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紅音看著懷里有氣無力的男人,腦子一時有點發懵。
周圍的百姓們口中呼喊著“陳仙師”,正朝這邊蜂擁而來,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狂熱的神情。
還是喬瞳率先反應過來,伸手拉了拉她的衣袖,低聲道:“圣女,這里太過混亂,咱們還是先帶著陳大人離開吧。”
“好。”
虞紅音恍然回神,手捏法訣,陰陽二氣逸散而出,遮蔽了視線。
待到眾人來到近前,才發現三人身形已經消失不見。
“救苦救難的陳仙師…”
“慈悲心渡天下人,陳大人才是真英雄!”
“多謝仙師救我兒性命,大恩大德無以為報,嗚嗚嗚…”
他們跪在濕潤的泥土上,臉上淚水肆意橫流。
在經歷了這毀滅性的災難后,終于看到了一絲活下去的希望。
未時。
南城門,一襲素色長裙的楚焰璃飛身而至。
閭霜閣和一行宮廷侍衛跟在后方,每個人肩上都扛著木箱,里面裝滿了丹藥、大米,以及嶄新的被褥和衣物。
如今京中局勢暫時算是穩定了下來,但由于藥品短缺,死亡人數還在不斷上升。
楚焰璃得知后,先是去了尚藥局一趟,把治療外傷和血液感染的藥物全都搬了出來,然后又去城中各大藥局掃蕩了一圈,但凡有用的,無論多少全部買下。
當務之急,是幫助受難的百姓度過難關。
此事是因皇室而起,作為大元的長公主,她無論如何也不能置身事外。
就在這時,楚焰璃察覺到了什么。
扭頭看去,只見一個身穿月白色道袍、面罩云霧的女子從空中飄然落下。
寬大道袍也難以掩蓋浮凸身段,雖然臉上有云霧遮罩,但卻瞞不過楚焰璃的眼睛,那絕美姿容不可方物,好似清冷出塵的天山雪蓮。
即便同為女子,都不禁感到驚艷。
論姿容,天底下怕是沒有幾人能與之媲美了!
“閣下是…”
凌凝脂雖不認得楚焰璃,卻能感受到那股強烈的威壓,再加上那群甲胄鮮明的皇家侍衛,身份已經呼之欲出。
“天樞閣弟子清璇,見過玄凰公主。”凌凝脂雙手合抱,做了個道禮。
楚焰璃微微頷首,“原來是凌首席,你爺爺身體可有好些?”
凌凝脂眼神黯淡了幾分,低聲道:“有勞殿下費心,暫且算是穩定下來了。”
“那就好。”
楚焰璃點了點頭。
雖說她對宗門勢力,尤其是三圣宗極為抵觸,但凌家情況比較特殊。
凌憶山作為九州有數的至尊,先帝在位時便為朝廷效力,而后恰逢亂世,妖魔肆虐,又臨危受命,出任鎮魔司指揮使,鎮守京都,屬于功勛卓著的社稷之臣。
凌凝脂作為凌家僅存的后代,自然是要給予一定的尊重。
“凌首席不在鎮魔司守著,來南郊做什么?”楚焰璃好奇道。
凌凝脂抬手一揮,數十瓶丹藥憑空浮現,解釋道:“鎮魔司也受到了襲擊,儲備丹藥所剩無幾,聽說這邊情況嚴峻,丹道部連夜趕制出了一批金創藥和玉真散,特意讓貧道送了過來。”
凌憶山和慧能交手時,毀壞了大量房屋,其中就包括丹道部的倉庫,所以才沒能第一時間支援災民。
“哦?還有玉真散?”楚焰璃聞言眼睛一亮,這是專門針對血液感染的靈藥,當下極為稀缺,欣喜道:“你們有心了,這可是解了燃眉之急,如此一來,死亡率又會大幅降低…”
踏踏踏——
急促的腳步聲響起,一行人正快步走來。
為首的是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鬢發散亂,袖子高高挽起,綠色官袍上還沾著血跡。
他來到楚焰璃面前,跪地行禮,高聲道:“下官京兆少尹梁永懷,見過長公主殿下,不知大駕光臨,有失遠迎,還望殿下莫怪。”
身后一眾官差紛紛下跪,“拜見長公主殿下。”
“起來吧。”楚焰璃道。
“謝殿下。”
眾人相繼起身。
楚焰璃看向梁永懷,問道:“你是這里的負責人?”
梁永懷拱手道:“奉東宮之命,下官臨時擔任宣撫使一職,負責安置救助受災百姓。”
“好,這里有些丹藥和物資,你讓人盡快分發下去吧,凡有傷者,悉力救治,務必將死亡數量降到最低。”楚焰璃吩咐道。
“這…”
梁永懷遲疑片刻,說道:“多謝殿下協濟,但現在應該是用不到了。”
“你說什么?”
聽到這話,楚焰璃眉頭緊皺,“什么叫用不到了?難不成人都已經死光了?!”
“那倒不是。”梁永懷連忙擺手,“下官也不知該如何解釋,殿下親自看看就知道了。”
楚焰璃心中更加疑惑。
“帶路。”
“殿下這邊請。”
梁永懷躬身引路,帶著他們朝營地方向走去。
凌凝脂猶豫了一下,也抬腿跟了上去。
來到醫棚,看到眼前一幕,眾人頓時都愣住了。
并沒有想象中尸積如山、死者相枕的可怖景象,百姓們三三兩兩的聚在一起閑聊著,孩童們在周圍追逐打鬧,傳來陣陣歡聲笑語,營地上空彌漫著快活的空氣。
“這是…”
楚焰璃環顧四周,神色茫然。
大部分人的傷勢已經痊愈,狀態好的出奇。
即便有些斷肢缺臂傷員,身上還纏裹著繃帶,表情卻寧靜祥和,看不見絲毫的不安和焦躁。
前日她便暗中來過一次,當時這里還是一片愁云慘淡,人心惶惶,幾乎每時每刻都有人因為感染而喪命。
這才過去了短短一日,就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陳仙師,踏云來,大慈大悲救苦災。斷胳膊,能接好,瘸腿也能跑起來。春風起,驟雨來,洗去血污好痛快…”幾名稚童嬉戲著,口中唱著奇怪的童謠。
楚焰璃眉頭跳了跳,“陳仙師?”
她怎么沒聽過天都城還有這一號人物?
閭霜閣走上前去,拉住一個小男孩,蹲下身子,從袖中摸出一塊甘草糖遞給他,笑著說道:“我想請教一下,你們口中的‘仙師’指的是誰?”
小男孩眨著眼睛,說道:“仙師就是仙師,還能是誰?”
閭霜閣也不著惱,耐心道:“你們的傷勢都是他治好的?”
“當然是真的!”說起這個,小男孩頓時來了精神,拍著胸脯道:“我就是仙師救活的,還能有假?”
“我聽說他還能行云布雨?”
“沒錯,仙師親自出手,降下甘霖,只要被雨水淋到的人,很快就活蹦亂跳了。”
“那仙師如今在哪?”
“救完人便飛走啦。”
閭霜閣越聽越不對勁,這未免也太過離奇了。
可這些人的傷勢又是實打實的好轉,倒也不是什么障眼邪術…
“咳咳…”
一旁的梁永懷清清嗓子,說道:“這孩子說的倒是實情,下官親眼目睹,那人確實能呼風喚雨,雨水中蘊含著純粹的生機精元,可以促使傷口愈合,抑制血液感染。”
“不止是這里,附近幾個營地也被囊括其中,起碼救治了數千人不止。”
閭霜閣和楚焰璃對視一眼。
難不成是哪位路過的大能出手了?
“你可知道那人的身份?”楚焰璃問道。
梁永懷遲疑片刻,說道:“對方并未留下姓名,但看著有點像是天麟衛的陳墨陳大人,只是當時距離太遠,下官不敢確定…”
聽聞此言,不光是她倆,就連凌凝脂都呆愣在原地。
那個所謂的陳仙師,就是陳墨?!
他啥時候還學會呼風喚雨了?
這時,一名官差快步跑來,在梁永懷耳邊說著什么。
梁永懷神色一振,急切道:“好,趕快把人帶過來。”
“是。”
官差退了下去。
不消片刻,再次返回,身后跟著一個年輕男子。
梁永懷說道:“這位是長公主殿下,把你了解的具體情況如實說來。”
“長公主?”
年輕男子打了個哆嗦,慌忙跪在地上,叩首道:“下官京兆府錄事宋林,拜見殿下!”
“起來說話。”楚焰璃道:“關于那位‘仙師’,你都知道什么?”
“是。”
宋林瑟瑟的站起身來,從懷中取出一枚黑色圓石,雙手呈上,說道:“下官負責記錄救災進展,統計死亡人數,為了確保真實性,全程都要用留影石錄像存證,恰好將那位大能出手的景象也錄入其中…”
閭霜閣上前接過留影石,將真元注入其中,一幅影像投映在半空中:
只見一個黑衣男子懸在空中,原本晴朗的天色轉眼間便陰云密布。
周身纏繞著翠綠雷芒,在這晦暗天地間顯得格外奪目。
轟——
他抬手一揮,電光撞入云層。
鉛色重云如海浪翻涌,伴隨著一陣轟隆悶響,暴雨傾盆而下!
下方百姓被雨水淋濕,卻沒有絲毫不適,身上的傷勢反而在迅速愈合,慘白的臉頰也逐漸恢復血色。
并且烏云還在不斷朝著四周擴散,將附近十數里內的所有營地全都囊括其中!
越來越多的百姓跪地朝拜,在電閃雷鳴的背景下,那孤高挺拔的身影當真如神明一般!
雖然距離太過遙遠,影像有些模糊,但以她們的眼力,還是不難辨認出黑衣男子的模樣——
居然還真是陳墨!
“先是馭使五行,將水汽匯聚在上空,凝結成烏云。”
“然后通過雷擊引起降雨,并借由雷電將生機精元注入雨水之中,形成了這能治愈傷勢的‘甘霖’…”
“說起來倒是容易,可想要覆蓋如此巨大的范圍,需要的掌控力,以及所消耗的元炁都是無比驚人的。”
楚焰璃一眼便看出了其中門道,心頭十分驚異,“即便是天人宗師,也沒有幾人能做到,他什么時候變得這厲害了?”
留影石還在繼續播放:
當百姓們都得到了救治后,陳墨緩緩從空中落下,然后一頭扎進了一個紅衣女子懷里。
女子抱著他離開了此地,兩人看起來十分親密。
楚焰璃眼瞼跳了跳,問道:“這個女人又是誰?”
梁永懷回答道:“好像是哪個宗門的弟子,這段時間一直在幫忙治療傷員,具體身份下官也不清楚…”
“虞紅音。”
耳邊傳來清冷聲線。
扭頭看去,卻見凌凝脂面覆寒霜,開口說道:“這是幽冥宗圣女虞紅音,沒想到她還留在城里,最重要的是…她和陳墨什么時候扯到一起去了?”
楚焰璃聽出了幾分酸澀吃味,挑眉道:“凌首席和陳千戶好像很熟的樣子?”
“嗯。”凌凝脂點點頭,坦然道:“他是我男人。”
“男人?”
楚焰璃愣了愣神,懷疑自己是不是聽錯了。
“就是道侶的意思。”凌凝脂解釋道。
“…我知道。”楚焰璃嗓子微動,艱難道:“可我怎么記得,你們天樞閣好像有明確規定,禁止門下弟子有男女私情?”
“確實有這條戒律。”
“那你…”
“貧道破戒了。”
楚焰璃嘴角抽搐了一下。
陳墨和天樞閣走得很近,這不是什么秘密,但她未曾想,這家伙竟把人家首席弟子給泡了?
更沒想到的是,凌凝脂就這么大大方方的承認了,沒有一絲羞愧和不安的情緒…難道就不怕宗門責罰?要知道那位道尊可是出了名的厭男!
心中莫名有點不爽,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
畢竟這是人家小情侶的私事,她沒理由過問…
看著楚焰璃尷尬又憋屈的樣子,閭霜閣用力掐著大腿,想笑又不敢笑。
“那個…”
“殿下,咱們現在該怎么辦?”
楚焰璃回過神來,壓下情緒,說道:“藥品和物資先留下,以備不時之需,那枚留影石送到東宮去,挽救這么多條性命,可是不小的功績。”
“至于陳墨…”
“這兩天詔書就要下來了,他還得去麒麟閣報到呢。”
楚焰璃瞥了凌凝脂一眼,淡淡道:“麻煩凌首席盡快把你男人找回來吧,作為朝廷官員,老是在外面和野女人廝混,像怎么回事?”
說罷,也不等對方說話,一甩衣袖,徑自轉身離去。
閭霜閣急忙跟在身后。
凌凝脂輕咬著嘴唇,神色有些幽怨。
“明明早就回京都了,卻不來找貧道,還和虞紅音那個妖女摟摟抱抱的…”
“大壞蛋!最討厭你了!”
北市街,紫槐巷。
巷子盡頭,茂盛的槐樹下宅邸坐落,環境清幽雅致。
臥房內,陳墨躺在床上,雙眼緊閉,好似陷入了昏睡一般。
那只黑貓趴在他身邊,正懶洋洋的打著哈欠。
虞紅音焦急的踱著步,俏臉上滿是擔憂。
“他怎么還沒醒?該不會是消耗太大,傷到本源了吧?”
“干嘛要那么逞能,就算救人,也得量力而行啊…要不去找個醫者過來看看?”
喬瞳揉了揉眉心,無奈道:“圣女,你別繞了,我眼睛都快花了,陳大人氣息穩固,看起來并無大礙,應該只是太過疲憊了吧…”
就在兩人說話的功夫,突然感覺一陣熱浪襲來。
仔細看去,發現陳墨肌膚通紅滾燙,一縷縷白霧蒸騰逸散,緊接著,身上的衣衫連帶著被褥都燃燒了起來!
強壯身軀一覽無余,紅色圖騰逐漸在體表浮現!
“這、這是什么情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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