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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錢進送油鋸,社員大進山

  他們原路返回,又回到了新開辟梯田的山腳下,然后錢進從車上拖下了麻袋:

  “這里全是書,這次我給你帶來的全是有用的書。”

  “這幾本是講梯田蔬菜種植技巧的,你們肯定用的上,你們這些梯田還得改建呢。”

  “然后這幾本是講大棚蔬菜的書,種什么、怎么種,你們可得好好研究,這些書全是寶貝,里面還有些技術圖樣,都是講怎么在冬天種出新鮮菜的…”

  周鐵鎮用褲子擦掉手上的泥土。

  他翻開看,看了兩頁后就搖頭:“嗨,看不懂啊。”

  錢進愕然:“你是大隊長,怎么還會不識字?”

  周鐵鎮咧嘴笑:“誰說我不識字?我好歹也是念到了小學畢業,怎么會不識字?”

  “可這里面的東西,”他再度看了兩眼然后搖頭,“著實看不懂。”

  周古拿了一本卻是看的認真:“大隊長你得耐心的看,這些書確實厲害,是專家編寫的吧?”

  “你看看、你看看,人家講這個梯田引流,原來人家水渠要用特定結構呀…”

  文化知識方面,他可比這位粗糙的大隊長強太多了。

  盡管只看了一本書,只看了幾頁紙上的內容,可周古作為老知識分子還是從中發現了里面蘊含的龐大能量:

  “錢主任,你這真是雪中送炭啊,總是給我們大隊雪中送炭。”

  “大隊長,咱們種蔬菜全靠經驗可不行,人家錢主任給咱送來科學指導。”

  錢進說道:“重要的是這些蔬菜大棚建設類書籍和大棚種植知識類書籍,你們大隊趕緊選拔一批有文化的青年,要好好學習這些書里的知識。”

  周鐵鎮聞言精神一振:“呀,那我得看看,還有怎么建設蔬菜大棚的書?”

  本來按照計劃,他們今年就要動工開始建設大棚了,結果木頭、磚頭和篷布這些基礎物資到位了,技術卻跟不上。

  他們實驗性的蓋過兩個大棚,結果全都有這方面那方面的問題。

  最后沒辦法,他們意識到自己缺乏專業知識,只能暫停了大棚工程的建設工作。

  如今,專業知識來了!

  周鐵鎮露出笑容,拍著書說道:“好啊好啊,有了這些,咱心里就有底多了。”

  “錢主任你放心,我老周看不懂這個,可我絕對會仔細的看!”

  “不光要叫年輕人去學習,我老周也要學習,我現在可是知道了,有理走遍天下,無理寸步難行!”

  錢進一愣:“你這腦子怎么轉的?這跟有沒有道理有什么關系?”

  周鐵鎮哈哈笑:“你不聽廣播嗎?現在這個理是物理的理、是理工科的理!”

  “要學習,廣播上一天三遍的強調不管是搞農業還是工業都得學習!”

  錢進也笑了起來:“這話確實很有道理,咱們都得好好學習。”

  然后他話鋒一轉,拋出了此行的另一個重要目的:“周大隊,有件事我還想跟你商量一下,實話實說,我是無事不登三寶殿…”

  “哎呀,那你就快說說你有什么事,咱什么關系?你還要跟我客氣?”周鐵鎮直接打斷了他的話。

  錢進不客氣了。

  梯田迎著周鐵鎮詢問的目光,清晰地說道,“我牽頭在市里辦了個技術培訓學校,專門教實用技術的,農機維修、電工基礎、養殖種植什么的,反正咱農民要用到的東西都要教!”

  “學校已經辦下來了,還剩下一些手續也好辦,我準備年后就開班。不要錢,管吃住,就為給咱農村培養點能用得上的人才!”

  周鐵鎮和周古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這話著實驚人!

  市里開辦培訓班,不收錢還管吃住,就要培養農民有文化來建設發展農村。

  這種事放在以前是天方夜譚。

  就算放在現在,就算他們知道國家在這個十年要重點發展科學文化事業,可要不是錢進說出的這話,他們也不敢信。

  哪有這樣的好事!

  但錢進說出來那就沒問題了。

  錢主任永遠心系農民,永遠一心一意為農村做好事!

  不管怎么想,反正周古被這個突如其來的巨大餡餅砸得有點懵:“不、不要錢?管吃住?周主任,你要辦學校給我們莊戶人教真本事?”

  “對,教真本事,就是需要去好學生,我要求他們學得快,學了馬上就能用!”錢進肯定地回答,語氣斬釘截鐵。

  “我想著,西坪要發展、咱海濱市的農村要發展,那人才是關鍵。”

  “光靠看書不行——你們看,我這里帶的書可是夠多,可是光看書,這得需要什么樣的悟性才能自學成才?這種情況下我認為得有師傅手把手的教!”

  “現在學校剛籌辦,老師少,師資力量差,不可能方方面面都教導,所以我先教兩方面的工作,一是科學養雞,二是蔬菜大棚。”

  “這樣你們大隊年后能不能組織一批手腳麻利、腦子靈活、真心想學技術、不怕吃苦的小伙子大姑娘,送到市里我那學校去?第一批名額有限,但西坪是我第一個想到的!”

  “能!太能了!”周鐵鎮激動得臉膛通紅,幾乎要跳起來。

  他用拳頭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說:“錢主任你放心,我們西坪最不缺的就是肯下力氣、想學本事的年輕人。”

  “我回去就挑人,挑最好的,年后一準給你送去!”

  他拍著胸脯保證,聲音洪亮得蓋過了山風。

  看著周鐵鎮這發自肺腑的支持和承諾,錢進很滿意。

  這家伙雖然自身腦子不發達,文化水平也不高,可確實一心為民,而且頭腦開放不保守,知道文化知識的重要性。

  錢進臉上露出笑容,順勢提起了最后一個,也是眼下最迫切的困難:

  “周大隊,有你這句話我就放心了,不過,眼下學校那邊,還有個頭疼事。”

  他搓了搓手,有些不好意思地開口:“學校剛開張,百廢待興啊,你看校舍整修需要木頭,課桌椅、門窗框子、書架板子等等到處都要用木頭。”

  “改革開放國家處處要發展,木頭現在成了稀缺的東西,城里買倒是能買,可它貴不說,還要指標,麻煩得很…”

  錢進的話還沒完全說完,周鐵鎮猛地一揮手:“你可別說了,錢主任,你說的這些話都是在往我臉上吐唾沫,往我們周家臉上抽巴掌。”

  “你需要什么,只要我們有,那你就別客氣,千萬不能客氣,你就給我下命令!給西坪下命令!”

  “要是沒有你,西平生產大隊現在窮的過年都吃不上饅頭,我老周不是忘恩負義的人,我老周還有我們周家的人都知道是誰給我們大隊送來了好日子!”

  錢進笑道:“行行行,那我不客氣了…”

  “你就不該客氣,你嗎的,你跟我們客氣這不是罵我們嗎?”周鐵鎮還憤憤不平,“必須得罰你,今天中午先罰你三杯酒!”

  周古也笑著點頭:“對呀,錢主任,你們學校缺木頭?嗨!這事你早說啊,都沒必要跑一趟,這算啥事!”

  周鐵鎮轉過身,面朝著后頭那片覆蓋著積雪、沉默矗立的莽莽山林。

  他深吸一口氣,胸膛頓時高高的鼓了起來,然后他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那片寂靜的山巒喊:“同志們,錢主任辦學校缺木頭,他找到咱家里了,咱怎么辦?”

  四周開荒的漢子們聞言哈哈大笑,有個青年扯著嗓子吆喝起來:

  “后——山——有——的——是——!!”

  如此吼聲接二連三響起。

  很熱烈。

  周鐵鎮問錢進:“辦學著急,你這次開著卡車過來的,是不是最好能帶一車木頭回去?”

  錢進點頭。

  周鐵鎮沖開荒的漢子們喊道:“同志們!不干了、今天不開荒了!”

  “錢主任下指示了,他需要木頭!同志們!全體都有,鎬把換斧頭!去倉庫領斧頭!全體給我進山伐木!”

  周古盤算說:“門窗用楊木,結實,桌椅用松木,好兆頭…”

  青年和壯漢們迅速匯聚成隊伍,他們收拾了鐵锨、鋤頭、鎬把,然后烏壓壓的往大隊部走。

  等錢進跟隨周鐵鎮趕到的時候,好幾把寒光閃閃、刃口雪亮的開山大斧出現在他們手里。

  周鐵鎮奪過了一把斧頭,他高高舉起斧頭,斧刃在冬日慘淡的陽光下閃過一道刺目的寒芒:

  “二牛、狗剩、柱子!”

  周鐵鎮眼神如電,迅速掃過身邊幾個精壯的青年:“你們三個人的隊伍帶斧頭帶大鋸,其他隊伍給我帶上大繩,走,現在就跟我上山!”

  錢進攔住他:“不著急不著急…”

  “還不著急咧,哈哈,錢主任你是打算今晚住俺隊里?”周鐵鎮打斷他的話,習慣性露出豪邁的笑容。

  “你不知道,砍樹是力氣活、技術活,相當耗費時間。”

  “因為你不光要砍樹,還要把那些細枝末節都給砍掉,還要從山里抬出來,這活得浪費老多時間了!”

  錢進說道:“我知道,我的意思是,磨刀不誤砍柴工!”

  他對陳壽江招招手。

  卡車開了過來。

  然后錢進爬上車廂,先把一沓沓的塑料布扔下來:

  “這些是以后建大棚專用布,你們先用著,肯定不夠,后面我再給你們買。”

  “另外還有這個。”

  塑料布冰涼,搬完了后他搓著手哈熱氣。

  天冷,哈出的熱氣瞬間變成一團白霧,然后等手心熱乎了,他又把幾個長木箱給擺出來,一個個的送下去:

  “你們猜猜看,我這次帶了什么好東西過來?”

  “這什么?”周鐵鎮疑惑。

  他看著長木箱疑惑不解。

  箱子的漆是供銷系統特有的草綠色,像山里冷透了的老草葉。

  錢進招手:“拆開看看。”

  “不賣關子了,這是省里新調配的一批油鋸,性能聽說頂呱呱。”

  “我一早給你們留出來了,當時想著你們西坪山高林子厚,伐木造林的擔子重,所以就給你們留下了。”

  “如今辦學校需要木頭,正好給你們帶過來。”

  這話像滾油滴進了冷水鍋。柱子和二牛兩個急性子,已經猴急地解開麻繩,開始動手卸箱子。

  沉重的木箱墜在凍得硬幫幫的地上,發出沉悶的“咚”一聲。

  彪子手里拿了一把柴刀準備待會劈樹枝,如今聞言他將刀刃塞進木箱封板縫隙,狠勁一撬,頓時木屑四濺。

  周鐵鎮見此一腳把他踹倒在地:“你嗎了個腿的,凈給我糟踐好東西!”

  他去倉庫拿出來兩把錚亮的螺絲刀:“用這個,別糟踐東西!”

  箱子被七手八腳掀開。

  嶄新的機器味道混合著機油特有的濃厚氣息,一股腦的沖出來,撞進在場所有人的鼻孔,瞬間蓋過了牛糞和草木灰的土腥氣。

  只見箱子里,草綠色的油鋸機身泛著沉穩的冷光,鋸鏈的鋼齒雪亮鋒利,精密復雜的金屬結構部件透著一種陌生而強大的力量感。

  柱子倒吸一口涼氣,忍不住“嘿”了一聲。

  彪子更是看得兩眼放光,伸手就想摸。

  周鐵鎮作為大隊長高到底沉穩些,他蹲下身,先是小心翼翼地觸碰了一下那冰冷的機身,又摸了摸旁邊大桶的專用機油冰涼的桶壁。

  指肚從上面劃過,留下幾道并不清晰的油印。

  錢進熟練地拿起一把油鋸,招呼道:“光看頂啥用?是騾子是馬,咱們拉出來遛遛呀。”

  “現在周會計你在合作商店當掌柜,沒人敢卡你們大隊的柴油了吧?”

  周古笑道:“早就沒有了,現在一切公平公正,馬德福那狗東西當權時候的壞習氣,全沒了!”

  錢進說道:“那你還不趕緊去拿柴油?這油鋸是吃柴油的!”

  周古沒見過油鋸,趕緊說:“好好好,我這就去大隊部支一桶柴油出來。”

  柴油送到,錢進麻利地將機油和柴油按規定比例兌好,注入油箱,動作如行云流水。

  接著,他握住啟動手柄,雙腿叉開穩穩扎住,上身猛地發力——

  “突突突…突突突…嗚!”

  一連串暴烈而清脆的馬達吼叫如同平地驚雷,驟然在倉庫前頭炸響了。

  這聲音帶著金屬的咆哮和撕裂感,驚得不遠處打谷場邊草垛里幾只麻雀撲棱棱地竄上灰蒙蒙的天。

  一股淡藍色、帶著濃烈油味的尾煙瞬間噴涌出來,嗆得站得最近的狗剩連連后退兩步。

  他抬手捂嘴咳嗽起來,但眼睛還死死盯著錢進手里那發出可怕轟鳴的機器。

  這動靜太大了。

  待在大隊雙代店里貓冬烤火的老漢聞聲走出來,他們遠遠張望著,臉上寫滿了驚奇和一絲驚懼。

  這玩意兒,動靜真大過拖拉機!

  “周大隊,先上手試試?”錢進關閉油鋸,然后交到早已按捺不住、躍躍欲試的周鐵鎮手里。

  同時他向四周鄭重其事的介紹:“都給我記住了,油鋸任何時候不準對著人,油鋸要交換給別人,必須得關閉!”

  “這兩條是鐵規矩,誰都不準逾越!”

  一群青年壯漢連連點頭。

  錢進還是叮囑他們:“你們別給我應付了事,這東西很厲害,輕易就能殺人,所以我說的話你們必須給我牢牢記住!”

  彪子大聲說:“記住了!”

  “這家伙任何時候不能對著人,也不能——哦,就是開著的時候不能給別人,要給別人必須得關閉!”

  錢進點點頭。

  周鐵鎮接過這個沉重的鋼鐵怪獸,他學著錢進的姿勢,鼓足吃奶的力氣狠拽啟動繩。

  第一次失敗了,機器只哼哼了兩下就偃旗息鼓。

  錢進教導他:“不要用那么大的力氣,你輕松一些,這東西是工具,拉一下行了。”

  四周哄笑聲響起。

  周鐵鎮往人堆里瞪了一眼,然后深吸一口氣,第二次持續的發力——“嗚!!!”

  機器瞬間爆發出兇猛的怒吼。

  巨大的震動順著冰冷的鋼鐵傳遞到他肌肉賁張的手臂上,震得他虎口發麻,差點脫手。

  他震驚的說:“這家伙當真是一把兇器,我草,不管誰用,全給我小心啊!”

  旁邊路上全是樹木。

  有幾棵樹已經死掉了,不過不妨礙事,一直以來沒處理。

  如今它們成了油鋸的實驗品。

  周鐵鎮在錢進的指揮下走到一棵枯樹前,他弓著背,兩腳像釘子一樣摳著冰凍的地面,然后把油鋸前端鋒利的導板壓向老榆樹樹干。

  鋼鐵鋸鏈剛一碰到干燥堅硬的枯木,就發出了嚇人的聲音。

  “滋啦——吱嘎——”

  一片刺耳至極、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啃咬聲爆開。

  接著是無數的木屑粉末如同被激怒的蜂群,狂亂地噴射出來。

  山風吹過,木屑彌漫成一片黃白色的塵霧,嗆得離得近的幾個青年連打了幾個噴嚏。

  彪子看著鋸鏈摧枯拉朽般撕開干硬的樹皮、咬進堅實的木質,看著樹身上迅速出現一道深溝,那感覺比砍柴刀利索百倍。

  他頓足喊道:“大隊長,叫我來過過癮!”

  周鐵鎮壓根不管他。

  大隊長血脈里那股山里漢子的兇悍和勁頭被徹底點燃,他更加用力地往下壓油鋸。

  只聽“嗤啦、喀嚓”幾聲響,足有錢進大腿粗細的樹木就這么被截斷了…

  錢進趕緊喊道:“先關閉!”

  周鐵鎮關上了油鋸,他趕緊拽周鐵鎮往后走。

  枯木發出沉悶的斷裂聲,迅速傾斜砸在了地上,又濺起了大片的灰塵。

  頓時,周圍響起一片壓抑不住的倒吸氣聲和低聲驚嘆。

  “我的親娘哎!”狗剩張大了嘴,看著那段被利落放倒的樹干,“這得省咱們多大工夫?就這口子,老槐砍倆鐘頭也未必砍得斷它啊。”

  老槐是他們隊里公認的斧頭使得最好的。

  周古一言不發,徑直走到那斷口處。

  他粗糙的大手撫摸周鐵鎮鋸開的痕跡,切口是如此的平滑細致,紋理清晰可見。

  然后他回頭看錢進手里的油鋸,驚嘆道:“這個東西,真厲害啊!”

  周鐵鎮說道:“確實厲害,我第一次用沒用好,他奶奶個腿的,下次我有經驗了,能切的更快更好。”

  “主要是最后拿一下,我一直悶著頭使勁,這東西應該切上四分之三,剩下的樹干抬腳踹斷就行了!”

  一邊說著,他一邊伸出大手不由分說地緊緊攥住錢進的手搖晃起來:

  “錢主任,你這東西可真是送到我們西坪的心坎上了,啥也不說了,你們單位往后用木頭,那你就開個口。”

  “甭管是蓋倉庫打門窗還是燒窯的柴火,只要你言語一聲,咱西坪老少爺們撅起屁股來就進山,豁著命也給你伐夠數!”

  “我周鐵鎮拍著胸脯子說話,說到做到!”

  錢進笑了起來。

  周鐵鎮見此瞪眼:“咋了,你不信我?”

  錢進趕緊解釋:“怎么可能?我哪能不信你啊?別人我不知道,我還不知道你周大隊的為人?你是出了名的耿直厚道,一口唾沫一個釘。”

  “我笑的是你想的太簡單了,是吧,你熱情歸熱情,可規矩是規矩。木頭不是野草,這山,是國家的山,這些樹也是集體的樹!”

  他安撫地拍了拍周鐵鎮因激動而微微顫抖的手背,然后抽出手看向周古。

  大隊里關于政策的工作都是他在管。

  在這西坪大隊,論條條框框,他是活的定盤星。

  周鐵鎮管的是生產。

  “老古,”錢進轉頭問了過去,“這山里頭的林子,按政策該怎么個砍伐?大隊平時,有講究章程沒有?”

  周古推了推那副滑到鼻尖的破眼鏡,鏡片后面是一雙透著世故精明的老眼睛:

  “按上面發的那個《農村人民公社工作條例》補充規定里頭說的,村社集體的山林地,社員集體生產生活需要,自用性質的采伐,少量砍伐,有計劃地進行,沒犯大格。”

  周鐵鎮滿不在乎的一揮手:“愛犯不犯,這林子里的樹木是國家的,可也是咱隊集體的。”

  “我是大隊長,是集體的老大,還沒有個處置的權力了?”

  “錢主任你不用尋思,你要多少木頭給我個數,我全給你弄出來!”

  這話要是傳出去不得了。

  周古最清楚上綱上線的后果,于是他幫腔解釋了一下:“大隊長這么說也有道理,怎么回事呢,錢主任你不知道,咱西坪有個老規矩。”

  “春天一到,冰雪化凈,地氣暖和了,隊里就組織勞力上山補種樹苗,多少年了都是砍一棵種三棵的老規矩。”

  “這就叫老祖宗留下規矩得守,國家的東西不能糟蹋,也不能光啃祖宗。”

  周古說著,煙袋鍋子在空氣里重重劃了一下,煙灰簌簌飄落。

  他的聲音不高,卻自帶一種在鄉土規則與人情網絡中淬煉出的權威性。

  這番話說出來,有理有據,引著政策,又念著“老規矩”,于是錢進心頭最后那點顧慮消散了。

  有規矩,有傳承,才是長遠之道。

  他看著周鐵鎮說:“周大隊,原來你們大隊是這么個情況,砍了山里的樹,來年都要補上。”

  周鐵鎮立刻大聲應道:“對,砍一補三,這老規矩在我周鐵鎮這兒破不了!”

  “好,”錢進重重點頭,“那你們費些力氣,給我搞一些木頭出來,然后我也得守規矩,守咱周家的老規矩。”

  “我跟你們打個包票,從明年開春起,你們進山補種的樹苗由我們泰山路人民突擊隊解決,種多少,你們放心的給數,我給你們搞一批果樹苗。”

  他看向巍峨的群山,忍不住感嘆了起來:“這么好的山,光長老樹沒什么意思,得利用起來啊。”

  “我一定想辦法給你們弄幾批蘋果苗、梨樹苗,再搞些能早結果的核桃苗來!”

  “核桃苗?”周鐵鎮一愣,剛才還只盤算著伐木快慢的心思,一下子活躍起來。

  核桃那玩意兒渾身是寶,這誰不知道?

  核桃仁營養金貴,榨油更是值錢硬通貨!

  供銷社常年收干核桃!

  要是山坡溝坎邊角地都栽上果樹或者核桃樹,那么等到秋天…

  他腦子里迅速算了一筆小賬,猛地又一把攥住錢進的手。

  這次力量更大,語氣更熱切:“錢主任,你還能搞來果樹苗和核桃樹苗啊?”

  周古在旁邊一樣欣喜:“這敢情好,這敢情好啊,哈哈。”

  “我跟你說,錢主任,六幾年的時候,縣里想把西坪山利用起來幫我們摘老貧困的帽子,也說要組織我們在山里種核桃來著。”

  “結果后來世道不好,領導自顧不暇,這事就給擱置了。”

  “要是如今在你手里能幫著我們搞起果園核桃園的,那我們真得給你立生祠了。”

  錢進當即一甩手:“你們快拉倒吧,怎么把立生祠這一套也出來了?這不是給我找些麻煩嗎?”

  “咱現在都改革開放了,老古會計、老古店長,咱們講的是科學文化,可不敢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周古急忙說:“對對對,咱不搞那一套。”

  彪子在旁邊還關心的問:“錢主任您說話可得算話,果樹苗核桃苗,真管夠?還是說俺們今天砍一棵回頭你給補三棵?”

  錢進加重語氣說:“管夠!”

  歡呼聲頓時響了起來。

  一個“管夠”,是山里人對稀缺物資最強烈的渴望。

  錢進用力去拍了拍附近幾個青年的肩膀,語氣斬釘截鐵:“為發展生產,這事兒板上釘釘,我說到做到,過了年等開春,你們等著拉樹苗子!”

  “好!好!好!”周鐵鎮一連說了三個“好”,笑容爬滿了古銅色的臉膛,每道皺紋都仿佛被點亮了。

  他也用力拍著錢進的肩膀:“錢主任你就去家里等著吧,我這就帶弟兄們進山去給你忙活。”

  “今天有了你給的這幾個鐵家伙,別的不敢說,十棵八棵的木頭桿子肯定能叫你帶回去。”

  “你要的更多,那你得等等,這幾天我專門帶人伐木,然后用拖拉機給你送城里去,準耽誤不了你的事!”

  錢進叮囑他:“我那邊不著急,還是你這邊注意安全,砍樹伐木是…”

  “是我們的老本行,你放心成了,我們還能不注意安全?”周鐵鎮哈哈狂笑。

  周古也說:“對,馬上就是過年了,我們自己也知道注意安全呀。”

  “你放心好了,我們進山伐木都是有規矩的,祖輩總結下來的規矩,用血和淚總結出來的規矩,照著規矩來,準沒錯!”

  此時婦女主任過來了:“周大隊,中午飯怎么給錢主任對付?”

  周鐵鎮喊道:“宰豬殺羊,殺雞殺魚!嘿嘿,老槐呢?去找他,他家臘月頭上剛腌了野豬肉,到了現在絕對香,咱請錢主任吃個野豬肉嘗嘗!”

  錢進好奇的問:“喲,你們這里還有野豬呢?”

  周鐵鎮點點頭:“還不少,怎么回事呢,前些年家家戶戶沒有油水,我們在山上四處下套子,還以為把野雞野豬野兔子都給打光了。”

  “結果這兩年我們不是一直種蔬菜嗎?嘿,你猜怎么著?不知道哪里又出來了野兔子和野雞,它們來偷菜,一個個吃的滾圓大胖的。”

  “再到了今年野豬也出來了,我們就尋思,估摸著前些年它們被打怕了,跑到深山老林里去了,這兩年俺大隊全忙活種菜種瓜果的,沒收拾它們,它們出來了。”

  “聞著味兒出來的。”周古笑著補充。

  周鐵鎮點頭:“對,聞著蔬菜瓜果的香味出來了,野兔野雞還好,它們吃不了多少東西。”

  “這個野豬必須得打,它們不光吃還糟踐東西,一個野豬進一片菜地,甭管種的是茄子還是豆角蕓豆,準被它們全給糟蹋了!”

  錢進恍然的點了點頭。

  西坪山的生態環境還沒有被徹底破壞,山里野獸不少。

  如果保護好了,進入21世紀也可以發展山村旅游業的。

  畢竟這地方有山有水有林子,能抓魚能摸蝦,還能下套逮野兔子野雞。

  絕對是放松休閑的好地方。

  他準備空閑時候跟周鐵鎮聊聊,也幫西坪生產大隊制定一份三個十年發展規劃。

  依托西坪山和蔬菜種植基地,西坪生產大隊發展起來比紅星劉家生產隊還要穩妥。

  準備工作做好了,該進山了。

  一個個木箱子打開,漢子們圍著卸下來那幾臺泛著冰冷金屬光芒的油鋸,你摸一把我看一眼,臉上笑容幾乎咧到耳根。

  他們議論的不再僅僅是油鋸有多快,更憧憬著來年開春山坡上能連成片的果樹苗和值錢的核桃林。

  錢進和陳壽江被周古他們簇擁著往大隊部走,彪子、柱子等幾個青年卻還留在原地。

  他們在圍著鋸倒的大樹樁子打轉。

  青年們的目光定定地黏在那臺油鋸上,鋸齒上還沾著新鮮的木屑。

  剛才那暴烈轟鳴的馬達咆哮聲,鋼鐵撕開百年老樹的銳響,還有機器在周鐵鎮手里劇烈震顫的觀感,都像燒紅的烙鐵一樣,深深地燙在他們的記憶里。

  周鐵鎮開始分家伙。

  本來最受抵觸的伐木活如今成了青年們爭搶的工作。

  伐木特別累而且傷身體。

  要砍倒一棵老樹并不容易,得先用斧頭開邊,再用雙人大鋸來回的拉鋸,最后繼續用斧頭砍。

  這個過程太累人了。

  如今換成油鋸不一樣了,青年們極度熱衷掌控油鋸的快感。

  周鐵鎮分配了油鋸的使用權,分到的青年開心的嘿嘿笑,沒分到的漢子則不甘的嘀咕著罵娘。

  其他工具已經準備好了,粗大的麻繩、筆直的撬棍和幾把鋒利的開山斧、修長的雙人大鋸等等。

  “對了,錢主任你別走啊!”周鐵鎮跑過去追錢進,在后頭伸手往肩膀上推了一把。

  力道很大,措不及防的錢進被推了一個趔趄。

  周古呵斥他:“大隊長你弄啥嘞。”

  周鐵鎮尬笑起來,說:“不是,錢主任你別走,你要不要跟著一起進山啊?”

  “用不著你干活,你就在山下等著,然后看上哪棵,你說話。”

  “山上的紅松、落葉松、柞木還有楊木槐樹的都隨你挑,要多少咱西坪給你砍多少,給你們也管夠,保準耽誤不了你年后開學!”

  錢進正要答應。

  婦女主任搖頭:“算了吧,周大隊你看著砍吧,這多冷的天呀,讓錢主任和他姐夫去烤烤火,可不能進山一趟,給弄感冒了,是吧?”

  周鐵鎮聽完點頭。

  他不再耽擱,大手一揮:“那咱們走!”

  錢進說道:“哎哎哎,我也進山。”

  陳壽江說:“我更得去,別的不敢說,砍樹伐木這活我在行。”

  錢進介紹說:“我姐夫是在東北林場長大的人,他的工作就是伐木!”

  周鐵鎮聞言肅然起敬:“哦喲,這是來專家了。”

  陳壽江哈哈笑:“這個不謙虛啊,砍樹我算是半個行家,走,去山里轉轉。”

  他沖錢進說:“自從回城,我就再沒進山,可把我給憋壞了!”

  說著他扛起了一把開山大斧,率先大步流星,朝著白雪皚皚、松濤陣陣的后山走去。

  周鐵鎮不甘人后,他踏著厚厚的積雪,深一腳淺一腳地也沖了上去。

  其他扛著油鋸、繩索、斧頭的小伙子和壯漢,更是緊緊跟上他們的腳步。

  陽光燦爛。

  強壯的身影在積雪的山坡上拖出長長的影子。

  一群人以周鐵鎮為首,如同一支支出鞘的利刃,迅速沒入了山腳下那片茂密而寂靜的針闊混交林。

  樹林邊緣的積雪被他們踩得咯吱作響。

  錢進追在后頭。

  很快,林子里就傳來了“嘎吱嘎吱”的踩雪聲、樹枝被折斷的脆響。

  然后僅僅過了片刻,一聲刺耳的轟鳴聲響起。

  冬日山林的寂靜,就此被打破。

  “嗚——嗡!!!”第一臺油鋸啟動了!

  緊接著,“嗚——嗡!!!”第二臺也加入了轟鳴!

  這不再是開荒時那沉重而堅韌的“鏗鏗”聲。

  這是工業力量對自然造物的無情切割。

  錢進不懂選木頭,但陳壽江很懂。

  他確實從小就跟林木打交道,很清楚什么木頭適合做什么東西。

  于是,在他標記下周鐵鎮帶著幾個小伙子熱火朝天的干了起來。

  油鋸引擎狂暴的咆哮聲和高速鏈條瘋狂啃噬堅硬木材的尖利摩擦聲,瞬間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可擋的聲浪,猛烈地沖擊著在場眾人的耳膜,也沖擊著他們的心靈。

  這對大自然來說著實不公平。

  很多松木生長了五六十年才有了一人合抱的規模,如果用斧頭砍伐,這種大樹一個人得砍伐一天。

  然而油鋸出手,只消半個小時它就倒下了。

  緊接著一群壯漢圍上去,斧頭,砍刀,單人鋸,他們操持這些家伙對著樹枝動手,將一棵茂盛樹木給削成了光桿。

  往林子深處去,油鋸還在轟鳴:

  “嗚——嗡!!嗤嗤嗤嗤——!”

  鋸鏈瘋狂撕咬樹干的聲音持續不斷地傳來,伴隨著樹干內部纖維斷裂時發出的令人牙酸的“噼啪”悶響,木屑如同金色的血液般噴濺而出。

  “嗬!一、二、三!加把勁!倒——!”周鐵鎮粗獷的號子聲如同戰鼓,穿透了油鋸的轟鳴,清晰地傳來。

  “轟——隆——咔啦啦啦!!!”

  又是一棵高大的樹木應聲而倒。

  沉悶的巨響在山谷間久久回蕩,驚動了好些麻雀之類的留鳥亂飛。

  巨大的樹冠砸在雪地上,積雪四濺,又驚起遠處林間一些寒鴉。

  錢進目送它們離去。

  凜冽的山風卷著雪沫在山里呼嘯,本來只有清新味兒,如今帶上了松脂被鋸開后的那股辛辣甚至有些苦澀的獨特氣息。

  陳壽江跟虎入山林一樣自在,他使勁呼吸,笑道:“就是這個味,這下子可對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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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熊貓文學    黃金年代從1977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