歸山多日,且將那大黑天咒中的第二咒大夢銷魂煉作真法,黎卿方才有閑暇理會諸般庶務。
最當頭的是一封來自山下的信件!
昔云桂山中,得卿相助,愚兄受獲大功遷任天南府柳黃州令,今任已一歲有余…愚困于廟堂乏務,君逍遙于方外仙梧,春去秋來,上次一別,數載又過,還…
這是黎家大郎傳來的家信,云桂山中,黎卿出手將那群仙家兒處置,負責此事的黎雍自然也是受賞一功。
但說到升任柳黃知州?黎卿眉頭一皺,只覺得其中用意并沒有這么簡單。
少年時他因嶺南鬼道人覬覦偷襲,于柳黃州中險些身隕,以至于鬼母失控,波及喪生者有萬余口,黎卿之名,在那柳黃州中可謂是能止小兒夜啼了。
此時讓黎雍再去柳黃州中就任,卻是為何?
是要為難于他?亦或者是金陵的哪位公卿想賣個好,特意讓黎雍為此事收個尾呢?
不過,這畢竟是黎卿昔年留下來的因果,當時年少鋒芒,加上身負冥府不可抗力,處置的方式也確實差了,以致于釀成如此慘劇…
也再沒有人比作為黎卿嫡親兄長的黎雍更適合去解開這一環死結了,他若能造福一州,自心底里重獲柳黃州民之心,黎卿所結因果亦會祛個干凈,雖然他也不甚在意!
但誰知道會不會哪一天蹦出個柳黃州中的天才少年呢?像是黎卿這種,不知不覺釀成大案,入贅鬼家、身負大秘、飄忽不定的道人,按民間話本里的形象,最適合作那氣運之子的磨刀石了…
信中還提及,當年黎卿所托,東海的裴、管二道人親自擇挑了一頭性格溫順的東海珊瑚蛟交予黎家,如今那珊瑚彩蛟龍已是黎雍馭獸,龍軀十八丈,珊瑚作角,七彩為鱗,除了平素喂養花費貴了些,其他俱都還好。
練氣圓滿的珊瑚彩蛟,是黎雍如今非常強力的幫手,能震懾宵小,鎮壓不平,至于養費開支大了些的話,龍種皆是如此!
黎卿不覺想起了那管道人的霸海龍鯨,一頓就要鯨吞數萬道銖不止的血食,雖戰力強橫遠甚于其他龍種,卻也是一頭真正的吞金巨獸。
只手持信箋,恍惚了一瞬間,黎卿當即提起狼毫,為兄長傳訊…
這家信方才寫完,趙老道與那余文道徒卻已被喚入了殿內暖閣前。
黎卿將那信紙封存,挺直靠在身后的太師椅上,閉目沉思少許,豁然睜眼道:
“趙總管,你跑一趟柳黃州,將此信交到那柳黃州令手中,再稍稍探聽一下柳黃州最近的動向,回來與吾相報。”
“唔…白毒麾下的龍牙狼騎如今在天南也有幾分名聲,替貧道捎一個人情,牽一條線,讓他等與那柳黃知州見上一面吧…”
龍牙節兵嗎?
趙老道聞言眉頭一挑,雙手接過那一封信紙,盯著細看了片刻,當即領會到了什么。
似是黎君這般不甚展露羽毛之人,能勞煩昔年甲兵狼騎留下的人情關系,如此關切那柳黃知州,莫非他等是有什么更深的關系?
但黎卿不言,他也不敢多問,應了一聲喏之后,將那信紙一收,轉身便入外院請靈鶴往山下去了。
如今的趙老道得了飛瀑道府之職,以靈粹資糧推動,卻也是在蹉跎大半生后,終于晉升了練氣中品,手中有一枚黑狗釘,窮慣了的他又于外院屯攢了一身符箓,行走四方已是無虞,牽一頭山門靈鶴出行,往來也不過花費數日功夫…
“余師弟再替貧道跑一趟沉香、蘭風、五毒宗罷,觀中的任務委托已立,吾須使那淵河中的諸水鬼煉法,除了觀中五院,應當再向那兩州一派同時發上委托。”
這便是飛瀑道府之事了,黎卿在觀中申派的任務在押了將近五六百萬道銖的資糧之后,終是被掛作了上品的收集任務,大規模的向觀中五院弟子頒布。
其中的靈芝、魂香以及陰屬的鱗魚靈獸肉皆是諸道徒修行所需,更有甚者,其中十二金戈、十二銀斧,七支攢心釘皆是下中品的完善法器,這讓觀中諸弟子看得如何不目眩心驚。
光是那一套金戈銀斧,拆分開來,俱是一百到三百禁的鎮器,似是這樣一尊法器,已經完全足夠練氣道人護身橫行了。
“喏!”
余文道徒接過那數道符詔,點頭應喏,同樣也不停留,立時便開始動身啟程。
他對這任務中那尊三百禁的金戈都起了幾分想法,轉頭望向峰頂下的瀑流,念頭一定。
‘此行當去,或許吾得想個辦法請動觀中內外的道友幫忙,網羅那淵河下的水鬼,助我拿下那尊金戈鎮器!’
三百禁的金戈鎮器,配合上他的五廟灶火折,他可以直到晉升紫府都不用再更換其他護道法器了。
這一次任務,向來散漫慣了的黎卿可也是在此下了不少功夫,
待得這幾件迫在眉睫之事安排了下去,黎卿這才抽出空隙來與那混元仙宗的拜山道人面見。
此前混元仙宗道人上拜了尹祖,又與觀主陳槿會面,但皆被冷待,于觀中空等了數旬,這才有黎卿上門。
他等好歹是海外一方仙宗,有陰神三尊,仙修數萬,天南觀如此冷待屬實令他等心頭生怨。
合作與否,總得有個明確答復,如此不言不語,冷厲待人,這天南觀上下著實看不出幾分氣魄來!
好在這仙宗修士等到了近乎不慍之時,黎卿終于出現。
甫一遞上拜帖,這混元道人便精神一震,策童子出宅邸,廣開大門迎接那臨淵行走,黎卿黎道人。
前方道童引路,轉過屏風入得正殿,卻見有三名法衣風飾古樸的道人分別坐落在蒲團之上,中央置一四角案幾,案上供一爐醒神香,布一道聚靈結界,似乎剛剛結束修行一般。
那幾位道人,若是黎卿記的沒差的話,似乎都是昔年獵逐過那“太歲天尊”的觀主級人物,這般規格可是著實不小了!
幾人望向黎卿,亦是同時心頭一震,且與黎卿那雙猶如萬花筒一般的眸子對視上一眼,這三尊紫府圓滿、只差一步就能觸碰到陰神之路的紫府上修皆是泥丸絳宮中齊齊一晃,竟是被那方才成法、還不能收放自如的銷魂夢咒撼動了。
這才多長時間?那日徘徊于列國殘州之外只敢遠觀的小道人,現在居然能讓他等感覺到威脅了!
果然是背后身靠幽天故府,有這般底蘊,修行的速度遠超各類天賦道體,都能與傳說中天有仙身的修仙種子媲美了。
“不知幾位仙友遠道而來是謂何事?”
黎卿與一步踏入殿中,與三尊道人稽首,當即直入主題的輕聲問了起來。
他不似這仙門中久擅庶務的老道們,從不打機鋒,談得來,做得到,那就聯袂相合,否者,大路朝天,各走一邊罷!
這般氣性,卻叫那屏風簾幕后的女修當即眼前一亮,與三位道人一頷首,揭開玉簾直言相問。
“昔年我仙宗云袖真人似與道友有過交集了?”
“聽聞黎道兄在幽天有幾分根基,我混元仙宗欲與道友合作,請道友為我等提供一處立足之地,共同開拓一方幽域,換取那天都不存的陰屬、魂道寶材,屆時,所得悉數共分。”
“亦與那荒古時代各方人道部落開拓大荒一般,共拓幽天,道兄以為如何?”
這位女修乃是混元仙宗某位陰神真人的子嗣,于仙宗內地位頗高,觀其舉止優雅,然霓裳絲織,較之胴體絕艷,若隱若現,身姿極為高挑,肌如白雪,墨發垂腰,自倚坐的暖榻上起身,渾然不似仙門女冠,更似一神姬仙娥。
便是黎卿轉頭望見那貌美火熱的女子,亦是不由得退后了兩步。
幽天?先前太一道與弱水羊氏共謀幽天一域,如今海外三仙宗也按耐不住了嗎?
黎卿感受著那揭開珠簾緩緩行至臺前的女子,心頭不由得一震。
這女子身上有鎮器!不下于“長恨鬼剪”的鎮器!其中鋒芒與那鬼剪竟還有幾分相似,猶如一朵帶刺的玫瑰般,鋒芒絕艷。
是混元仙宗的道種嗎?
驚詫了一瞬后,黎卿眼瞼微垂,卻是緊接著沉默了下來。
“兩宗之事,或許該與各主事、觀主、院首相商…”
沉默片刻后,黎卿依舊搖了搖頭,他也無法做天南觀的主。
“說是兩宗之事,不過是牽扯宗門,以此可安道兄之心,亦為臨淵諸道留幾分面子罷了。”
“實則,此事與他等又有何關系?”
“其中利害,唯有道兄與混元宗所有!”
這女修卻是同樣的語出驚人,言辭之間,令那混元三道人都瞠目結舌。
你怎敢如此公然矜高不屑的?
當代的道子,傲氣太盛,風骨太凌人,這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但黎卿聞言,卻是絲毫沒有在意這女子對臨淵諸道的態度,話糙理不糙,這個中利害確實只是黎卿與混元仙宗的私事。
“人鬼殊途,冥府兇險,可不是說立足就能立足的,即便是陰神真人,貧道邀你入府,你也不得安生。”
“你道那金曜太白、桂花刺史為何迷失在茫茫幽天也不敢在貧道冥府中久待。”
“太一道舉數名陰神之力,與弱水羊氏的后人開拓弱水冥域,還不是被弱水域那頭青皮大肚餓死鬼追的滿幽天倉皇亂躥?”
輕笑一聲間,黎卿卻是將太一道與弱水羊氏暗自的底細無意透露了出去。
果然,此話一出,那場中諸道面色驟然一僵,眸間驚疑之色不定,顯然是并不知道太一道已經先動手了。
看來太一道在幽天的動作果然隱蔽。
混元諸道的面色變化盡收于黎卿眼底,他自然不會答應此事,岐山冥府內中安定之所乃是黎卿與鬼母的立足之基,他怎么可能為了一些蠅頭小利自暴跟腳?
岐山之外,他更是尚且未有能力探索,怎與他等談什么立足之事?
“道兄言重了!”
“這天都仙道神道無一不是向往幽天開拓,采得陰冥之寶、幽清精粹,方能補全陰陽…據小女所知,金平府的紫陽觀似乎也與臨淵有了共識。”
“然而臨淵戰力極其有限,紫陽觀同樣沒落不堪,道兄你也不想被他等拖了后腿反倒費盡心力為他等護航吧?”
“混元宗論出人,可自開一座法舟法壇,湊得紫府雙掌之數;論出力,能調動紫府境的豆兵混元力士一十八尊,必要時陰神天降也無不可。”
“道兄得證道之資糧,我等得陰神幽明關竅的稀缺寶藥,如何不行呢?”
那女子卻是不怕黎卿的拒絕,將其中的現狀一一歷數出來。
臨淵山與那紫陽宗早就準備好了開拓幽天,許是待那陳槿再進一步,此事便能開始謀劃。
可如今那天宮都已經明牌謀劃幽天了,各方勢力哪個不在爭相入場?黎卿,他真能耐得住性子等待二宗崛起嗎?
眼下,幽天廣沃,各方仙門神脈與幽天諸冥府并不會生有太多矛盾,但…若真如此,黎卿、羊玨、麴真傳這些人的先發優勢也就沒了。
除非他等能掌握那最最重要的路線,將往返現世幽明之間的關隘緊緊捏在自己手中。
黎卿環視眾道,猶豫了好半響,終究還是搖頭不止,再翻掌將一尊玉盞送出。
這玉盞里是幽泉之水,其中有三十來只數尺長的幽世陰鱗。
“我知道了!”
“天南清苦,也無甚厚禮相贈,這幽世的‘鬼魚’,有幾分滋養陰魂之能,便予幾位遠道而來的仙友聊作靈食藥餌罷,至于其他…貧道再與觀中細商一二。”
這個時候既不答應,反而取出幽天中獨有的鱗魚,豈不是在刺激這幾位混元道人?
便看對方那女子雙手捧過玉盞,都不由得被黎卿氣紅了臉,暗道這家伙絕對是故意的!
黎卿心頭知曉,就算將那混元仙宗拒之門外,他等總歸也是尋得到幽天關隘的,可岐山域的來歷有些太恐怖了,此時的黎卿絕對不該下場。
太岳上形宗的那位麴少主,或許該問問他?
若是推他為首,明面上聯袂混元仙宗,再與背后的“豐都天”通氣,會是如何呢?
那位麴少主交友甚廣,似乎也與太岳宗內部無甚太多的參與?混元仙宗這道外來的機會并非不行。
心頭思緒輾轉,黎卿卻是一眼想到了幽波冥府的麴華,論勢力,他有兩頭實打實的陰神戰力,且那無頭厲鬼在陰神之中都算是最兇悍的一批;論心氣,此人氣魄夠高,或許應的下如此大事。
黎卿還欠他一道人情,不妨將此事報與麴華,看看他愿不愿意領頭?他若愿意出面,便請麴華領頭,黎卿隱于幕后,甘當綠葉陪襯,卻是亦能拉起一個大致的架子來了!
心念一定,黎卿腳步卻是愈發快了些,此刻他便入幽天,與那麴少主傳信。
也該去拜會拜會那位祖鸮了,距幽冥骨凰只差一步的大兇,當日只是稍稍一現身便將那鐘馗大尊虛影擋下,亦是個半步陰神的存在。
此時黎卿手上還有不少鱗魚,送上三千尾與它,該是請這位老鸮出山相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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