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不錯,麻雀雖小,五臟俱全。”
“還養起了花和魚,將軍倒是好興致。”
“陳將軍真打算在這長住?”
小院內,夕陽照影,金光涂面,陳淵邀武廟廟祝,來到涼亭下。
老者背著手,站在憑欄前,打量小院景色,金光照面,那深邃的眸子瞇起,被層層松垮的褶皺淹沒。
陳淵自顧在椅子上坐下,手上憑空多了一個白玉酒壺,又變戲法般彈出兩個玉盞。
他回青山轉眼已半月余,這涼亭下來了一位又一位“客人”。
霓裳、龍女、董老頭,蛟龍少女,東海龍王的分神,再加上眼前的這位武廟廟祝。
小小的方寸之地,來的一個比一個來頭大。
“自然,這是陳某出任中郎將前呆的地方,時間久了,有感情了。”
“上次武廟一別,如今再見廟祝大人,如天公抖擻,變化不凡,不知何時來的蜀地,所謂何事?”
初見這位,在武廟供奉香堂里佝僂著背,身影隱沒在光暗交錯的陰影里,時不時咳嗽兩聲,給人神秘,陰翳的感覺。
今日,給人的感覺又是完全不同。
老廟祝名叫邛四樓,已經很少在人面前提起名字。
“人間無常事,誰又能想到,陳將軍上次離京,到現在,短短數月,竟成為蜀地千年來第一位武圣,更是敢與天人爭命。”
邛四樓轉身,抖了抖袖,雙手一合,籠在寬大袖子里,褶皺如勁松,看著陳淵說道。
“老朽一介風燭殘年之軀,臨到暮年,還得為這朝廷奔走。”
“來蜀地,也是萬般無奈。”
“倒是羨慕陳將軍能在這鄉野之地,躲個清凈!”
陳淵一聽,心里有了數,怕是白衣君王口中兩位能力壓天人的猛人,這位占一位,八九不離十。
這位鎮守大乾武廟,深不可測,回蜀前贈與陳淵一個能誅天人的黑色盒子,只是他不喜歡不能掌控的東西,轉手他人去了。
“老大人來是為了十萬大山的那個天窟窿吧。”
“昨夜的動靜,也是老大人弄出來的?”
“陳某聽說朝廷要摧毀這個通道。”
陳淵不急不緩地放下手中的酒壺,落在桌子上,微微側臉,開口。
邛四樓聽言,臉上的褶子密了起來,踱步過來,手從袖中拿出,袖子一擺,落下座來,
“呵呵,陳將軍還真是手眼通天,那東西不毀掉,誰知道會下來什么東西。”
說到這,他那頭稍微扭向一側,眼珠子卻對著陳淵,
“就如老夫上次在武廟與將軍交待的,這些存在,能殺就殺,不管是人,還是魔,下界來,可不是來看景色的。”
此時,這位眼珠子凸起,轉動,聲音發沉,帶著一股狠勁和些許癲意。
說話的意思跟白衣君王所言差不多。
天人下界,必有所求,那就會打破原本的平靜,搞不好改天換日,朝廷分崩離析。
“不知大人成功沒?”陳淵這是明知故問。
邛四樓搖了搖頭,面色平靜,“大乾這一劫怕是躲不過去了,所以老朽特地來拜訪將軍!“
“找我?”陳淵皺了皺眉,還未等對方說話,直接拿話堵住對方。
“廟祝大人如果是讓陳某出山,幫朝廷擋劫,就算了。”
“陳某可沒這個本事。”
他端上杯盞,放至嘴邊,眼皮往下拉。
邛四樓笑了笑,‘老朽可沒那本事勸動將軍,將軍與咱們陛下,都是不肯低頭的,我可管不了那么寬,老朽不過是未雨綢繆,想找將軍借一門法!”
“借法?”陳淵手上一停頓,放下杯子。
“沒錯!”
一盞茶后,涼亭下,陳淵憑欄而立,亭子中只剩下他一人。
那位武廟廟祝不知何時已經離開。
陳淵手中此時拿著一個墨玉打造的小瓶,不大,半個巴掌大小,卻奇重無比,晃動間,瓶子里面發出波濤洶涌的聲音,端的神奇。
這是那位廟祝臨走時給的報酬!
說是用一道之地一年的香火,煉制的香火念力,里面剔除了污濁,保持著最純凈的氣息。
聽對方說這東西煉制起來極為麻煩,費時費力,可是個好東西。
此物除了加速神道修行,還可以壯大元神,去除心魔,悟道修行,加持其他以香火為食的神通,可以說是妙用多多。
難怪如此重,人的香火,承載的東西可太多了!
陳淵另一只手朝著此瓶一點,從里面抽出一點,就見一根如頭發絲細的白色煙絲,從里面飄了出來,裊裊而起。
陳淵睜開天目,窺探一二,沒瞧出什么問題,接著直接用天目一攝,將這白色細絲攝入眉心中。
剎那間,一股令人耳清目明的涼意生起,雖然這種變化微小,時間很短暫,但確實有用。
陳淵閉上眉心,對此感到滿意,武廟大佬,果然有好東西!
手上一翻轉,手中的墨玉瓶收入袖中,準備找個時間煉化看看效果。
做完這些,陳淵雙手伸展,伸了個懶腰,隨后轉身,朝著里屋一拂。
原本在那夕陽下昏暗的屋子,轉瞬變得溫暖起來,一陣嬰兒的咿呀笑聲從里面響起。
陳淵滿足一笑,大步走了進去,不一會兒里面響起對話,
“小安安,給爹親一個!”
“哈哈,真乖!”
“剛才來了一個借東西的。”
“孩子他娘,你想吃什么?”
這聲音飄蕩在小院,徜徉在夕陽的暖色里,就像是這千家萬戶的家常,平平淡淡。
而此時,青山縣外的山林里,武廟廟祝邛四樓從虛空中憑空踏出。
下面的一座山頭之上,一道身穿黑色四爪蟒袍的魁梧身影單手負于身后,遠眺而立。
在其周身之地,一片枯寂,草木枯敗,與周圍的青翠嫩綠格格不入,有神秘氣機在這片山頭上流轉。
邛四樓踏空而下,落在此人身后,帶著一絲打趣開口,
“老皇叔寧愿在這干等著禍害山間的草木,也不進去見見那位將軍?”
老皇叔,這個稱謂,只能是天家中人,此人是當朝武帝的叔祖,活了八百余載,昔年氣運加身,是帝位的有力競爭者,只是為了武道走的更遠,放棄皇位爭奪,后替朝廷鎮守關押天下邪魔的天牢,煉就六道,鎮守大乾氣運。
“有甚好見的,若是打起來,你就滿意了?”那身影魁梧,聲音卻帶著暮色。
“你可問他愿意出山,繼續為朝廷效力?”
邛四樓搖了搖頭,“老朽話都沒說出來,這位將軍就拒絕了,態度堅決,說多只會引起反感,就讓他再清凈清凈。”
“哼,清凈?若是天上的那些家伙下界,哪還有什么清凈,朝廷正是用人之際,他卻跑到這里來躲清閑。”蟒袍人影淡淡哼了一聲,言辭不算激烈,卻也有不滿,
“他殺了一位巡天使,斷了煉獄道,讓本王的六道有缺,都未曾找他算過賬!”
邛四樓卻是不贊同,眼皮都不抬一下,“你明知道,一位巡天使死了,對你集合天下巡天司收集的六道之力并沒有多大影響,何必強行牽扯于他。”
“人家可沒對不起朝廷,只是不肯低頭,而咱們陛下行事,又全憑自己心意,鬧翻是必然的事,人家沒有趁勢舉旗造反都是好的了。”
“他敢?”老皇叔似乎被武廟廟祝的話激到了,許是這話傷了天家的顏面,情緒有些波動,脫口而出。
而隨著他這語氣波動,一股無形之風自其身體內蕩漾而出,朝四周席卷,所過之處,山石老化成粉,林木枯敗,隨后化作齏粉,足有里許之廣。
“有何不敢!”邛四樓絲毫不受影響,渾不在意,不客氣道:“人家現在位列武圣,神通驚世,一出手便可逆伐天人,劍南道撫司和百姓都服他,他若起事,怕是一呼百應。”
“而且,赫連山說過,這位陳將軍與占據南邊幾座城池的不死君王似有聯系,他們曾是大乾立朝時的天人轉生,因往事對現在的朝廷生有怨恨,昨夜還出手阻攔我二人行事。”
“若是這位與這些存在聯手,呵,那就真的麻煩了。“
“所以老朽沒有點出,畢竟現在他對朝廷并不信任,免得生了疑心,反而弄巧成拙。”
這位武廟廟祝的話里很清醒,才不會顧及什么天家顏面,正因為此,當今陛下并不喜歡他這個腐朽多事的老頭子,他在武廟的香火堂里,終日與青燈相伴,直到前些日子得召,讓他這老頭子出關領旨。
被稱呼老皇叔的魁梧身影,沉默了。
因為他知道邛四樓說的是對的。
“你和我這兩個老家伙也不用爭了,天人下界看來無可阻攔,朝廷只有你我兩個老家伙,再加上一個赫連山,挑大梁是不夠的。江湖中的那些老家伙,離廟堂太遠,不會和朝廷一條心,他們不壞事都是好的,昨日你也見到了,就連皇甫家的那位,都在飛升的機會面前,選擇倒戈!”邛四樓腳下踱步,與這位老皇叔分析了局勢。
“所以,這位咱們得應當安撫才是。”
“皇甫流云那個老不死,確實當殺!“老皇叔聲音帶著刺骨寒意。
說的正是當朝三公皇甫家的那位菩提武圣。
這位通道未開啟時,幫著破開封印,打開通道,想飛升上界,只是后來飛升失敗,沒死,還活著,真是能熬。
皇甫家受皇恩浩蕩,關鍵時刻,卻并未在朝廷這一邊。
“行了,不用聽你這老家伙教訓,本王自會上書陛下,不可再惡化此人關系。先不說這些了,你來借法借到沒?”
“自然!用一年份一道之地的香火之力換的。”
“什么?你瘋了不成,給這么多?”
“有來有往,理所應當,陳將軍剛進階武圣,神氣不穩,權當一份賀禮,此人胸懷大器,日后成就不可限量,此舉又有何不妥!”邛四樓說這話時,臉上的褶子都蘊含著深意。
“成,希望能多拖些時間!”
“走吧!”
很快,這山頭上,兩位大乾梁柱的身影隨著山風消失不見。
四日后,青山縣,夜色如許。
小院里,銀紗般的月光漫過青瓦檐角,輕輕鋪在小院的池塘里。水面像被揉碎的玉鏡,碎光隨著微風漾開,一圈圈漫向塘邊的青石板,幾片被風吹散的竹葉浮在水上,蕩起漣漪,池塘東側的涼亭浸在月色里,木柱的影子斜斜落在地上,像幅淡墨畫。
檐角懸著的銅鈴偶爾被風拂動,叮的一聲,又落回寂靜里,驚起塘中兩三尾魚,尾鰭攪碎滿池碎銀。
西墻下的竹林湊過來聽水響,竹葉上的夜露被月光照得透亮,整個院子都浸在這清輝里。
此時,院子聲隱約傳來“梆梆梆”三聲敲響。
池塘中間,銀輝灑下間,一朵青蓮于水中搖曳而出,灑下氤氳青輝,如同一株發光的碧玉。
而青蓮之上,一尊金色人影盤膝而坐,懸于水面三尺。
一尊墨綠色的小瓶瓶口朝下,懸于其頭上,垂下一道道白色煙氣,如月亮被裝在瓶子里,灑下清輝。
而此時這些白色煙氣,一縷一縷,皆匯聚其陳淵的陽神眉眼之間,被吸入進去。
隨著這些白色煙氣的吸收,陳淵陽神上的先天道紋一呼一吸,在以一種可觀的速度變得凝實。
這個過程,直到大概持續到寅時三刻,天色變得青灰,陳淵眉心猛然睜開,天目浮現而出。
那些白色煙絲不再匯聚,縈繞在上面的瓶口之間。
陳淵睜開眼睛,抬手將小瓶攝入手中,心中感嘆。
自己倒是小覷這個小瓶中的香火之力,自己連續煉了四個晚上,火力全開,卻還只是煉制了五分之一左右。
而經過吸收這些香火,他的陽神被淬煉的越發凝實,其中,一直靠氣運香火進階的天眼通變化最是明顯。
此時,陳淵眉心天目射出一道霞光,射入池塘水面。
和上次一樣如法炮制。
水面起了波光,流轉出一幅幅畫面。
有浪蕩山西邊一處依山而建的閣樓,里面房間有一襲紅衣盤膝;
浪蕩山東去二百里,有一座山谷,云霧繚繞,那是董老頭的閉關之所;
一幅幅畫面飛速劃過,
最后定格在一處蠻荒之地。
陳淵眼睛一瞇,
“就來試試成果!”
他直接陽神一縱,跳入鏡花水月之中。
下一秒,他的視野出現在一處蒼茫山嶺間。
陳淵抬手甩出一把長槍,朝著遠處一條山脈一指。
“轟”
遠處,那片群山頃刻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