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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告別群山

  兩人聊著天圍繞種植田轉圈,有時候往上走,有時候往下走。

  大隊的梯田種了好些蔬菜:青椒、黃瓜、辣椒、苦瓜、絲瓜、空心菜。

  靠著水源近的地方還種了冬瓜、芹菜等等,更有大片土地種土豆種洋蔥。

  每一塊田都管理得井井有條,長勢喜人。

  錢進注意到,所有田埂都修整得筆直整齊,排水溝清理得干干凈凈,甚至連田邊的雜草都被拔得一根不剩。

  西坪生產大隊確實擅長種菜,也適合種菜。

  另外走到半山腰一處平臺上,周鐵鎮停下腳步指向側方:“錢主任,你看那邊。”

  錢進順著周鐵鎮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見遠處的山坡上,一群社員正在開辟新的梯田。

  有人掄著鎬頭刨土,有人推著小車運石料,還有人正在壘砌田埂。

  集體的紅旗插在山坡上,在微風中輕輕飄揚,勞動號子隱約傳來。

  錢進說道:“還在開墾荒地呢?行,你們大隊這個干勁可以。”

  “我們計劃明年把整個南山都開發出來,“周鐵鎮的眼睛閃閃發亮,“種更多的蔬菜,還要種西瓜甜瓜,南山很多沙土地,種西瓜絕對好,這東西比種糧食收入高十倍!”

  錢進站在平臺上,俯瞰著腳下的層層梯田。

  八月驕陽火辣,可滿山遍野都是生機勃勃的綠色,沖淡了這股辣味。

  山風呼呼吹來很清新,各種菜葉味道混雜在一起后,讓山風也有了獨特的味道。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松多了。

  錢進不時回頭望向那片充滿生機的梯田,陽光照在蔬菜葉子上,泛著晶瑩的光澤,仿佛整座山都在發光。

  他很有成就感。

  西坪生產大隊是他一個扶貧杰作。

  周鐵鎮帶他回到大隊部。

  幾個月下來,大隊部環境有變化。

  本來前面是空地,現在全摞上了紅磚,全是錢進協調后給的磚頭額度。

  不光給了西坪生產大隊,其他大隊也有,主要是隊集體用來修整倉庫和主要道路,老百姓還買不起紅磚建新房子。

  兩人進入辦公室,里頭辦公桌上已經擺放好了西瓜。

  看到錢進,婦女主任王小英拍了拍西瓜發出嘭嘭悶響:“錢主任,這個瓜怎么樣?”

  這西瓜個頭很大,得有二十幾斤。

  錢進在21世紀見過的大西瓜可太多了,但這年頭西坪山種出來的全是本地瓜,個頭能上十斤已經屬于大瓜,很少能長到二十斤。

  周鐵鎮擦著汗說道:“瓜有什么好稀罕的?豬呢?豬殺好了沒有?”

  錢進聽后吃驚:“你這是要宰年豬?什么時候安排的?咱倆可一直在一起呢。”

  周鐵鎮嘿嘿笑:“咱倆是一直在一起,可地里不是有的是人嗎?你去看菜的時候,我隨便一句話的事!”

  “俺大隊在后山放了三頭黑毛豬。”他古銅色的脖頸沁著汗珠,忍不住又拿毛巾擦了一把,“專門留著給你的,結果你次次不留下吃飯,把豬留到現在了。”

  錢進攔住他:“你趕緊去看看,這大熱天的吃什么豬肉?吃了上火呢。”

  “再說了,你們大隊什么多?新鮮蔬菜多,而且你剛才也說了,這些蔬菜都是好東西,在城里可吃不上。”

  “怎么了,我這馬上就要回城里了,你還不叫我嘗嘗你們隊的蔬菜?”

  周鐵鎮哂笑:“菜再好也比不上肉,哪有用一桌綠來招待貴客的?”

  “何況這還是給你的踐行宴。”王小英補充說,“俺大隊必須把好東西都拿出來。”

  錢進態度堅定:“你們大隊最好的就是蔬菜!”

  “今天你們要是燉肉那我覺得沒意思了,我就是想嘗嘗你們的炒菜。”

  王小英看出他態度堅決,頓時陷入為難。

  她看向周鐵鎮:“大隊長,這個…”

  “今天不聽錢主任的,咱要是不殺豬,這事傳出去不用外人戳咱脊梁骨,光咱自己心里就過意不去。”周鐵鎮嚷嚷起來。

  錢進說道:“怎么了,你們擔心我在城里吃不上豬肉?”

  “告訴你們吧,我真不想吃豬肉,我想吃點你們這里有而城市里沒有的,比如山兔子,你們這里有兔子吧?”

  一聽這話周鐵鎮懵了:“我草,你想吃兔子?早知道昨天逮的那幾個兔子不賣了,留著鹵了給你吃!”

  山里確實有兔子,可問題是數量沒多少,并且不好抓。

  否則他們社員光想辦法在山里逮兔子就是了,還能幾個月幾個月的吃不上肉?

  錢進趕緊改口:“不是,我是舉例子,不是真想吃兔子…”

  王小英反應過來,說道:“那別的也行?知了猴呢?娃娃們粘的知了呢?還有我們山泉里的小銀魚、草堆里的大螞蚱,這些行不行?”

  錢進聽的拍大腿:“這可太好了!”

  周鐵鎮這人腦子簡單好糊弄,否則也干不出來馬德福說‘我來喝口水就行’結果他還真只給馬德福準備茶水卻不準備午飯的事。

  如今聽錢進愛吃山里野味,他立馬行動起來:“不殺豬了!”

  “去,二虎、大民,你們立馬去咸菜缸里找知了猴找知了,要是不夠讓那幫兔崽子去粘知了,給錢主任吃個新鮮的。”

  “草包、草包,你給我去二隊找人趕緊撈銀魚,再找人去撿螞蚱,哎呀,這些東西咱大隊多的很,錢主任愛吃,一定叫他吃個夠!”

  綽號叫草包的青年問:“錢主任愛吃豆蟲不愛吃?我看我二嫂她們今天去黃豆地里摘豆蟲了,那家伙一燒可香了。”

  周鐵鎮便揮手:“要,肯定要!”

  錢進在屋里啃著西瓜很無奈。

  本來想給人家減負。

  結果又變成給增加負擔了。

  他在大隊名聲好、有威信更有人緣,社員們是真心愛戴他。

  得知他要調走,沒有去上工的老頭都在找他,拉著他的手淚眼汪汪。

  得知他要吃蔬菜吃野味,隊里閑置人手全出動了,好些沒事干的孩童嗷嗷叫著要去粘知了、撈魚抓螞蚱…

  還有七八個孩子膽子大,跑來找錢進:“錢主任,我們帶你去后山玩,可好玩了。”

  “就是,錢主任你要進城了,你要是進了城,那就沒有后山了。”

  “錢叔叔,快一起去后山。”

  周鐵鎮出來揮手趕人:“一邊去一邊去,看不見錢主任要休息了嗎?”

  錢進攔下他說道:“我來你們大隊好幾趟,山也上了好幾趟,但每次去都是正事、公事,還真沒去玩過。”

  “今天小朋友們盛情邀請,他們說的對啊,我以后回了城里,可就沒機會上山了,那我今天跟他們去玩玩,去開開眼界、長長見識!”

  主要是老漢們拉著他手淚眼汪汪的氛圍讓他無法承受。

  老漢們是真情實感,搞得他很感動,總想往外塞錢。

  可他今天來沒怎么帶錢。

  所以,索性跟孩童們去后山散散心得了。

  孩童們準備充分,他們有的提著竹竿,有的拿著鐵皮罐頭盒,還有的挎著個小竹籃,嘰嘰喳喳像一窩小山雀。

  錢進跟他們混跡在一起,他們的笑聲更是響亮,蹦蹦跳跳往后山的山溝溝里鉆。

  上午的山風格外清爽,帶著泉水和青草的氣息。

  有叫鐵蛋的孩子將自己的長竹竿遞給錢進:“錢叔叔,待會你去粘知了,可好玩了,一粘它們就吱吱叫,一粘它們就撒尿!”

  旁邊的石頭獻寶似的從褲兜里掏出一團濕面筋:“我奶奶得知錢主任要吃知了,特意用家里面活的,粘知了最好使!”

  錢進接過那團黏糊糊的面筋,聞了聞,有股小麥的清香。

  這是好東西,恐怕老人家自己都舍不得拿來蒸饅頭吃。

  他感嘆著把面筋纏在竹竿頂端,用力按了按確保粘牢。

  結果孩子們見此哄笑起來。

  二妞指著他的竹竿:“錢叔,你纏太多啦!這么一大坨,知了老遠就看見跑啦!”

  錢進不好意思地撓撓頭。

  他小時候粘知了就已經有專用黏團了,沒用面筋粘過知了。

  所以剛才見石頭遞給自己一塊,還以為得全用上呢。

  想到專用黏團,錢進眼睛一亮。

  他說道:“你們等著,我有個城里科學家剛發明的粘知了神器。”

  孩童們不知道神器什么意思,一個勁撓頭。

  錢進飛快找了個屋后沒人位置。

  粘知了神器是小東西,他脖子上掛的最小金盒便夠用。

  錢進五個一次的買,幾次便買了一些小綠手,這東西粘性很厲害,不管是知了還是蚊蟲,只要碰上就別想跑!

  他拿去分給孩童們。

  孩童們每年夏秋都要粘知了,非常了解工具的重要性。

  隨著錢進將小綠手交給他們,他們一試這黏性頓時歡喜大叫起來:

  “這個好使,快看,這個厲害。”

  “比面筋厲害,石頭,你把面筋給你奶奶送回去。”

  “你們看看把這個粘到桿子頭上,咱今天肯定要發財了…”

  錢進沒讓石頭送回面筋。

  面筋已經沒法再做飯吃了,他在孩子們的指導下,重新調整了面筋的大小,選擇自己用這個。

  “出發!”鐵蛋一揮手。

  他是這些小伙伴里的頭,最喜歡像將軍似的發號施令。

  孩子們歡呼著朝后山進發,錢進跟在后面,看著他們蹦蹦跳跳的背影,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可惜沒帶相機,否則拍下這一幕來,等到21世紀再看一定很叫人感慨。

  山路越來越窄,兩旁的灌木叢漸漸高過人頭。

  野草漸密,遮擋住了地上淺淺的山泉溪流。

  孩子們習慣了赤腳闖山,盡管山石猙獰,但他們毫不在意,依然興高采烈地前進。

  錢進的解放鞋很快被溪水浸濕了,涼絲絲的很舒服。

  “噓!”走在最前面的鐵蛋突然停下,豎起一根手指抵在嘴唇上。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錢進順著鐵蛋指的方向看去,在一棵老槐樹的樹干上,趴著一只黑褐色的知了,正“吱——吱——”地鳴叫著。

  鐵蛋躡手躡腳地靠近,慢慢舉起竹竿。

  其他孩子緊張地看著,二妞緊緊攥住錢進的衣角。

  竹竿一點點靠近那只毫無察覺的知了,突然,鐵蛋手腕一抖,竹竿頂端的小綠手準確無誤地粘住了知了的翅膀。

  “逮著啦!”孩子們歡呼起來。

  小小的少年得意洋洋地把掙扎的知了取下來,放進帶來的罐頭盒里。

  知了在鐵皮盒子里撲騰,發出“撲棱撲棱”的響聲。

  其他人去看小綠手,鐵蛋得意洋洋的說:“錢叔說的對,這是粘知了神器,它可神了,其實我剛才就粘了一點知了翅膀,結果這個知了就跑不掉!”

  “錢叔,該你了!”二妞推著錢進往前。

  樹叢里知了叫聲此起彼伏,孩子們七手八腳地指出位置。

  錢進學著鐵蛋的樣子,小心翼翼地舉起竹竿,可是手一抖,竹竿碰到了旁邊的樹枝。

  “嘩啦”一聲,知了受驚飛走了,留下一泡尿。

  “哎呀!”孩子們惋惜地叫起來,但毫不在意,反正山里知了多的很。

  第三次嘗試時,錢進終于成功粘住了一只知了。

  當他小心翼翼地把戰利品放進罐頭盒時,孩子們比自己抓到還要高興,圍著他又蹦又跳。

  太陽越升越高,山里開始熱起來。

  孩子們的罐頭盒里已經裝了十幾只知了,撲騰的聲音和吱吱叫聲不絕于耳。

  鐵蛋興致勃勃的說:“今天有這個粘知了神器,咱使勁抓知了,一定要多多的抓。”

  每個孩子都知道,知了回去用鹽腌了,再用油一炸,香得很。

  西坪人家條件不好,常年舍不得吃肉,于是到了夏秋時節他們找知了猴抓知了,用攢下的油水炸了給孩子解饞,噴香酥脆可口,是山里孩子難得的葷腥。

  一群孩童分開,一人一根竹竿,幾乎是次次不落空,每次伸出竹竿都有收獲。

  罐子里塞滿了知了。

  他們又找纖細堅韌的茅草,用茅草穿過知了綁成一串。

  等到竹竿上的小綠手沒了粘性,他們已經抓到三四百個的知了。

  “咱們去抓小魚吧!”鐵蛋提議道,“錢叔叔不是要吃小魚嗎?”

  錢進解釋說:“我那是隨口說的…”

  孩子們不管,又帶著轉向一條小山澗。

  山澗里溪水清澈見底,在石頭上濺起朵朵水花。

  鐵蛋第一個脫掉補丁摞補丁的布鞋,挽起褲腿就下了水。

  “老錢快下水,這里涼快!”他齜牙咧嘴地笑著,朝錢進招手。

  錢進無奈一笑。

  得,關系進展了,從錢主任變錢叔叔又變成老錢了。

  其他孩子也紛紛脫鞋下水,有的還干脆把上衣也脫了,光著膀子在水里撲騰。

  錢進也學著孩子們的樣子,脫下解放鞋,卷起深藍色滌卡褲子的褲腿,小心翼翼地踩進溪水。

  八月的山泉水依然冰涼,激得他打了個哆嗦。

  水底的鵝卵石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光滑,踩上去癢癢的。

  “錢叔,看這兒!”二妞指著一處水流較緩的小水洼。

  錢進彎腰看去,果然有幾條寸把長的小銀魚在水里游弋,陽光下魚鱗閃閃發亮,像一根根銀針。

  孩子們立刻行動起來。

  這活是他們拿手好戲。

  鐵蛋和另一個男孩在上游用石頭壘起一道臨時水壩,二妞帶著幾個小姑娘在下游張開舊蚊帳改成的網兜。

  錢進個子大聲勢足,被安排在水洼旁,負責驚動魚群。

  “我數到三,“鐵蛋壓低聲音指揮,“一、二、三!”

  錢進用手攪動水洼,小魚受驚,順流而下,正好鉆進二妞她們張開的網兜里。

  孩子們歡呼雀躍,七手八腳地把捕獲的小魚放進帶來的竹籃里。

  竹籃底部墊著濕漉漉的苔蘚,小魚在上面撲騰著,銀光閃閃。

  “錢叔,你還記得那年大旱嗎?”鐵蛋突然問道,手上不停地把小魚從網兜里揀出來,“就是這條小溪,差點干了。”

  錢進當然不記得。

  他以前沒有來過自店公社。

  不過他知道前年月州縣倒是碰上了臺風洪澇。

  孩童們記憶也有些混亂了,七嘴八舌說給他聽,鐵蛋說的干旱已經是好幾年前的事了。

  當時三四個月沒下雨,山澗幾乎斷流,當時全村人定量用水,連洗臉都要省著用。

  鐵蛋頗為自得的向錢進介紹:“那時候我才這么高,天天跟著大人后面運水。”

  “當時我可能干了!我爹說我能頂半個勞力!”

  孩子們嘰嘰喳喳地說著話,繼續在小溪里忙碌。

  不光是小銀魚,還有一些小鯽魚小草魚小青魚沙爬子魚一起落網。

  二妞說這些小魚拿回去用面粉裹了油炸,連骨頭都是酥的,是她奶奶的拿手菜。

  小溪流被攪弄渾濁,后面很難再抓到小魚。

  于是他們改成抓螞蚱。

  孩子們顯然對山里的活動安排早有規劃,用不著協商,有人安排,其他人響應。

  錢進跟著他們離開溪水,在褲腿上擦了擦濕漉漉的腳,重新穿上解放鞋。

  山路越來越陡,灌木叢越來越密。

  孩子們像一群靈活的小山羊,在樹林間穿梭自如。

  錢進雖然常年下鄉,但畢竟不如這些山里長大的孩子熟悉地形,不一會兒就氣喘吁吁。

  “錢叔,快來看!”二妞的聲音從一片灌木叢后傳來。

  錢進以為是碰到螞蚱群了,結果撥開樹枝走過去,看見孩子們圍著一叢低矮的灌木,上面結滿了紅艷艷的小漿果。

  “這是山托盤,可甜了!”鐵蛋摘下一顆遞給錢進。

  錢進接過那顆紅得透亮的小漿果放進嘴里,頓時一股清甜在口腔中彌漫開來,還帶著一絲山野特有的清香。

  孩子們熟練地采摘著漿果,有的直接塞進嘴里,有的小心地放進隨身帶的小布袋。

  錢進也加入了采摘行列,很快就嘗到了好幾種不同的野果——酸甜的山葡萄、微澀的野草莓、清甜的樹莓…

  這些都是大自然的饋贈,是山里孩子們最天然的零食。

  幾乎是他們夏季唯一的零食。

  其實這東西要是足夠多,用來做果醬才是真的王炸。

  可惜不夠多而且來源不穩定。

  山里漿果很小很瘦,結果期很短,這就導致即使是熟知它們習性的山村孩童們一年也吃不上多少。

  錢進這次算是跟著享受了一下。

他正吃的開心  二妞突然問道:“錢叔,聽說你要去城里了?是真的嗎?”

  “是啊。”錢進點點頭,盡量讓語氣輕松些,“組織上安排我去市里工作,叔叔的家也在那里,得回自己的家。”

  孩子們一下子安靜下來,連最愛鬧的鐵蛋也不說話了。

  錢進見此啞然失笑:“怎么了,你們還舍不得我啊?”

  鐵蛋大聲喊:“當然舍不得呀,俺爸俺媽說你是最好的干部,你要是在公社里當干部,俺大隊的日子好過。”

  老大開口了,其他孩子跟著說話:

  “你人最好了,給俺爺爺家里送糧食送餅干送糖,其他領導哪有送的?”

  “錢叔叔,你給俺大隊批了雙代店,不是你,俺大隊哪有雙代店?”

  錢進說道:“沒事,我雖然調走了,可后面的供銷社主任還是你們爸媽的熟人,也是個大好人了。”

  “那你什么時候走?”鐵蛋問道。

  “過幾天吧。”錢進說道。

  他跟這些孩子不怎么熟悉,準確的說在今天之前知道名字的也就三兩個。

  但他沒想到孩子們對他很熟悉,還對他有很深的感情。

  可見。

  老百姓很簡單。

  只要領導干部一心為他們著想、一心為他們服務,他們就把領導干部放在心里!

  錢進尋思安慰一下孩子們,結果他正要對鐵蛋說話,鐵蛋撒開鐵腳板鉆進了灌木叢里。

  其他孩子也默默散開,各自鉆進樹叢里,只聽見枝葉窸窸窣窣的聲音,卻不見人影。

  “錢叔!”鐵蛋的聲音突然從灌木叢深處傳來,“你嘗嘗這個,包甜的!”

  他手里捧出來的是一種錢進沒見過的黃色漿果,形狀像小燈籠,皮薄得透明,能看見里面的籽。

  “這是山燈籠,長在背陰處,可難找了。”鐵蛋一把全塞給他。

  其他孩子剛才也是發現了山燈籠進去尋覓,此時先后出來,紛紛把自己舍不得吃的山燈籠交給錢進。

  錢進接過孩子們獻寶似的遞來的野果,一顆顆放進嘴里。

  不光是山燈籠,也有其他果子。

  山燈籠確實很甜,但有些果子則酸得他瞇起眼睛。

  味道一樣很棒。

  石頭看他吃的津津有味,問道:“錢叔,你們城里有這些果子嗎?”

  “城里也有果子賣,我姑就在城里,”一個姑娘小聲說,“但沒有咱們山里的甜,是吧錢叔?”

  錢進點點頭:“是啊,城里買的果子,哪有咱們現摘的好吃。”

  “城里是不是很大?有很多汽車?”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小男孩怯生生地問。

  “城里人是不是天天吃白面饅頭?”另一個孩子插嘴。

  孩子們七嘴八舌地問著各種關于城市的問題,錢進耐心地一一解答。

  他們坐在溪邊的一塊大石頭上,分享著采摘來的野果,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鐵蛋抬頭透過樹葉看太陽,然后趕緊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屑:“錢叔,咱們該回去了,晌午了。”

  他像個小大人似的指揮其他孩子收拾東西,“把魚和知了都拿好,別撒了。”

  下山的路比上山輕松多了。

  錢進走在最后,看著前面孩子們蹦蹦跳跳的背影。

  鐵蛋和二妞走在最前面,不時回頭看看他,好像生怕他走丟了似的。

  路過一片開闊地時,孩子們突然停下,指著遠處的梯田讓錢進看。

  陽光下,層層梯田里的蔬菜泛著油綠的光澤,西紅柿像小紅燈籠似的掛滿枝頭,茄子紫得發亮,豆角架整齊排列…

  “錢叔,”鐵蛋認真地說,“等你去了城里,別忘了咱們西坪。等蔬菜豐收了,我讓爹給你捎些去。”

  錢進忍不住笑起來。

  這小子言談舉止都像個大人,但是又不是大人。

  所以顯得分外可愛。

  他彎下腰,平視著鐵蛋的眼睛:“我一定不會忘記。”

  “你們也要記住錢叔的話,好好讀書,等秋后我還會來的,到時候我讓你們大隊長把你們一起帶上,咱們坐大卡車去城里玩。”

  “去吃國營飯店,去公園蕩秋千,去電影院看電影,去少年宮看書!”

  孩子們聞言嗷嗷叫起來:“去城里嘍,去城里嘍…”

  “錢叔我肯定好好學習,我是俺西坪小學二年級第一名…”

  “錢叔咱拉鉤,拉鉤不能撒謊,真要去城里啊…”

  太陽已經升到了正空中,山下的村莊升起裊裊炊煙。

  錢進和孩子們慢慢走下山坡,知了的鳴叫和孩子們的歡笑在山谷間回蕩。

  他感覺有什么東西在改變。

  山里的條件在改變。

  西坪的農田在改變。

  他也在改變。

  錢進估摸自己接下來是要進入外商辦上班,他想好好干,好好往上爬。

  如今已經是1978年,很快就是八十年代。

  他希望自己在八十年代能成為供銷社里更大的干部,到時候他要主動申請調入為農民、為農村服務的部門。

  他知道自己有辦法帶領農民們更好更早的過上不錯的日子。

  這是他突然生出的追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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