠地轉著,此時天氣倒是沒那么炎熱,畢竟剛進五月份,加上現在是晚上所以氣溫很舒適。

  宴會廳打開風扇是為了驅散濃烈的煙氣。

  暖黃的燈光下,市里主要領導和參與此次農藥引進戰役的功臣們濟濟一堂。

  宴會廳的墻壁上掛著嶄新的領袖畫像,角落里的留聲機播放著輕輕柔柔的《鄉戀》。

  這可是當下的禁區,結果…

  不過也正常,飯局上播放的音樂自然是輕緩為主,總不能來一首《東方紅》或者《我們走在大路上》吧?

  激昂的旋律適合表彰場合,不搭配宴會氛圍。

  這是內部慶功宴,主要領導簡單發言,然后提酒祝辭,大家便開始推杯換盞了。

  錢進今天可當上了主角。

  領導們帶完了酒開始自由發揮,二號領導韓兆新率先沖他舉杯“小錢,來,咱們再碰一杯!”

  韓兆新酒量不佳,如今半斤白酒下肚他已經醉了七八分,臉頰紅紅的,平日里梳得一絲不茍的干部頭此刻也略顯蓬松,領口的風紀扣更改不知何時解開了兩顆。

  他此時高興。

  一把手管人二把手管事。

  如果之前蟲災鬧大了,準沒他這個二把手的好果子吃。

  所以此時他對錢進相當熱情:

  “小錢啊,今天這頓,早就該吃了,早在頭批高效氯氰菊酯運到、蟲情剛緩過勁兒的時候,我們幾個人就想著給大伙兒慶功,給咱們供銷社、特別是給你這個頭號功臣慶功!”

  他用力晃了晃空著的那只手,似乎在驅散某種無形的阻力:“可是呢,省里有領導得知后給我們傳了消息,說這樣影響不好。”

  “領導說這算什么呢?這不是‘大災剛過就大吃大喝’、‘喪事喜辦’嗎?所以當時不太鼓勵我們搞這么熱鬧的場面…”

  韓兆新提高了聲調,目光掃過全桌,臉色喜色更濃:“但這次不一樣,這次咱們為國家節省了多少寶貴外匯?啊?引進了多少先進實用的好農藥?”

  “這不光是解決了眼前二十萬畝麥子的問題,這是一場漂亮的外貿戰,是一場揚眉吐氣的大勝利!”

  “這要是不進行慶祝,那就是埋沒大家的功勞,尤其對不起錢進同志你頂住壓力、為國家爭來的臉面!所以這次我們幾個人統一了意見,這慶功宴,必須搞!”

  周圍響起一陣附和的笑聲和掌聲。

  錢進連忙站起來,雙手捧著杯子用杯口跟二把手的酒杯中間碰了碰,繼續保持謙遜:“領導您過譽了。”

  “這次能取得一點成績,全靠上級領導,特別是中央安排下的幾位領導同志、您、韋斌社長、王振邦主任,還有市委市政府的正確決策和果斷指揮。”

  “功勞是大家的,從資料室分析數據,到田間地頭試驗效果,再到談判桌上每一輪交鋒,整個過程中涉及到的同志都有功勞。”

  “想想吧,下通知、尋政策、協調外貿工作等等,這么多的環節少了誰都不行,是吧?我認為是大家上下一心,擰成一股繩,才打勝這一仗的!”

  “我其實就是一個跑腿的、會嘴的,本質上還是按領導的部署,做了該做的事兒。”

  領導們對他的發言很滿意。

  小伙子多會來事。

  同時他們現在也不敢妄占功勞,錢進在外貿工作上已經多次立功,有國家層級的領導都知道他的存在了。

  而這次與ICI的合作又是供銷社國家層級的商業貿易活動,上頭領導肯定一直盯著,誰立功了誰拖后腿了,人家早就有數了。

  他們這些級別的領導很清楚這點,所以不會亂來。

  另外他們也不愿意得罪錢進了。

  錢進還不到三十歲!

  如今又是改革開放的新時代,他們都已經看到了錢進未來的大概樣子。

  就像韋斌對他越來越客氣一樣,現在市里領導們起碼不會掃他面子。

  大家都知道那句俗語,怎么交好一位將軍?在他還是戰士的時候便給予尊重!

  這種情況下錢進又低調會來事,他們自然就很滿意了。

  王振邦對錢進現在最是看好也最是愛護,特意把他安排在自己身邊。

  等錢進跟韓兆新這邊喝完了,他伸出手在錢進膝蓋上輕輕拍了拍,看錢進的目光帶著長輩看晚輩那種毫不掩飾的欣賞:

  “行了,錢進同志,你無需過謙。這里都是明白人,還都是自己人。”

  “此次與ICI的貿易合作,從頭到尾是怎么回事,從蟲災壓頂時的絕望,到使用氯菊酯實驗,再到最終鎖定高效氯氰菊酯,這是你的功勞。”

  “后面逼迫用愛國僑胞給的一份半成品合成資料詐ICI低頭讓步,怎么用市場規模換價格讓步,這每一關,每一個關鍵節點,我們都清楚。”

  “你干的好啊!”

  他的話給錢進的功勞定了調。

  眾人鼓掌,錢進便挨個找領導敬酒。

  輪到外貿部代表章如海的時候,對方扶了扶眼鏡,說:“錢主任,咱們不著急喝酒,我有點疑惑想要先問一下。”

  他臉上帶著困惑之色,實打實的問道:“是這樣的,我是非常好奇啊,你這次跟ICI這樣的國際化工巨頭的談判,過程我可是看在眼里,可以說你是異常強硬,步步緊逼。”

  其他人點頭,忍不住露出笑容。

  能把洋鬼子逼得退步,這真是太叫人高興了。

  五十年代初與洋鬼子聯軍的境外血戰,在場的人都沒有參與,一直引以為憾。

  此次談判他們面對ICI這種層級的大集團,將之打的連連后退,雖然這跟那場驚天動地的大戰遠遠不能比擬,卻也足夠讓他們引以為豪了。

  畢竟他們跟最可愛的人一樣,也為國家爭光、保護了國家利益。

  章如海繼續說:“讓我奇怪的是,你的態度這樣、這樣強硬,談判過程竟然能如此順利,還能如此高效地達成協議,這太不可思議了。”

  “他還取得了非常優惠的條件!”老專家方啟同贊嘆道。

  章如海點頭:“是的,反正這次的經歷讓我大開眼界,因為你的操作跟我們在近期外貿談判實踐中…說實話,完全不一樣。”

  王振邦感興趣的問:“近期外貿上有引進什么項目嗎?”

  章如海是個辦事認真的同志,所以被外貿部派來協助并監督談判工作。

  此時面對詢問他立馬擺出了匯報工作的架勢,放下筷子,表情認真:

  “是這樣的,我今年也參與主持了部里的幾場重要對外談判工作。”

  “就說去年冬天首都引進西德那條數控機床生產線的談判,我們談了半年了,反反復復,條件換了好幾茬兒,現在還在扯皮!”

  “還有上個月滬都那邊從扶桑要進口一批大型精密儀器,對方那個刁鉆勁兒,條件苛刻得差點讓我們掀桌子!都是困難重重,艱難無比啊!”

  “可是沒辦法,咱們的設備缺口、技術需求擺在那兒,很多時候明明知道對方拿捏著優勢,咱們為了發展,有些苦水也只能往肚子里咽。”

  說到這里他再次看向前進,臉上的表現依然飽含著不可思議:

  “然而這次呢,錢主任完全掌握了主動權吧?我這么說不夸張吧?這其中的關鍵究竟是…”

  他試探的看向錢進。

  其他人也看。

  章如海的話引起了在座不少人的共鳴。

  一把手笑瞇瞇的說:“小錢,首都來的同志向你請教工作技巧了,你得好好說道說道呀。”

  錢進急忙說:“不敢不敢。”

  他先把使用半份百草枯生產技術成功詐唬克拉克的過程講了一遍,先做了個總結:

  “之所以我敢去詐ICI這位亞太區總監,很重要的一點,就是對談判對手做了了解和研究!”

  “ICI的確是巨頭,技術雄厚。但正因為它是歐洲的老牌上市公司、國際級財閥,它就存在一個核心的弱點——它極其重視它在資本市場的表現!”

  “每個季度,每年度的財務報告,盈利指標,直接關系股價波動,關系股民信心,更關系管理層的位子和年終紅利!”

  “股民?”王主任下意識問道。

  錢進在心里嘆了口氣,又開始給他們講股市問題。

  現在國內還沒有股市的,很多老領導也不了解這個洶涌澎湃的資本市場。

  簡單的介紹了股市運行規則,他繼續說:“英美等國的大型企業,股東壓力巨大,‘股票市場就是企業的指揮棒’。”

  “根據我所得到的情報分析顯示,ICI在亞太地區,特別是新興市場的擴展面臨瓶頸,業績增長乏力,導致股價一直下行。”

  “這種情況下他們就急需突破點來提振年報數據,穩住股價。中國這個人口第一、農業大國的廣闊市場,是他們絕不能放過的肥肉!”

  “同時還有我剛才說的那件事,他們最恐懼的是什么?是我們自己也能生產他們的王牌產品百草枯!”

  “這不僅僅是損失一個市場的問題,更是直接動搖他們在全球除草劑領域的壟斷地位,打擊投資者信心!”

  一行人聽的連連點頭。

  這可不是應付了事。

  他們確實明白了錢進做這件事的邏輯。

  “一切前提在于對敵人情況的掌控,這就是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啊。”韓兆新贊嘆道。

  錢進點頭,說:“對,我選擇ICI不是隨意選的,是經過了對全球主要農藥巨頭財務狀況、技術短板、市場需求的深度梳理后,才決定主攻方向。”

  “他們迫切需要進入中國市場的‘門票’來安撫股東,我們則需要突破技術封鎖、解決燃眉之急。”

  “當發現了對方的深層需求與恐懼點后,雙方的契合度就顯現出來了——我們有了足以撬動他們底線的砝碼也就是百草枯的潛在競爭,而他們有我們急需的東西和緩解市場壓力的訴求。”

  “這種戰略層面的互補,‘你情我愿’的成分居多,自然就更容易一拍即合,所以推進起來反而顯得相對順利。”

  章如海終究是行家,他若有所思的點點頭:“本質上來說,這是一次精準把握雙方痛點、尋找核心利益共同點的互相交換,外國人把這叫WintoWin,雙贏。”

  錢進對他贊嘆不已:“精辟,不愧是首都來的同志,眼界廣、水平高,這總結真是一針見血!”

  章如海哭笑不得。

  你這真是夸贊我啊?

  那我可擔不得這贊譽。

  這一刻,外貿部的老談判專家在錢進面前青澀的像一個新兵蛋子。

  圍繞著國家貿易工作上的一些難點,后面大家一邊吃喝一邊討論。

  最終,宴會在一片歡快熱烈的氣氛中接近尾聲。

  送走了領導們,錢進便準備撤了。

  結果剛走到宴會廳出口,章如海不知從哪兒又冒了出來還快步追上了他:“錢進同志,請留步!”

  錢進有些詫異:“章代表?還有事?”

  章同志微笑著說:“還有事,不過不是我的事,是你的事。”

  “錢進同志,你有幾位老朋友現在在海濱市,咱們不妨去見見他們?”

  請:m.badaoge.org

大熊貓文學    黃金年代從1977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