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中陰寒無比,充滿陰煞怨氣,縱使多年過去,里面的尸體依舊沒有腐壞。
徐青仔細觀瞧,只見七具尸體有六具直挺挺站成一圈,雙手均呈托舉狀,那些井水正好沒過這些尸體的胸口,而在站立的六具尸體手中,還托舉著一具縣尊的尸體,不讓其被污濁的井水淹沒。
在感知到石封被打開后,井中的煞氣似是找到了宣泄口,一股腦的開始往井口噴涌。
徐青見狀眉頭一皺,身上內斂的尸氣不自覺往外釋放。
當察覺到井口處比它們更加狂暴的氣息后,那些躁動著想要往外噴涌的陰煞,瞬間便安穩了下來,繼而原門原路的縮回了井里。
徐青再次低頭看去,只見井里原本不屈不撓,直挺挺站著的幾位縣尊,此時卻盡皆低頭跪下,一派俯首稱臣的模樣。
先前那些刺頭一樣的陰煞氣息此時卻嗚嗚咽咽,繞著井壁盤旋,渾似個受了委屈的小媳婦,不停的向徐青傾訴冤情。
徐青心有所感,當即繞著井口,開始誦念召魂咒。
玄玉一手持香,一手攥著白蠟,緊跟徐青身后,開始繞圈。
“青護魂,白侍魄,赤養氣,黑通血,他魂莫來,死魂莫去,靜聽我咒,殘靈入夢天門開,地門開,金雀化靈身,游魂歸見身,千里拘魂癥,快入本性來!”
連續繞井九圈后,整口井便好像徹底沸騰,無數黑水伴隨著尸身煞氣往井外噴涌,短短剎那,井里的幾位縣尊,便都被沖到了井外。
與此同時,井底不知多深多遠的地界,有一道迷失自我的亡魂化作金色流光,一路飛馳,最終躍出了井口。
那是一只由金色靈光凝聚成的小雀,在飛出井口的剎那,小金雀撲棱著翅膀圍著徐青來回繞圈,那模樣就像是個找不到家,尋求大人幫忙的小孩兒。
徐青站在被所有縣尊托舉的尸體跟前,不耐煩道:“別轉了!你看看這是不是你的尸體?”
小金雀來到尸體跟前瞧了眼,隨后有些嫌棄的搖了搖頭,接著就又飛落到了徐青跟前。
“那這六具你再看看。”
小金雀飛到六具縣尊尸體跟前,當看到其中一具尸體時,小金雀撲棱著翅膀,接連俯沖而下,但在接觸到尸體的瞬間,卻無一例外,均被僵硬的尸體阻攔在外。
徐青心里有所猜測,但又怕判斷有誤,思索片刻,他索性又從箱庭里取出了數具尸體。
有白云道人的,也有蕭縣令的,還有一些光頭禿驢。
小金雀繞了幾圈,最后又飛到了徐青跟前。
這小別致還挺挑食!
徐青看了眼天色,再拖下去小金雀想回魂可就沒那么容易了。
思索片刻,徐青忽然笑瞇瞇道:“來來來!到我跟前來,你不就是嫌棄這些尸體不是原裝的嗎?不怕不怕,我呀,正好有法子能幫你找回真身。”
小金雀聞言歡心雀躍,撲棱著翅膀就飛到了徐青跟前。
“別亂動,看到那具尸體了嗎?”
徐青指著地上被其他縣尊托舉的尸體,當小金雀轉過頭,注意力落在那具尸體身上時,身后不當人的僵尸忽然甩了一個大比兜過來!
“挑你大爺呢!有能用的尸體就不錯了,還在這挑三揀四.”
徐青一把攥住那小金雀,直接將其拍進了眼前唯一栩栩如生的尸體里。
這具被其他縣尊托舉的尸體除了身體有些冰涼外,四肢依舊柔軟如初,若是稍微加熱,就和常人無異。
小金雀猝不及防,當與地上的尸體融合后,這具尸體的喉嚨處也就有了第一口熱氣。
徐青給對方喂了顆萬靈丹,還有些養氣養血的丹藥,又拿出一塊溫玉,放到對方身上,隨后便不再管他。
這小金雀是井底下其中一位縣尊的魂魄,不過對方被楊明春用移魂換魄的法門換了身軀,這也是為什么小金雀回來后死命朝著其中一具尸體撞擊,卻無法融入的原因。
小金雀以前的身體,已經不再屬于他。
徐青看明白后,便猜出那具被一眾縣尊,托舉保護的尸體,就是小金雀被移魂換魄后的真身。
此時唯一讓徐青弄不明白的,是其他縣尊為什么會一直選擇保留下‘小金雀’這個獨苗,而全然不顧自身。
抱著心里的疑問,徐青順勢將幾位縣尊的尸體一一超度。
這些尸體的生前過往大同小異,多數都是寒窗苦讀,或是風流俊彥科舉得第,被任命為寧縣的縣尊。
只可惜這些縣尊到任不超過三五日,便被楊明春奪取身軀,溺亡于深井。
十年寒窗,好不容易考中功名,成為一方長官,結果到任不過一兩日,就被他人奪取了官身功名,并且妻妾子女也成了殺身仇人的附屬品。
幾位縣尊的怨氣可想而知,也難怪他們泡在深井里,還能保持經年不腐。
這口井里的陰煞怨氣已經濃厚到了一定地步,尸身不壞只是這口井最不起眼的一個效用,若無徐青管制,想必不出幾年,縣爺府就會成為寧縣最大的兇宅!
超度期間,徐青感受到了尸體身上傳來的強烈不甘,這些尸體就像是被度人經拖著雙腿,霸王硬上弓似的,死活都不愿意配合,但又反抗不過,于是怨氣就更加濃烈。
徐青還從沒見過普通人死后不想被超度的,那些個沒有做過大惡的孤魂野鬼,哪個不是巴不得被超度?
沒法子,徐青每超度一具尸體時,都得安慰上幾句話,就跟哄小孩吃藥似的。
“別鬧!安安生生配合我超度!害你們的罪魁禍首楊明春,還有那兩只狐妖,已然被我懲治,你們大可以放心離去,至于爾等所受冤屈,他日自會大白天下。”
徐青話音剛落,身下的縣尊便不再掙扎,就連僵硬的尸體似乎都軟了幾分。
六具尸體超度完,徐青獲得了一枚仁德印,一把圣言尺,一顆明神丹,一顆玲瓏丹,還有一門文心雕龍術 仁德印雖然只是一枚人字品階的物品,但卻和斗米碗一樣,是一件可成長的功德法器。
此印威力無窮,能鎮壓邪祟,平時祭出使用時只需投入功德香火,便可進行大小變化,投入香火越多則印威力越強,反之則越弱。
斗米碗能積攢功德香火,仁德印可以消耗香火,這兩件可成長的法器倒是正好互補。
徐青把玩了會仁德印,隨后又掏出圣言尺。
圣言尺與戒尺造型無二,這等東西用途頗廣,有私塾先生訓誡學生授課用,也有舉行佛教儀式用,如皈依、剃度、傳戒、說法時,將戒尺作為傳度法器。
此外道教也經常能看到戒尺的影子,不過此時徐青手里刻滿先賢文字的圣言尺,明顯要區別于以上幾類。
圣言尺記錄三千圣言,丈量天下道理,有破妄存真,點化眾生愚昧的作用。
徐青掂量著圣言尺,瞥了眼一旁護法的玄玉。
后者看到徐青的目光后,身形不由自主往后退了一步。
嘖,這尺子挺好,以后就供奉在貓仙堂里,只要哪個仙家不聽話,拿尺子往頭上敲三下,不怕它不開竅!
收好尺子,后面的兩枚丹藥就很稀松平常了。
明神丹,有澄澈神思,破除迷障之用,能使人過目不忘。
玲瓏丹,匯聚文人一口文氣,縈繞于胸,使人擁有一顆玲瓏心竅,可教人失去心臟而不死,但前提是不能說話,并且只對有才氣的文人有效。
一旦說話,文氣消散,則人立斃矣!
徐青琢磨著,這丹藥配合天字品級的禁言咒倒是剛剛好。
最后一門文心雕龍術,這法門也挺有意思。
文之為德也大矣,乃德一之光,與天地并生,有德有才之人可將文運神龍紋在身上,作為心光顯像,使之化虛為實,如此做不僅可以震懾宵小、破除邪妄,還有鎮妖祛魅的妙用。
不過前提也是需要施法者有文人才氣傍身才行。
徐青沒興趣在自個身上紋龍畫虎,他雖說養出了一些才氣,但卻不需要依靠那點文氣來護持己身。
這文心雕龍術吳家兄弟倒是能用上,但徐青反而不能送給對方。
兩兄弟現在是朝廷命官,在身上紋龍那可是大不敬的事!
徐青思來想去,覺得這法門除了給無心官場的隱居雅士修行外,似乎也沒別的人選。
可這世上,又哪來的那么多清雅文人讓他遇見?
“咳咳,你是何人?”
正當徐青尋思人選時,唯一一位魂魄歸于‘己身’的縣尊,悠悠醒轉。
徐青見狀心里一樂,這可不就是現成的人選嘛!
“你醒了?我是津門府最有名的喪葬先生,姓徐,你叫我徐先生就行。”
喪葬,徐先生?
面色蒼白,容貌老邁的縣尊拱了拱手,說道:“在下姓盧,單名一個秀字,乃是壬午科狀元,只因后來直言犯上,忤了龍顏,便被下放到此地,任寧縣縣令.”
狀元郎?
徐青嘖嘖稱奇,他還從未見過真的狀元。
這多好一具尸體,怎么他就心軟給對方回了魂呢?
看到徐青意味不明的眼神,盧縣尊總感覺身上涼颼颼的!
眼前這人怎么看起來不像什么好人的樣子?
“盧縣令,楊明春勾結妖狐謀害歷任縣尊的事,我已知悉,如今楊明春及其同黨,已經被我鏟除,你不必如此動怒。”
當聽到盧秀羅列楊明春罪名,打算進京呈狀舉發,參劾對方,使真相為天下所知時,徐青搖頭道:“盧縣令,有些事你尚且不知情,楊明春明面上是當今天子親自任免的寧縣縣尊,實則是天子暗地里冊封的神官,本職為尋覓延壽之法,長生仙藥。”
徐青將如意觀、慈照寺的事簡短潔說,接著繼續道:“楊明春所作所為,你當真以為天子毫不知情?自隆平帝以前,莫說壽過八十的皇帝,便是花甲之年的皇帝也不多見,可偏偏隆平帝和當今天子都十分長壽,盧縣尊難道還察覺不出來嗎?”
先前還義憤填膺,滿臉怒容的盧縣尊,瞬間頹喪下來,他訥訥自語道:“臣一心為國為民,君何以如此待臣.”
徐青可沒功夫陪這老頭傷春悲秋,他問道:“盧縣令,我一直有個疑問,為何其他縣尊死后也要護住你的肉身,給你留下重活的希望?他們難道就不想活嗎?”
“不是他們不想活,而是只有一個人可以活。”
盧縣尊神情依舊有些飄忽,不知是剛回魂的緣故,還是心中遭受打擊太大,一時接受不能。
徐青聽著盧縣尊講述,慢慢的也算理清了心中疑惑。
在盧縣尊受害之前,水井中的陰煞已經入侵到其余幾位縣尊身體里,他們想要復生難如登天。
幾位縣尊自知無法復生后,便將所有希望放到了新來的受害者身上。
他們想要報仇雪恨,必須要有一個能感同身受的人,替他們行走陽世,去揭發楊明春的罪行。
然而,后來新入井的縣尊要么進士排名太低,入不得眾縣尊的眼,要么就是壽元無多,哪怕保留下尸體,將來僥幸還魂也活不了多久。
直到剩余壽元還有十幾年的盧縣尊被丟入井中后,眾人這才全部折服。
至于楊明春為何會丟棄還剩下十幾年壽元的盧縣尊,將其丟入井中.
盧縣尊面色赧然,頗有些難為情道:“我那方面.素有隱疾,楊明春嗜色如命,是以舍棄了我的肉身。”
徐青作恍然大悟狀。
唯有一旁的玄玉似懂非懂,也不知兩人究竟在打什么啞迷。
一位進士及第的狀元郎,而且還剩下十幾年壽元的縣尊,誰會不服氣?
于是在通過學歷鄙視鏈層層篩選,又通過了矮子里拔高個的壽命選拔后,盧縣尊便成為了一眾怨鬼的尊貴團寵。
那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放在手里怕摔了,六位縣尊個個寶貝的不行,每天都拼盡全力舉著盧縣尊的尸體,想方設法的維持他的尸體不壞。
盧縣尊也爭氣,在文氣足夠雄渾的狀態下,他愣是打破了井下通往陰河古道的路徑,成為了一道游離在陰陽兩界之間的游魂。
“陰河古道邪祟眾多,你一個孤魂野鬼,如何能活下來?”徐青越聽越發覺得不可思議。
陰河古道連他都不敢深入,黔州這邊的陰河入口通往的更是未知之地,盧縣尊縱使有文氣護身,也絕難撐下十年之久。
“如徐先生所言,陰河實是鬼域所在,亡人國度,在下漂泊不過半日,就經歷了數次險情,但好在有天聾地啞兩位童子引路,我這才得以周全。”
“天聾地啞?”徐青覺得耳熟,這名兒他總覺得在哪聽過。
“天聾地啞乃是文昌帝君的兩名侍童,所謂能知者不能言,能言者不能知。天聾童子能言不能知,掌管文人錄運,地啞童子能知不能言,負責持掌文昌大印。”
“等等!文昌帝君的侍童如何會在陰河界內?”徐青隱約感覺自己聽到了一些了不得的信息。
果然,下一刻盧縣尊便語出驚人死不休道:“昔日文昌帝君奉天帝旨意,巡狩通天路,卻遭遇伏擊,戰死于陰河。”
“通天路斷,死去的神明無法回歸上界,天帝的封神冊也短暫失去了效用,只能任由天神真靈遁于幽冥之地,或是轉世輪回,等待通天路重新開啟。”
“這些是天聾地啞童子互相手寫比劃,言語告知,我才從中拼湊出的一些消息。”
“而我魂魄之所以能在陰河存活,便是因為有兩位童子持印護持。”
說到此處,盧縣尊又有些擔憂道:“不過數日前有位陸地儺仙,御鳴王災蛇,追殺我等,兩位童子自顧不暇,只得各自逃亡。”
“所幸,有先生在危難之時召我還陽,兩位童子感知后,并未阻攔,反而最后助力我打開了陰河通道,重還陽世。”
徐青聽完盧縣尊講述,心中久久不能平復。
他想過陰河古道危險,卻沒想到連神明都無法在陰河全身而退。
“盧縣令今后有何打算?”
“我如今這副身軀,便是有家也回不得,能有何打算?”
徐青微微一笑,說道:“我看盧縣令骨骼驚奇,文思不凡,我這里正好有一門修煉文氣的功法,不知盧縣令可有興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