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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一十五章 岐山君

  “你我離得及時,否則,真便要被困在此處了!”

  黎卿掌燈,高居于幽暗的黑云之上,垂下一縷隱晦的目光。

  隨著這一道視線下移,只見那幽暗無垠的大地上,一道道木然而駭人的失魂身影矗立其上,那幽幽鬼影,氣機森然,僵硬而詭譎視線交錯掠過,漫無目的游蕩在那結界左右,似是要尋找著方才的挑事之人。

  可場中原本的戰斗氣息已然盡數消弭,百鬼浮屠禁亦是重新再起,彷佛先前的一切都只是它等的幻覺一般。

  百鬼聚集,卻又失去了吸引它等而來的目標,自是開始生變,也不知是哪一頭厲鬼最先逾越了限制,在原本游蕩而來群鬼之中掀起了爭斗,一眨眼間,原本的悠詭靜謐的氣氛渾然就被打破。

  縷縷陰晦氣機沖天而起,這面掏心剜目冤死鬼,那里五傷橫死喪地靈,二者相伐,互不相讓,掀起魂壓磅礴,將整片冥土都化作陰獄,余者鬼祟又哪里還在游蕩?紛紛死相畢露,一齊撲殺上來。

  眨眼間,冥土廝殺之常態又是再度上演。

  百詛陰怨之氣四向縈繞,道道鬼蜮縱橫交織,這在鬼靈不過大貓小貓三兩只的天都現世中,難得一見的鬼蜮,此刻竟超過了二手之數!

  陰霾暴死蜮、無頭奪心蜮、血鬼蜮、水鬼蜮…層層鬼蜮重迭交織,再經過十數個呼吸的碰撞,恐怖的異變突生,整方冥土都緩緩被那深邃不可見的幽冥鬼霧所覆蓋,連哀嚎與鬼吼之聲都被籠罩在其中,再難以突破。

  那層層鬼蜮與詛咒碰撞而成的黑暗,實在太過濃郁,足令陰世過往一切鬼神皆為之動容…

  黎卿高居于云天之上,也未曾料到那百鬼聚集竟會掀起如此暴虐的禍亂來,數十上百頭夜游、日游鬼祟聚集,廝殺鏖戰至極,將整座天幕都染成了實體,不斷地有殘肢、斷顱被那余波拋出,殘忍的掉落在地。

  這才是冥土的常態,無數踏在過往鬼神尸骸上寂滅重生的厲鬼猶如養蠱一般,任何一頭還有資格在岐山域中游蕩的厲鬼無不是其中活下來的“蠱王”,其兇悍遠超嶺南同境的鬼神,瘋狂斗殺起來連虛空都被那鬼蜮開始扭曲,又豈是尋常?

  諸多鬼蜮與詛咒碰撞,化作了幽冥天災么…

  感受著那就在眼前的深邃恐怖,黎卿眉頭緊蹙,竟不由得退后了數步。

  及至幽穹中有游蕩的靈鬼發現了這朵黑云,兜頭襲來,黎卿亦只是頭也不回抬手一拿,鬼手招魂猶如一只源于深淵的黑手,五指一張,橫穿火煞黑云,單手便將那靈鬼的喉嚨鎖住。

  招魂靈壓,玄陰秘力,抬指攝拿便叫那靈鬼受縛,與黎卿手中再無絲毫的反抗之力。

  “此處禍亂甚重,真該離開了!”

  黎卿單手提起那頭無知妄襲的日游靈鬼,眉頭一蹙,忽的出言道。

  冥土岐山域的混亂比他想象的還要恐怖,這是真正意義上的百鬼紛雜,毫無秩序,若徒留此處還不知道要遇到什么變故,光是眼前這一道鬼禍天災,讓黎卿來處理,他亦沒有能解決的把握。

  而這一道命令剛下,火煞黑云之中的三鸮還未回來,一道七寸高的伶人偶影卻是突然從黎卿袖中鉆了出來。

  那十方胎藏替命靈偶手腳并用迅速地攀爬到黎卿肩上,轉頭便用那雙黑曜水晶般的大眼睛打量起了黎卿手上提著的那只靈鬼。

  “呀兮…”

  這伶偶小小的身子踮起,勉強夠著了黎卿的耳根之后,卻是突然咿呀學語般的向黎卿求訴了起來,同時,那雙小手不住地比劃而起。

  “你是說你要吃幽天而生的靈鬼?”

  黎卿不由得眉頭一挑,側目瞥向了那如同伶人玩偶般的小家伙。

  這是一尊介乎鎮器與倀鬼間的外道法寶,亦是巫鬼一道的集大成者,說是器靈有些籠統,說是鬼物但又并非如此…

  “喏!”

  這小家伙既提出如此要求,黎卿自然不吝嗇于它,抬手將那靈鬼一提,咔嚓一聲,那鬼祟便被黎卿掐斷了脖子,阻散了一身陰氣,橫丟在那黑云之上。

  伶傀聽命,亦是真如一個小人兒般,雙手抱拳,不住地朝著黎卿拱手鞠躬,但黎卿知曉這般傀物皆是沒有完整命魂與靈智的。

  天都大界,沒有哪個道人乃至鬼神愿意讓自己背后靈有自主意識!

  眼看那靈傀自黎卿肩頭一躍落在那黑云之間,小小人影兒環繞那靈鬼半周,再左右觀望身側有無敵患,下一刻,便將那看似乖巧可愛的伶人靈偶小口一張,其嘴巴豁然撐起,竟是以一種違背了常理的角度化作遠大于自身十數倍的吞天大口,一口就將那整只靈鬼都吞入了腹中。

  直至此時,只有所見者才會知曉,鬼道靈傀,即便它的外貌再是人畜無害,它也隨時能化身不可言喻的大恐怖。

  乖巧的伶人玩偶皮囊之下,永遠是一頭惡鬼之身。

  “哈哈哈哈…善,大善!”

  黎卿見此跡象,非但沒有絲毫害怕,反而撫掌稱贊,言道大妙。

  岐山冥府鬼郎兒,可是愈愛收集這般詭譎之物了,不知不覺間,屬于他的“鬼癖”似是在緩緩地扭曲成型!

  于是伴隨著黎卿少有的發自內心的暢笑聲,這黑云遠去,直入幽天岐山冥域的北大門。

  這冥土中鏖至大患的鬼禍天災,再也不放在了黎卿心頭…

  如今的幽天再無日月,幽暗混沌之中也不知過了多長時間,得這火煞紅云落在了北域之時,入目竟是一株遮蔽了天日的枯骨梧桐。

  那白骨樹高逾越千丈,以節節白骨當枝干,寸寸肋片作葉桐,矗立于岐山之北,真乃是一方門戶,令往來厲鬼陰靈望而止步!

  黑云方才落下,那白骨樹端便有一道駭人的目光投下,橫穿那火煞黑云,徑直望向黎卿幾人。

  恐怖的目光,比之那日現身五溪之時可是要森寒了太多,但黎卿知曉,這就是那一位祖鸮的索視!

  能跨越岐山冥土而來,這就代表著此時的黎卿擁有了橫行此域的實力,在不久的將來,真正有資格稱上一聲“岐王”。

  可就是這一道索視,卻似是激活了那尊十方替命靈傀的機制,凌人的威壓還未落下,那伶偶便從虛空中一躍而出,橫阻在黎卿身前兩尺,小臉含煞,竟伸手擋住了那道視線。

  而那靈偶的神通似乎還不止如此,白骨樹上蟄伏的祖鸮銳目還未收回,卻驚訝的發現自己的目識已完全被顛倒,圜首四望,視野之中再無他物,卻是只能見到白骨樹上一老鸮!

  李代桃僵替死鬼偶,竟是連對面的視線都能替換,如同鬼遮眼、云遮月,再將其目識扭轉,竟是自己監禁起了自己…

  ‘好詭異的怪物,那是什么東西?’

  饒是這頭從八百載前活過來的祖鸮,也從未見過如此離奇的東西,連他的五感六識都能輕易顛倒,只能是陰神之上的造物了。

  然黎卿來此并非是宣威,而是與那古老的祖鸮示好。

  見這伶偶如此,黎卿卻是不由得搖頭失笑,指尖往前伸出,將那伶偶一撈,隨手放置到了肩頭之上,立時笑罵了起來:

  “你倒是護主的很,不過此時可不能亂來!”

  這伶偶方才得黎卿賞了一頭美味的靈鬼,雖是完整的自我意識,可也似乎對主君的安危變得更加敏感。

  黎卿且以魂念溝通鬼偶,溫聲勒令它散去了那十方替命大神通,不再針對白骨樹上的存在,再才仰頭望向那一尊白骨巨樹。

  “老祖君,岐山幽篁子前來相會,以赴當日之約。”

  “可來一見?”

  言辭之間,且見黎卿稽首,與白骨巨樹一禮,袖中翻出玉瓶一枚,舉目望去,那玲瓏剔透的瓶中竟是有密密麻麻的豐碩鱗魚游弋其中,數千尾鱗魚血食在如今的冥土,亦可謂是厚禮!

  白骨梧桐之上的老怪此刻哪里還能惺惺作態?先前那鬼偶的動作便預示了眼前這位新任的岐君手段不凡?,他若是不受這位“岐君”的禮待,那就是蹬鼻子上臉了…

  那老鸮翻身而動,雙翅一震,竟是化作了一方遮天黑幕,將整座白骨巨樹掩于翅下,巨大的黑影游弋翻動,待得落到黎卿幾位身前之時,這老怪居然是化作了半形?

  且看那身影高約丈二,道軀人立,骨喙猙獰,手如利爪,雙肋插翅,行走之間惡風升起,幽幽火煞不自覺的環繞在身側,與那天都大界的陰神古妖都已經沒有太大的差距!

  “岐君大禮,老家伙就收了。”

  看顧了陰山八百載,幽天過往一切陰靈鬼物無不被這白骨巨樹擋在外方,方才有如今還有殘余的岐山域啊,他當然敢理直氣壯的接受這岐山君的厚禮。

  只是令他感到奇異的是,這位岐山君終究不是崔氏血脈,反倒是與那鬼女陰魂結發而生。

  昔年榮上岐山崔,如今竟血裔斷絕,得岐山意志引人入贅,也不得不令人唏噓啊!

  一方新晉岐山君,一位茍延殘存的幽天靈,于此刻,終于面對面的坐在一處開始了先所未有的交流,岐山冥府的傳續由此自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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