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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人生路(下)

  關上車門后,夏日的一切喧囂都被隔絕在外。

  千萬的售價不止能換來一個讓所有前車避讓的車標,還有超過一百三十公斤的隔音材料,勞斯萊斯的車廂內比圖書館還要安靜十分貝,這讓少女能聽清電話那端的聲音。

  她聽見爸爸在欣慰的笑。

  彌雨桐有個好爸爸。

  她媽媽是江海市一名小有名氣的女星,演過幾部不溫不火的電視劇,還上過江海電視臺的早間新聞頻道,不知怎么就看上了學歷不高、出身貧寒的男人。后來有了孩子,產后大出血撒手人寰,留給女兒的只有幾本相冊和一個還沒領證的爹。

  在媽媽去世沒多久,老爸又找了一個。他那時還沒發跡,公司剛剛初創,整天忙得不著邊,根本沒空帶一個還不足月的嬰兒,娶得說是老婆,但實際是找了個帶娃的年輕月嫂。

  后媽對她很不錯,無論各個方面都是如此。哪怕后來有了弟弟,后媽也將她看得比兒子重,無論做什么都先想到女兒——這或許和老爸有關,他學歷不高,但卻沒有農村重男輕女的思想,后媽是個聰明的女人,知道丈夫不會做二選一,如果她敢鬧會被毫不猶豫的踢掉,才安心當個帶娃的富太太。

  大概在兩三歲時,爸爸的房地產公司拿下了江海市的八個地塊。誰也不知道一個農村青年是哪來的人脈,哪來的資金,但所有人都笑他拿錢打水漂,買城郊放牛種草的破地。

  可當轟轟烈烈的環保治理開始,江海市工業區規劃確立后,那幾塊破地便成了偌大城市中為數不多能蓋廠房的地區。

  在所有人都傻眼了,疑惑這究竟是狗屎運還是真的如此有前瞻眼光。

  因為地皮上沒人不涉及拆遷,在工業區其他地產公司還在因補償款與農戶協商時,老爸的工業園區開始一座接一座的落地。

  同行們都勸他將建好的工業園區賣掉,趁著能賣高價回籠資金,然后去拍其他地塊滾高杠桿賺錢——這是當時所有房地產企業的做法。但老爸沒有選擇這么做,他除了必要的資金回籠外,地段最優秀的幾座工業園一座都沒有賣,那是個時機就是黃金的時代,國內外巨頭為了部署江海的生產基地,開始搶破頭和他談租約,而他的開價很簡單——

  以行業資源換廠房。

  當到了彌雨桐的高中年代,一個涵蓋教育、物流、新能源產業、地產與零售的巨無霸企業已經屹立在江海之上。

  老爸成了經常登上各類財經節目的傳奇,連他的農村背景也成了傳奇故事的一部分,時代造英雄,一個出身低微的農村青年站到江海之巔的故事不就是經濟騰飛的縮影么?

  這個時候,已經沒人在意那位商界傳奇買地皮蓋工業園區的錢是哪里來的。

商會會長、代表、名譽校友、英國爵士、慈善家  而在彌雨桐看來,老爸就是老爸。

他很和善,一點架子都沒有,喜歡笑瞇瞇的開女兒玩笑,在女兒鬧脾氣的時候,他會將鼻子頂成豬的模樣道歉告饒,會在圣誕節穿上紅衣服往兒女床頭放球鞋和包包  彌雨桐從小到大的每一次家長會,老爸都從未缺席。哪怕是平日放學,他也會抽空開車來接,然后帶女兒去吃老婆很鄙夷的肯德基或薩莉亞。

  她總覺得老爸是將對已故母親的愧疚與感情都加注到了自己身上,老爸對弟弟可沒有那么寵溺,有時甚至比較嚴格。她不清楚老爸對母親的情感究竟是怎么樣的,老爸在外頭很是風流,風流到連她這個女兒都知道經常有各種各樣的女人進公司老板辦公室,而后媽裝作看不見,自得其樂的維持著家庭。

  人無完人,這是個壞缺點,彌雨桐也因此煞有其事的找父親談了好幾次,他總是壞笑著說那都是朋友,不存在婚外情。彌雨桐也沒辦法,她很難生氣的起來,畢竟除了缺點外,老爸還有更多優點。

  他是個很有愛心的人,建了三四個慈善基金會——并非那種試圖避稅的富人工具,而是貨真價實在做善事。

  建希望小學,給山區學生付學費,為家鄉修路鋪橋,每逢大災總是第一時間捐財捐物旁人總是笑他,說還沒當首富就得了首富的病,他就晃著手上的佛珠說你懂個屁。

  彌雨桐知道,老爸是真心實意的在做善事,他至始至終都沒有富人那種高高在上的心態——這一點從對她男友的態度就能看出來。

  作為一名正處于青春期,未經人事的女孩,既然有了喜歡的人,又談了戀愛,那如這個時代最主流的戀愛觀一般,自然是期頤著能和愛人洞房花燭,白頭偕老,共度一生的。

  但奎恩的家境與彌家可謂一個地一個天,是貨真價實的泥腿子,人聰明一點,成績好一點——這在大富大貴的家庭眼里屁都不算,你競賽滿分又怎么樣,學過馬術嗎?

奎恩是老爸找的家教,他并沒有因為少年的年紀而輕視他,反而因為是同齡人,認為能更好的輔導女兒學習。他給奎恩開出和清北名師家教一樣的薪酬,平日里留他一同吃飯,以對等的態度和他聊天  父親其實老早就察覺了兩人的戀情,但什么也沒有說,甚至對兩人在房間里鎖門“補課”補了什么都不聞不問。從高三開始,他開始偶爾帶奎恩參加各種商務場合,會與他認真的點評時事,講述各種各樣的見聞.

漸漸地,彌雨桐這么沒有社會經驗的人都能察覺到,老爸在有意的培養奎恩。兩人之間的關系與其說是家教和家長,更像是師傅和徒弟,甚至是父子  老爸不止一次提過,讓奎恩去讀財務,等回國后就讓他進入公司開始從底層干起,爭取五年內能獨當一面.

  這在少女看來,便是老爸認可了奎恩這個女婿,在一貫般費心費力的安排兩人前程。

彌雨桐繼承了母親的美貌,雖然這年代已經不存在聯姻或通婚這么古老封建的事了。但有不少人,大企業的掌舵者,背景極硬的國企老板都曾半開玩半認真的和老爸提過,想以后當親家,然后煞有其事的介紹自家兒子的學歷特長等等  奎恩與他們基本沒法比啦。雖然在彌雨桐看來,自己的小男友天下第一,但若實際點說,選擇那些家世對等的年輕俊才,還是選一個父母雙亡的農村小孩老爸這么精明的人,絕不可能選后者。

  但他就是這么做了。

  這其中原因,只可能是對女兒的愛勝過一切。

  然而就是這樣的一個老爸,在聽到奎恩的話后欣慰的笑了。

  “雨桐不能沒有爸爸,我以后的孩子也不能沒有外公.不要自殺,我來想辦法救你。”

  父親從未對她這么笑過,那不是長輩對小輩的笑,而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男人的笑。

  一股難以言喻的不安感從心底涌起,或許是因為奎恩說的話,又或許是因為父親的態度。六月的陽光從勞斯萊斯的車窗斜射進來,鮮紅的高考助威橫幅在校門口飄蕩,學生們一圈又一圈的圍觀堵在馬路上的豪車,蔚藍的天空上飄蕩著白線般的飛機尾云。

  她本該在這個夏天結束高中生涯,然后在老爸和后媽還有弟弟的送別中登上飛機——與奎恩手牽著手一起,他們會抵達英國,在充滿英倫風情的古老大學里讀書,每天睜開眼能見到彼此的睡顏.

  電話那頭傳來了咚咚咚的敲門聲,吵嚷的聲音,老爸應該在書房,因為彌雨桐聽見碎紙機在全力以赴的工作,片刻,老爸開始說話:

  “我沒有看錯人.▇▇,我不擔心雨桐,哪怕我什么也沒有準備,你也會照顧好她。”

  奎恩什么也沒有說,只是靜靜地聽著。

  而老爸的聲音很急促,彌雨桐有些聽不真切,但她又不敢湊近,她不知道發生了什么,司機狼狽的懇求交警把路讓開,她看著這一切,她只感到害怕。

  “還記得我帶你去過的那間公寓嗎?”

  奎恩淡淡的“嗯”了一聲。

  “主人房床頭柜打開,里面有個保險箱,密碼是雨桐媽媽的生日。里面有銀行卡,美國的,英國的,瑞士的.你都可以用。想拿來干嘛都行,我相信你,未來不會比我差.”

  “雨桐有你我不擔心,但溪玦不行,他今年才十六,他和你不一樣.他不知道社會險惡,手里捏不住東西,你要幫幫他。”

  “保險柜里有五家離岸基金的授權委托,我已經簽了名,你再補個名字就能生效。錢都是干凈,一半給雨桐,一半給溪玦,雨桐的就當做給你的嫁妝了,而溪玦.你幫我把握好,他什么時候能把錢握住了,什么時候再給他。”

  “如果一輩子都握不住,那當個有點小錢的小市民,也比賭光輸光被人騙光好▇▇,我不在以后,你要當好他的老師。”

  “而那些房產.該怎么過戶我還沒教過你,但我對你放心,你能自己學會方法”

  電話沉默了許久。

  “你們三人,一人一份吧。”

  奎恩回答道:“我不用。我會做到。”

  “.不,你要拿一份。▇▇,我對你沒說過什么太體貼的話,但其實我是拿你當兒子的你.”

  老爸頓了頓,沒頭沒尾的說:“因為你和我都是農村出來的苦孩子。”

  奎恩笑了。

  或許是錯覺,又或許是此時此刻的彌雨桐太過慌亂。

  她從未在男友身上見過這樣的笑容,并非感恩,并非喜悅,也無關受寵若驚或一個孤兒突然感到了父愛,那只是簡簡單單的笑如聽到最好笑的笑話,一個冷血動物露出了微扯嘴角的捧場反應。

  “不說那么多了。機票已經讓秘書買好了,下午三點,接上溪玦馬上就走,去新加坡然后轉英國。”

  “如果可以,你和雨桐的第二個孩子女兒也行,讓她姓彌吧。”

  “我的罪很重,活不了的。只有我死了,雨桐和溪玦才能好好活著,不被人惦記給你們的錢才能是干干凈凈。”

  “放心,我不會自殺,至少在你們到達英國之前我都不會死。”

  電話那邊傳來了破門的聲音,很多人在大喊“將手機放下”“舉起手來”的話,沒多久電話便掛斷了。

  司機在此時終于說通了交警,拿著幾張罰單狼狽的上車,他問奎恩:“老板讓我全聽你的。我們去哪?機場?”

  奎恩握住了彌雨桐的手,將她摟在懷里,露出一個讓她安心的微笑。

  “彌叔訂票訂錯了。”

  “訂直飛英國的吧,明天應該有票.先找個地方住著,不用著急。”

  夢境在閃爍。

  到了這一刻,茜莉雅眼中所見已近灰白,似屬于“彌雨桐”的,極度壓抑的情緒在思緒中彌漫。

  在車輛發動的瞬間,夢境開始跳躍,她看到奎恩帶著她甩開了司機.她看到弟弟驚慌的朝他們跑來.她看到奎恩提著一個箱子,訂了票,她們沒有參加高考.

  她看到自己躲在他懷里哭,電視上在播大毒梟落網的新聞。

  “我們會一起去英國嗎?”

  “當然。”

  夢境在這一刻戛然而止,隨后詭異的灰霧彌漫而入,一閃,又一閃.

  她驚訝的發現,彌雨桐重新回到了高考數學考完的上午。

  校門口沒有停著那輛畫金線的勞斯萊斯,奎恩向自己招手,露出自信的笑容。

  下午的英語也順利的結束了,老爸親自來接自己,還順道開車送奎恩回家。

  第二天,第三天.

  高考結束了時,校長也來了,奎恩對他說搞定,去做招生橫幅吧,校長樂得差點蹦到天上去。

  后媽做了一桌子菜,老爸喝得爛醉,讓奎恩就住家里吧。

  那晚,少女交出了人生的第一次。

他們如愿以償的去了英國,奎恩只花兩年就修完了學分,他開始進入英國的投資公司實習她夢到兩人回到了家鄉,奎恩的名字開始頻頻出現在老爸之后,他在母校的梧桐樹下向自己求了婚,她哭著點頭  她夢見了潔白的婚紗,她夢見了父親和后媽在婚禮中抹眼淚,她夢見婚后的第一個清晨.

  在老爸八十二歲去世時,已經當過一次首富的奎恩披麻戴孝送了他最后一程,在墳前哭得抬不起頭。

她夢見了一個完美的人生,夫妻恩愛,子女成群,在愛與幸福中走過安詳的青年,中年,晚年  最后,她又回到了泰繆蘭。

  在夢里,她看見了一個熄滅的垂死星辰,在滿目破敗的灰霧大地之上墜落。

  太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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