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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蟲災突至,群雄束手

  1980年是海濱市農業遭遇了大規模自然災害的一年。

  正如現在公社領導來求助的那樣,初春從安果縣開始鬧蟲災,因為冬天的反常環境變化導致一種新型蚜蟲大爆發。

  因為國內或者說省內缺少合適的農藥抵御蚜蟲增殖,蟲災從安果縣開始,最終蔓延到了海濱全市,導致百分之六十麥田嚴重減產,總受災面積達到了驚人的百萬畝!

  這還不止。

  然后進入夏季,全國遭范圍內遭遇了嚴重的“南澇北旱”災害,華北、東北大部和西北部分地區出現了較嚴重的伏旱,全國受旱面積達到3.92億畝,成災面積1.87億畝。

  倒霉的是…

  海濱市就在華北,受災面積再次超過百萬畝!

  當然,兩次受災的面積是有重合地區的。

  而這種重合地區的農田最慘,好不容易在后面控制了蚜蟲蟲災后對麥苗進行補種,尋思夏收變秋收,結果夏天碰到大旱,補種麥苗被旱死…

  這種情況下,有多個公社整體出現絕收問題,幾乎所有公社減收。

  海濱市整體來說,糧食減產嚴重,以至于這一年全市城鄉地區都需要國家支援糧食。

  這些事放在書里,只是短短半頁紙,頂多上千個字。

  可是錢進結合剛才看到的公社干部們那個絕望的樣子,對這件事又有了別樣的體會。

  心里不是滋味兒啊。

  還好,現在他可以嘗試補救。

  擁有先知先覺的信息,好處太大了。

  《農林志》不光記載了受災情況,也記載了控制蟲災的辦法。

  最后是省農科院專家下鄉緊急調研發現,這種蚜蟲對國內流行的666、敵敵畏等農藥擁有極大的抗性,國家動用寶貴的外匯花大價錢從國外緊急采購了一種叫高效氯氟氰菊酯乳油的新型農藥,才成功將它們給滅殺。

  錢進想看看是從哪個國家引進的丙溴磷,但《農林志》并沒有很詳細的記載。

  這樣他得買其他資料書查詢了。

  而當下環境顯然不合適。

  因為外面響起說話聲,然后韋小波敲門:“錢主任,韋社找您去開會。”

  錢進顧不得多想,收起金盒子和書籍,開門后三步并作兩步去了主辦公樓。

  錢進進入走廊,隱隱約約似乎有壓抑的哭聲和激動的訴說聲從門縫里擠出來。

  他走到近前,聲音更清晰了些:

  “…韋社長您看看,您看看這麥子,全黑了啊、全黑了!”

  “供銷社配的666粉,敵敵畏啥的,我們一畝地按說明噴了三遍!屁用不管用!那蟲子爬得跟螞蟻搬家一樣!不降反增啊…”

  他敲敲門,秘書給他拉開門他走進去,有個上年紀的公社干部帶著哭腔哀求:

  “領導,求您救救俺們土溝公社上萬社員的口糧吧,再這樣下去,夏收就全完了!那可是六萬多畝地啊!”

  韋斌表情前所未有的嚴肅,他握著一個老干部的手腕凝重的說道:“同志們,我知道你們很著急,我也很著急,現在情況我都知道了。”

  “然后農業局的領導馬上就過來,我們在電話里通過口信了,是,今年這蟲子確實邪門,但我們有信心…”

  他后面的話被更大的哽咽和哭訴壓了下去:

  “沒用,沒用啊領導,你們沒去看,你們去了就沒有信心了。”

  “我們昨晚在田里守了一夜,眼睜睜看著麥葉發黑打卷的。”

  “那藥、就是供銷社配的藥,它就是殺不死啊!蟲子活蹦亂跳的,一窩一窩的往外拱,這可怎么辦?供銷社還有啥好藥你得給拿出來呀!”

  韋斌看向農資科的科長阮福貴:“老阮,你說!”

  阮福貴表情很慌張,說道:“報告領導、各位同志,是這樣的,現在我社通用的殺蟲劑是有機氯、有機磷酸酯殺蟲劑為主…”

  “什么時候了還報告呢,說重點的,都有什么!”韋斌怒吼。

  阮福貴慌慌張張的說:“是、是,有機氯殺蟲劑六六六、DDT,其次是有機磷酸酯殺蟲劑敵百蟲和敵敵畏,還有五氯酚鈉…”

  “我們都用過了,沒有用啊。”立馬有人聲嘶力竭的說。

  阮福貴問道:“五氯酚鈉也用了?”

  “用了,這東西是殺血吸蟲的,對這個蚜蟲更沒用。”公社干部哭喪著臉說。

  韋斌作為老大還是有兩把刷子的,他對各方面業務都有所了解。

  對于阮福貴的回答他很不滿意:“一線藥物不要說了,肯定早就用上了,二線的呢?”

  阮福貴吞了口唾沫說:“有硫代磷酸酯類藥物,咱們有毒死蜱、丙溴磷,然后現在國內好像還有二硫代磷酸酯類藥物研發成功了,叫馬拉松?”

  韋斌怒視他一眼:“你問我?”

  “不是,呃,應該是叫馬拉松。”阮福貴有些心虛。

  畢竟這個名字更像是一種跑步比賽。

  “毒死蜱、丙溴磷用過了,這位領導說的什么馬拉松倒是沒用過。”公社干部說道。

  韋斌問阮福貴:“那么這些二線二代的殺蟲劑,咱們倉庫里或者省倉庫里?”

  阮福貴為難的說:“咱們沒有,省里恐怕也沒有,據我所知二代有機磷農藥推廣力度還不大,現在主要是徽州農林研究院、江浙新農公司工業大學研究所還有咱們省研究院剛嘗試投產…”

  韋斌用拳頭往桌子上一摁,咬牙說:“那我就向上級單位請示,先把產能挪到咱這里來。”

  聽到這里錢進知道自己得說話了,他上去低聲說:“韋社,別把力氣費在這個方向了。”

  “有機磷農藥方向應該是不對的,否則一代農藥不至于毫無效果。”

  韋斌沒好氣的看向他:“那你有什么高見?”

  聽到這話幾個公社干部齊刷刷看向錢進,有人眼圈都紅了:

  “領導,請務必想個辦法,咱不能叫老百姓絕收啊,咱都有工資,老百姓沒有啊…”

  “各位領導,俺農民日子真不好過呀,要是這蟲災控制不住搞的絕收,怕是有些人家孩子得輟學、兒子娶不上媳婦、老人有病不敢治!”

  最后的話語已經帶上了濃重的哭音。

  顯然這次情況是真危急,干部們是真急眼了。

  錢進問阮福貴:“阮科長,氨基甲酸酯類殺蟲劑有沒有發給公社?”

  阮福貴急忙點頭:“有小范圍的發放…”

  經過錢進提醒他急忙問干部們:“你們有沒有使用氨基甲酸酯類——就是帶香味的甲萘威、速滅威、殘殺威,或者不帶香味的那個什么、那那,嗯,那個克百威、滅多威、涕滅威之類的?”

  有干部說:“速滅威?這個也用過,還是沒有用啊!”

  “它們就跟修煉成羅漢金身一樣,什么都不怕,你們說怎么天底下還有這么厲害的害蟲?”又有干部絕望的問。

  錢進繼續問:“擬除蟲菊酯類殺蟲劑呢?”

  這下子干部們更是滿臉茫然。

  他們沒聽說過這個名字!

  別說他們了,連韋斌對這個名字都感到陌生:“這又是什么東西?”

  錢進也不知道這具體是什么東西,他只能解釋說:“我在國外的一些雜志報紙上看到過關于這種除蟲劑的介紹,據說挺有用的。”

  阮福貴畢竟是主管領導,多少還是有兩把刷子的。

  他解釋說:“確實有擬除蟲菊酯類殺蟲劑這么個東西,確實也是新東西,它們好像是在、是在一種叫除蟲菊素的基礎上發展起來除蟲劑。”

  “這個東西好像是英倫的科學家研究出來的,不過小鬼子有個叫住友公司的大企業現在開發的比較好,它們…”

  “哎呀我的同志哥,咱不是在上學,你也不是老師我們更不是學生。”韋斌對手下的表現很不滿意。

  火燒眉毛的時候了,你給我講水的化學結構?講二氧化碳的滅火原理?

  他說:“那咱有沒有關于這種殺蟲劑的庫存呢?”

  阮福貴立馬搖頭:“咱們沒有,省里也沒有,據我所知江南的農藥研究所是國內研究擬除蟲菊酯殺蟲劑的先行者…”

  “那立馬問問他們那邊的情況!”韋斌迅速說道。

  阮福貴訕笑道:“那我這就回去打電話,不過,這能有用嗎?”

  “你!”韋斌恨不得給他一窩窩。

  他對手下人的能力極其不滿意!

  因為現在大學生還沒有入職就業,各崗位的領導干部們都是動蕩年代靠敢想敢干敢罵娘上來的。

  太多人沒有真本事了。

  就拿阮福貴來說,這話是當下該說的嗎?管他有棗沒棗,先打一竿子呀,先得給老百姓給公社干部一個交代呀。

  我們的工作可以沒有用,但我們不能不工作!

  阮福貴這邊也委屈。

  你對我什么態度?

  對錢進什么態度?

  噢,他小錢是你得力干將,我阿阮就不是了?

  剛才我說了二代有機磷農藥可以搞到,結果錢進說沒用你就說咱換藥,你怎么不嫌棄他不干事呢?

  錢進不知道他們的想法,要是知道了他會更委屈。

  老子就是能干事!

  老子就是知道不管第幾代的有機磷農藥它都沒用,就得靠菊酯類新型農藥!

  因為根據《農林志》記述,本次蚜蟲蟲災中,初始版本的菊酯類殺蟲劑表現就還可以。

  它們無法殲滅蚜蟲,但能控制蚜蟲的擴散速度。

  起初農科院的專家便是先從氯菊酯這種初代菊酯類殺蟲劑開始使用,發現能殺滅蚜蟲和蟲卵,然后進一步使用了效力更強的氯氰菊酯控制了蚜蟲的擴散速度。

  否則前世蟲災要影響的農田可不止是局限在海濱市和鄰居城鄉地區,會至少影響一個省!

  正是有氯氰菊酯當先鋒,才給國家發現了高效氯氟氫菊酯這款大殺器,并最終將蚜蟲殲滅。

  而現在錢進需要時間。

  只要國內有的農藥殺蟲劑先控制了蚜蟲擴散速度,他這邊就可以想辦法引進高效氯氟氰菊酯乳油。

  在眾人的期盼中,阮福貴急匆匆的跑回來:“領導,不好辦呀,現在江南科研院的薛振祥先生帶領研究團隊一直引領國內菊酯類農藥開發,但開發速度緩慢。”

  “華東師范大學顧教授也是開發菊酯類農藥的先驅,他主持廣陵農藥廠工作17年,在擬除蟲菊酯領域深耕細作,目前倒是有產品推出,可是產量很低…”

  韋斌很氣。

  你去打電話,結果就打出了這樣的結果?

  這不都是些屁的結果嗎?

  錢進看他又要罵娘,便不管影響,索性越俎代庖:“這樣,阮科長,麻煩您先去聯系廣陵農藥廠,看看能不能搞到一批擬除蟲菊酯類殺蟲劑過來。”

  “咱們先不管他們的生產能力怎么樣,咱們先看看這種殺蟲劑有沒有作用,好不好?”

  幾個干部聞言激動不已,連連沖阮福貴點頭哈腰:

  “是的,領導,請您務必把這種新型殺蟲劑給買到呀,咱農民底子薄、光景差,要是糧食絕收會出人命的呀。”

  幾個平日里在各自公社跺跺腳、說一不二的硬漢子,此刻向著阮福貴說軟話,一切期待都在他身上了。

  韋斌陰沉著臉對阮福貴說:“還不趕緊去協調農藥?”

  “算了,”他當機立斷做決斷,“我這邊去聯系廣陵供銷總社。”

  “阮科長你去找倉儲運輸部的祁東同志,讓他看看咱們有沒有車子在廣陵地區,有的話盡快趕去農藥廠等待裝貨。”

  阮福貴急忙說:“是、是。”

  韋斌守著幾位領導和公社干部的面,立馬打出了電話。

  接通后他這邊露出笑意跟對方打招呼,又把緊急情況做了解釋。

  現在話筒漏音問題很嚴重,對面的話清晰到錢進都聽清楚了:

  “誒老韋,這不對吧?蟲災爆發不可能是短時間的事,起碼不是三天兩日的問題,按理說這得有是十天半個月的警戒期,你們警戒期干嘛了?”

  這話真把韋斌給說尷尬了。

  他只能含糊的說:“哎,下面的同志工作能力實在不行,他們沒有警惕起來呀。”

  有個公社干部冒冒失失的說:“啊?我們春分那陣就開始往縣里報蟲災消息了…”

  旁邊干部情商高一些,趕緊給他一肘子然后補充:

  “是,春風那陣我們就發現苗頭不對勁,不對,往前兩天龍抬頭的時候,我們就有公社發現問題了,當時上報的是縣里農林局,估計是…”

  其他干部趕緊挽尊:“對對對,先上報了縣里的有關單位,縣里單位不重視,我們沒辦法今天自己來市里了…”

  “一點沒錯,唉,我們現在走上絕路了,只好兵分幾路,我們這一路來供銷社找大領導來協調新型農藥…”

  “大領導就是有能力有魄力,你們看,韋社長跟咱們農民站在一起,一聽情況就知道火燒眉毛,今天一來上班就給咱們辦事…”

  春分是3月20號,龍抬頭是三月18號。

  縣里領導不可能十多天沒把情況上報給市里,只能說,兩級的領導干部都掉以輕心了。

  因為海濱市最近幾年除了錢進剛穿越過來的77年鬧了個洪災,導致大河堤壩崩塌出現險情,其他年歲還是挺風調雨順的。

  如今一來就來了個大的!

  韋斌親自出面,廣陵市供銷總社的社長答應協調廣陵農藥廠優先將庫存中的擬除蟲菊酯類殺蟲劑先調撥給海濱市這邊。

  當天發車,全程公路,當天就能送到。

  然后市里頭主管農業和保障的幾個部門全被這場突如其來的災情給震動了。

  市府領導親自下命令,要求相關部門各主管領導要親自帶隊,去查看情況。

  供銷社這邊是韋斌來帶隊,他點了錢進、阮福貴等人的將,分乘兩輛汽車直奔安果縣受災地區。

  不同單位去的是不同公社,他們去的是大廟溝公社。

  車子到公社的時候,縣里供銷社的主管領導已經在等候了,看到大領導到來急忙一路小跑上來伸手。

  韋斌哪有心情寒暄?

  他直接無視了伸出來的手,厲聲問道:“你們全在這里站的齊齊整整干什么?啊?當泥塑菩薩還是當模特?”

  “進農田啊,去查看情況啊,你們站在這里能站出結果來?”

  縣里的干部們顧不上挽起褲腿子,趕緊進入農田。

  這片農田受災很嚴重,農田所屬生產隊、生產大隊的干部都在這里。

  大隊長叫王守財,是個光頭老漢,他眼睛都紅了,這是一夜沒睡覺熬紅的。

  錢進跟著他踩著田埂進農田,他回頭悲愴的說:“各位領導,沒必要踩田埂,就踩地里吧。”

  “麥苗不怕踩,它們快死光了,踩吧,沒事的。”

  錢進安慰他:“同志,咱們是社會主義國家,縣里不會看著你們受苦受窮,市里也不會眼睜睜看你們絕收斷糧。”

  “你可以著急但不要絕望,這些害蟲一定有辦法解決,我們供銷社可以把話撂在這里,要是我們無法提供合適的農藥來解決這問題,你去市里找我錢進,沖我臉上吐痰!”

  這話說的是斬釘截鐵,破釜沉舟。

  這個態度讓在場的公社干部和生產隊干部們頓時精神振奮。

  他們現在就是需要有人給他們提氣。

  前面的韋斌聽聞此言點點頭,對阮福貴淡淡地說:“你是農科干部,這本來是你的工作,可你看看你是怎么干的?”

  “再看看錢進同志,看看他的干勁和決心,你是不是應該也表示一下?”

  阮福貴賠笑然后心里罵娘。

  說硬話許承諾誰不會?問題是這次蟲災如此邪門,誰敢保證能解決?

  要是解決不了到時候你是不是就要罵我向農民開空頭支票說大話啦?

  干部們在地里走著,心是一個勁兒往下沉。

  原本綠油油的麥苗,嫩葉背面不知何時爬滿了星星點點的墨綠色小蟲。

  韋斌隨手扯過一株葉子細看,汗毛“唰”地一下豎了起來——

  螞蟻大小的蚜蟲層層迭迭趴伏著,貪婪吸吮汁液。

  放眼望向這大片的農田,麥葉葉肉都已經顯出這種病態的淡黃了。

  他忍不住感嘆一句:“情況不妙!”

  “不是不妙,是毀了啊。”王守財凄涼的說道。

  不遠處還有社員在徒勞的忙活。

  他們在噴灑農藥。

  藥桶沉重的重量壓在肩頭,噴射桿噴出熟悉的嗆人藥霧,噴的是遮天蔽日。

  社員們嗆得直咳嗽,錢進見了立馬揮手喊:“別噴了別噴了,這是666水?沒有用!別噴了!它們殺不了這蟲子,倒是你們撒了一臉一身會中毒!”

  但噴藥的漢子們不聽他的話。

  大家帶著近乎神圣的期望,虔誠地把藥水潑灑下去,希望藥神能發揮作用。

  但他們都知道結果。

  因為越往深處那些墨綠的黏膩小點非但沒少,反而愈發的多。

  有些地方的麥子注定完了,它們的葉子倒不是淡黃色而是墨綠色。

  可那不是麥苗該有的綠,是葉片上趴著的蚜蟲太多形成了一層滑膩的黑垢。

  在這些地方,麥田上空竟彌漫著一股詭異的甜膩氣味。

  錢進還是頭一次聞到這個味道,他忍不住問道:“這是什么味兒?”

  其他干部也滿頭霧水:“是一種什么農藥嗎?”

  王守財嘲諷的笑了起來:“蚜蟲會排泄蜜露,這他娘是由無數蚜蟲排泄的蜜露,黏糊糊地粘在葉子上,形成的味道!”

  這太嚇人了!

  眾人心里被堵得透不過氣。

  頭一次,甜膩味讓他們犯惡心。

  錢進進入農田深處。

  然后受災麥田不見邊際,遠遠望去,一塊塊田野像是潑了墨,被一片片移動的黑霧悄然吞噬。

  他們嚴肅的返回地頭。

  一個個心情沉重,不再言語。

  有更多的社員來了。

  他們聽說來了大領導,如同落水之人看到了救命的浮木。

  一個頭發花白的老漢推開人群,一手抱著孩子一手抓著幾株幾近烏黑的麥苗沖了進來。

  麥苗蔫頭耷腦,葉片背面密密麻麻糊著一層令人作嘔的深綠蚜蟲。

  這老人“噗通”一聲跪倒在韋斌面前,當場掉淚:“領導啊,救命啊!您看看、您看看這莊稼!”

  “供銷社配給咱的農藥不管用啊!今年麥子全得泡湯了!俺全家去年秋才分了六畝地畝地,這六畝地要是沒了,俺家里指望啥活啊!”

  幾句話說出來,老人迅速淚奔。

  確實是沒指望了。

  渾濁的老淚順著那刻滿風霜溝壑的臉,砸在地上干土里。

  韋斌一步搶過去想把老人扶起,老人的膝蓋卻死死釘在地上,孩子則在他懷里抱著脖子哇哇的哭。

  錢進很趕眼力勁的上去協助他扶起老人。

  韋斌看向他。

  面色沉痛。

  錢進沖他肯定的點頭。

  這樣韋斌頓時松了口氣。

  他明白錢進的意思。

  這事我有數!

  肯定能辦的了!

  于是幫老人掃掉膝蓋上、衣擺上的塵土,厲聲說道:“我是咱們全市供銷社的老大,你們吃的穿的還有給地里用的東西,都是我們單位保障的!”

  “但同時!我們單位這些東西,又是你們農民和工人生產的,換句話說你們是我們單位的衣食父母啊!”

  “所以請你們放心,你們的事就是我們全單位的事,現在,我馬上就回去召開全體干部大會,我一定會把你們的問題解決掉,一定不會讓這蟲災把你們的日子給毀了!”

  然后他指向錢進,說:“剛才我手下的同志說了,要是我們解決不了這些問題,回頭你們去市里朝我們臉上吐唾沫吐痰,我們不反抗!”

  “可能有社員同志要說,嗯,我們去不了市里,去了市里也找不到你們,所以你們當然可以在這里隨便的許諾,白牙紅舌的誰不會說話呢?”

  “那我就重新說句話,我韋斌把自己的帽子留在你們這里,不解決蟲災,我不戴這頂帽子了!”

  說著,他一把摘下頭上的列寧八角帽摔在了地上,又使勁一揮手:“走!”

  圍成大圈的農民被這番話給提起了希望。

  韋斌扔的是防寒帽子,說的是烏紗帽。

  供銷系統的領導干部們意識到老大這是動真格的了,頓時噤若寒蟬跟在后頭。

  王守財也跟在后頭,他弱弱的問:“領導,我、我們公社響應了縣里的號召,去年冬天分了農田,干起了大包干。”

  “你們說、你們說,這政策,這是不是…”

  “現在我們大隊不少人說,老天爺降下蟲災就是…”

  “就是胡說八道!”韋斌嚴肅的說,“農民積極從事生產,這是國家的號召,是全體人民群眾的生活希望所在。”

  “少部分人說這個話,他們是在搞封建迷信。領袖同志早就說過了,國際歌里也唱過了,世界上沒有神仙鬼怪也沒有救世主,我們人民就是自己命運的主人!”

  汽車發動。

  迅速離開。

  領導們親眼看過情況之后。

  災情像滾開的油鍋滴入了冷水,瞬間炸開了。

  事實證明基層干部沒有夸大其詞,恰恰相反,他們說的還是保守了。

  特別是幾個見過蚜蟲往外逃散地區的領導,嚇得回到市里直接向省里上級單位打報告了。

  供銷總社這邊,韋斌同樣往省里打了電話,然后就出來喊:“開會!各科室副主任以上級別的領導,立刻,第一會議室!”

  “另外迅速給縣里的同志打電話,主管領導都得過來,都得到位——”

  “嗯,”他沉吟一聲,又說,“還是讓他們參加晚上的會吧,這樣有足夠的時間過來,把所有公社供銷社的負責人也叫來,我要聽聽一線同志的意見。”

  來回路途加上現場勘查很耗費時間,此時都是下午了。

  很快。

  大會議室擠滿了人。

  下過鄉的幾個領導干部把情況告知給其他人,竊竊私語中,麥田危機清晰的傳播開來。

  好些人愁的開始抽煙。

  會議室里煙霧繚繞,嗆得人想流淚。

  臨時,農業局的幾位領導和專家也過來找韋斌,于是韋斌索性給帶到了會議室里。

  農業單位的這些人表情比他們還不好看,一個個臉繃得像石頭。

  韋斌先讓一個縣里趕來市里的農業單位領導做了個簡短匯報。

  領導聲音沉重地介紹了災難的廣度和深度。

  蟲源來自去年這個反常的暖冬,主要是往年一冬十幾場雪,農田里積雪是要持續一整個冬季的。

  可去年冬天也就小雪三五場,一場大雪都沒有。

  這就導致白天時候陽光可以直曬農田,給土地保持了較高溫度。

  這種情況下,導致蚜蟲蟲卵的越冬存活率估計達到駭人的百分之九十以上。

  現有的庫存農藥全部被緊急調集分析,從最常用的666粉、敵敵畏,到各類庫存有機氯制劑,專家拿著報告的手指都在輕微哆嗦。

  藥效幾乎為零,沒有用。

  如今改革開放了,經濟活泛一些,生產力增長了一些,從海濱市到大江南北,國內各大農藥廠的生產線都在轟鳴,但生產的仍是計劃內的、面對常規害蟲的老品種藥劑。

  會議持續了漫長的兩個多小時,后面韋斌讓所有人踴躍發言。

  有人提出加量噴灑,有人說該研究生物防治,甚至還有個傻鳥提到向老天求雨…

  韋斌聽到最后的提議都懵逼了,一個勁的問‘這他嗎是誰啊’。

  后來才發現是負責打掃會議室的老清潔工也混進來了…

  考慮到老太太是封建社會生人,頭腦比較封建。

  加上此時出主意也是一番好意,最終韋斌放過了她,就是找人把她給叉了出去。

  政工科這邊,封長帆摁下煙蒂問:“能不能先發動群眾們把麥田給搞出隔離帶來?”

  “就像滅火工作那樣,搞個隔離帶,不要讓蟲災擴散開…”

  “蚜蟲會飛的。”一個專家苦笑道,“春季它們要交配和繁衍,會長出翅膀飛翔。”

  封長帆默默的閉上了嘴巴。

  所以還是需要殲滅它們,否則蟲災會往四周擴大。

  其他人又紛紛開口,可不是杯水車薪的提議就是脫離實際的幻想。

  這在巨大的災情面前,連水花都濺不起。

  韋斌緊抿著嘴唇,棱角分明的下巴繃得死緊,兩道劍眉擰成了疙瘩。

  其他干部也很抓狂。

  絕望感如同窗外的暮色,沉沉地彌漫開來,淹沒每一張焦慮的臉。

  韋斌抽著煙看著一張張臉,突然發現錢進沒在這里:“誒,錢主任呢?”

  “他剛才出去了,說是要打電話找國外的朋友問問有沒有類似情況,看看能不能取經,另外他還打算去查幾份資料,看看國外新型農藥的情況。”本來坐在錢進旁邊的崔虎回答說。

  韋斌點點頭。

  秘書低聲問:“要去找他回來嗎?”

  韋斌沒說話,只是疲憊的擺擺手。

  會議陷入死局般的沉默,一時之間只有煙霧無聲繚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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