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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百六十九章 今晚看戲

  下午時分。

  劉振文和高彬并肩走出大樓,結束了一天的工作,兩人走出警察廳皆是心神一松。

  一輛黑色在門口廣場停下,車門打開,一個人影踉蹌著下來。

  是張濤。

  他一瘸一拐,身上的西裝皺巴巴地沾著血污,臉上青一塊紫一塊,狼狽不堪。

  原本還指望保安局能滅了這小子的口,沒想到這小子還能活著回來。

  高彬二人交換了一個無法言喻的眼神,皆是心頭暗叫失望。

  張濤看見他們,像是找到了主心骨,滿腔委屈瞬間爆發,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

  “劉廳長,高科長,我,我冤啊!”

  劉振文眉頭擰成一個疙瘩:“有話去辦公室說。”

  到了辦公室,劉振文親自給張濤倒了杯水。

  “張濤,這,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去接個頭,怎么還讓保安局的人給逮了?”

  張濤接過水杯,喝了兩口定了定神。

  他將保安局如何抓捕自己添油加醋地講了一遍,說到動情處自然少不了又哭了一鼻子。

  高彬叼著煙斗,等他說完,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口煙圈:

  “張濤,你仔細分析一下,到底是哪里出了問題?”

  張濤毫不猶豫地回答。

  “見面的地點,警察廳只有我和劉廳長知道,問題肯定是出在紅票那邊!”

  劉振文點了點頭,似乎認可了這個說法:

  “現在工組和交通站已經到了你死我活的地步,窩里鬧內訌,賀慶華被賣了也不稀奇了。”

  說到這,他干笑了起來,聲音里充滿了不屑。

  “都說紅票高尚、信仰如鐵,一度讓關內的老蔣頭疼不已。

  “依我看,也就那樣吧。

  “你看像程斌,張秀鋒,再到這個什么賀慶華,不是蠢就是降,滿洲的紅票,還不是被我們治得服服帖帖的。”

  高彬笑了笑,煙斗在煙灰缸里磕了磕。

  “也不能完全這么想,咱們警察廳這位高人,不就信仰很堅定,一直在戰斗嗎?

  “到現在,咱們都沒揪住他的狐貍尾巴。”

  他話鋒一轉,眼神里閃爍著探究的光。

  “你說,有沒有一種可能,是紅票內部的人,把接頭地點直接告訴了陳景瑜?

  “要不然,他怎么能那么準時準點地抓到賀慶華?”

  劉振文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著,發出沉悶的響聲。

  “有這種可能。

  “也有可能是,那人先把消息透露給了咱們警察廳的某人,而這個某人,又把消息轉手賣給了陳景瑜。

  “要真是這樣,老高,這條線的力量,只怕比咱們想象的還要大啊。”

  一聽到“某人”這個詞,高彬神經瞬間繃緊,他猛地看向張濤:

  “你不會把周隊長的事給賣了吧?”

  張濤身體猛地一顫,臉色煞白,眼神躲閃:

  “廳長,我,我…

  “他們打得實在太毒了,我沒辦法…只能一五一十地招了。”

  辦公室里的空氣瞬間降到了冰點。

  劉振文臉上的笑容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陰沉。

  大家出來混,最重要的就是面子。

  在沒有任何絕對證據的情況下,這么明目張膽地拿一個特務科科長當誘餌,傳出去,他這個警察廳長的臉往哪擱?

  張濤這個蠢貨,嘴巴也太不嚴實了。

  才一個晚上,就把這么隱蔽的事給炸了出來。

  關鍵是,這件事跟賀慶華接頭一毛錢關系都沒有。

  但凡張濤有點腦子,他都可以隨便編個理由圓過去。

  說賣就賣,簡直不靠譜到了極點。

  就在這時,桌上的紅色電話機驟然響起。

  劉振文拿起聽筒,臉上擠出一絲笑容。

  “好,我知道了。

  “陳局長放心,我一定全力配合。”

  掛斷電話,他看向一臉驚恐的張濤。

  張濤連忙問:“廳長,沒,沒什么事吧?”

  劉振文臉上的笑容顯得格外和煦。

  “沒事。

  “保安局那邊打來電話,說這次多虧了你協助,才抓住了賀慶華這條大魚,我會給你記上一功。

  “你受苦了,先下去歇著吧。”

  張濤如蒙大赦,連聲道謝。

  “好的,謝謝廳長!謝謝廳長!”

  待他一瘸一拐地走出辦公室,門被重新關上。

  劉振文猛地一拍桌子,低聲罵道:“這個狗東西!

  “他不僅把咱倆賣了,連帶著又闖了一個禍!”

  高彬皺眉:“怎么了?”

  劉振文從牙縫里擠出幾個字。

  “陳景瑜剛剛打電話來,說張濤因為妒忌雯雯和智有走的太近,故意在賀慶華那里煽風點火,污蔑智有跟老魏串聯做買賣。

  “想以此說服賀慶華動用鋤奸隊干掉智有。

  “陳景瑜讓咱們通知智有,過去接受審查。”

  高彬聽完,一股怒火直沖天靈蓋。

  “這個張濤,真是比賀慶華還蠢!

  “他這是把我老高家當軟柿子捏啊!”

  高彬越說越氣,在辦公室里來回踱步。

  “他要是有證據,就叫那個老魏來,當面對質!

  “要是真有這種破事,用不著陳景瑜審,我親手斃了洪智有,絕不姑息!”

  劉振文心頭冷哼一聲,老高也是個演員。

  賀慶華這一抓,早就打草驚蛇了,上哪去找那個老魏去?

  再說了,陳景瑜就是洪智有養的一條狗,他打這電話,分明就是來唆禍的。

  他臉上卻掛著笑,慢悠悠地勸道。

  “算了,老高,何必跟這種蠢貨計較。

  “這是年輕人的事,我看,讓智有自己處理就是了。”

  高彬停下腳步。

  他知道,劉振文說出這句話,就等于是徹底放棄了張濤。

  “好好的一盤妙棋,就這么被這幫蠢貨給破了。

  “天奈其何啊。”

  高彬搖頭長嘆一聲,轉身朝外走去。

  “走了,回家抱孩子去了。”

  三日后。

  哈爾濱的街頭,冷風蕭瑟。

  一輛軍用卡車緩緩駛來,停在廣場中央。

  人群被警察驅逐四散開來。

  賀慶華被兩個憲兵從車上押了下來。

  他身后插著一塊白色的木牌,上面寫著一行黑色大字:“紅票哈爾濱工組組長賀慶華”。

  哈爾濱很久沒有在街上舉行公決了。

  這是于鏡濤和小冢鹿司令官共同的意思,目的就是為了徹底震懾那些潛伏在冰城暗流之下的反抗力量,讓他們徹底死心。

  不得不說,這招的確夠狠。

  至少對這個哈爾濱的抗日士氣是一次嚴重打擊。

  甚至給人一種再無翻身之日的壓抑感。

  至少站在現場的周乙就有這樣的感覺。

  經過幾日的折磨,賀慶華憔悴不堪,但他依然挺直著胸膛,目光如炬,臉上甚至掛著一絲從容的笑意。

  死亡對他而言,仿佛是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情。

  洪智有和周乙帶著一隊警察,在廣場周圍拉起了警戒線,開始了清場。

  這一次,主持處刑的人是周乙。

  他面色平靜,一步步走到賀慶華身前:

  “賀慶華,你現在交代出總工委的情報,我可以向廳里打報告,放你一馬。”

  賀慶華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冷酷的男人。

  他不確定周乙是不是自己人。

  但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他領導的工組掉進了張濤的陷阱,他迫害、誣陷老魏同志,更險些因為自己的愚蠢,助敵人挖出了潛伏在警察廳最寶貴的那條暗線。

  他已經不配活著了,也沒臉活著了。

  他沖著周乙笑了笑,那笑容里有解脫,有歉意,更有決絕。

  “唯求一死。”

  賀慶華用力吐出四個字。

  周乙的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兩秒,然后轉過頭,走到了一旁。

  他沒有再多說一個字。

  只是抬起手,幾根手指冷酷地重重往下一壓。

  “行刑!”

  噗通。

  兩個士兵照著賀慶華的腿彎一踢,他重重跪在了地上。

  廣場上的人群被隔在警戒線外,一張張面孔或麻木,或惶然,少數幾雙眼睛里燃燒著憤怒,但更多的是同情與無力。

  賀慶華看著他們,看著這片他為之奮斗的土地,臉上竟露出一絲微笑。

  “不要怕,太陽終究會升起,人民終將會取得…”

  他的聲音不算慷慨激昂,甚至有些虛弱。

  但那種在死亡面前夷然不懼的姿態,卻像一把無形的火炬,瞬間驅散了某些人心頭的迷霧和恐懼。

  至少有那么一瞬間,他們的心臟狠狠跳動了一下,血液似乎也跟著沸騰起來。

  槍聲清脆,撕裂了廣場上空壓抑的寂靜。

  一名憲兵對準了賀慶華的后腦勺扣動了扳機。

  賀慶華的身體猛地向前一栽,撲倒在冰冷的地面上,很快沒了動靜。

  魯明站起身,走過去,伸手摸了摸賀慶華的脖頸動脈。

  他掏出手槍,又對著后腦補了一槍。

  然后,他手腕一抖,耍了個花哨的槍花,將手槍利落地扣入了腰間的槍套。

  “周科長,今晚大家都能睡個好覺了。”魯明走到周乙身邊,臉上帶著差事了結的輕松。

  周乙笑了笑,沒有說話。

  洪智有目光越過人群,落在了遠處一道熟悉的身影上。

  是劉雅雯。

  她站在那里,臉色蒼白,身體微微顫抖。

  他剛想抬腳過去說兩句,就看到張濤快步走到劉雅雯身邊,脫下自己的西裝,體貼地披在了她的肩上,然后護著她上了一輛汽車。

  周乙笑道:“都這時候了,他倒是還能演。”

  魯明跟著笑道:“可不是,搞了半天,原來是打進了工組內部,這份本事不輕啊。

  “連紅票里的大頭目都能被他騙到,騙個女人還不是輕而易舉的事。”

  他湊近了些,壓低聲音。

  “聽說劉廳長還專門撥了筆經費,今晚要在馬迭爾賓館給張濤舉行慶功宴呢。”

  魯明看著周乙和洪智有,問道:“老周,智有,你們去嗎?”

  洪智有從口袋里摸出煙盒,彈出一根叼在嘴里。

  “干嘛不去,不吃白不吃。”

  魯明嘿嘿一笑,“那倒是,行,我在碼頭還有個活,先走了。

  “晚上,咱們馬迭爾見。”

  說完,他朝兩人擺擺手,驅車離去。

  洪智有拉開車門,坐上了周乙的副駕駛。

  周乙啟動汽車往廳里駛去。

  他的心情有點說不出來的失落。

  “你在同情賀慶華?”洪智有點燃香煙,吸了一口,打破了沉默。

  周乙目視前方,聲音平靜。

  “我不同情他,只是在反思,不是每一個有信仰、有原則的人都能干地下工作。

  “當他最后看著我的時候,我想他已經知道了我的身份。

  “從被抓到行刑,他一句話都沒交代。

  “老賀不是壞人,他只是辦錯了事。

  “一件錯得離譜的事。”

  洪智有蔑然一哼:

  “是啊,如果不是我出手,他能把整個哈爾濱地下組織,甚至滿洲總工委全部給賣了。

  “有時候,自己人遠比敵人還可怕。

  “尤其是這種固執、愚蠢的人還坐在棋手的位置,底下的棋局再好,也得讓他全毀了。”

  說到這,他笑了笑,語氣里帶著一絲自嘲。

  “以前我老覺得老魏很蠢,很莽,動不動就要火并。

  “現在看來,老魏跟賀慶華之流比,已經算是人中龍鳳了。”

  周乙轉動方向盤,拐上另一條街。

  “你打算怎么處理那個陳振?”

  洪智有彈了彈煙灰,“我原本想留著讓老魏處理,出了這口惡氣。但這容易讓他背上惡意報復的包袱,將來不利于恢復工作。

  “而且,交通站和工組的人只知道賀慶華是意外被抓,堅貞不屈,并不知道他闖了多大的禍。

  “老魏這時候處理賀的心腹,不合適。

  “所以,只能由我來解決這幫狗漢奸了。”

  周乙問:“有辦法了?”

  洪智有點了點頭。

  “嗯,我遲些會讓他的人,把老魏倉庫里的一些存貨運過來,并舉行一個簽約儀式。

  “到時候,我會趁著這個機會,讓人一窩把他們干掉。

  “然后沉尸松花江,讓這幫狗漢奸永遠從這個世上消失。”

  周乙冷酷點頭:“這么辦的確最穩妥,這事得趁早。”

  洪智有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不急。

  “我想,龔青山這會兒應該已經收到了張濤在馬迭爾賓館舉行慶功宴的消息了。

  “先看完這出戲,也不遲。”

  羅曼蒂克餐廳,內室。

  張濤跟在劉雅雯身后,腳步匆匆地走了進來。

  門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視線。

  劉雅雯強撐的鎮定瞬間垮塌,眼淚簌簌地掉了下來。

  “這到底是怎么回事,賀先生他怎么就…”

  張濤連忙上前一步,急切地撩開自己的袖子,露出身上青紫的傷痕。

  “雯雯,我也不知道啊!我跟他接頭的時候,保安局的人就出現了。

  “若不是廳長把我撈回來,今天我就跟賀先生同赴黃泉了!”

  他的聲音里帶著后怕與悲痛。

  “萬幸,我還活著,遲早還能跟組織上搭上線。

  “你別傷心了,這就是我們地下工作者的殘酷性。”

  劉雅雯看著他身上的傷,點了點頭,似乎接受了這個說法。

  “我知道了,我以后會小心的。”

  張濤見狀,又往前湊了湊:“經此一事,你應該明白了吧?今天在刑場,你看洪智有抽著香煙,跟那個周乙還有心思聊天。

  “老賀被槍斃時,他眼皮都沒眨下。

  “他就是一個冷血的劊子手。”

  張濤本想順勢瞎編,說是洪智有泄露了接頭地點。

  但話到嘴邊,又怕萬一劉雅雯說漏了嘴,洪智有那個瘋子找上門來,自己可吃不了兜著走。

  他硬生生把話咽了回去。

  劉雅雯低聲道:“我知道了。”

  張濤眼中閃過一絲得意:

  “我這次雖然吃了虧,但劉廳長依然保我,今晚還特意給我辦了慶功宴,足見你父親對我的信任和喜愛。

  “雯雯,你還看不出來嗎?咱們不僅志同道合,更有廳長的默許。

  “也許咱們才是最合適的。”

  說著,他試探著伸出手,想去牽劉雅雯的手。

  “今晚陪我一起去好嗎?否則,喝著同志鮮血換來的酒水,我怕撐不下去。”

  劉雅雯身體下意識地一側,躲開了他的手。

  她看著張濤臉上的熱切,委婉說:“好,我晚上一定到。

  “我有些累了,想先休息一會,晚上見。”

  張濤眼中的失望一閃而過,隨即又換上體貼的笑容,離開了房間。

  晚上。

  城南,一家不起眼的小旅館。

  龔青山低垂著腦袋,走到浴室的鏡子旁。

  他看著鏡中那個男人,雙目猩紅,胡子拉碴,整個人憔悴得脫了形。

  自從那天在保安局失去了位置后,他就一直躲在這里。

  他所有的一切,前途、尊嚴、希望,都被張濤毀了。

  他已經沒有資格,也不敢回家了。

  他害怕面對妻子擔憂的目光,害怕看到孩子和父母失望的眼神,更害怕聽到鄰里街坊那些若有若無的嘲諷。

  這些天,只要一閉上眼,他腦子里就是張濤那張囂張得意的臉。

  龔青山知道,自己完了。

  作為一個男人,他唯一能做的,就是用最后的勇氣和鮮血,換回屬于自己的尊嚴。

  他拿起刮胡刀,一點點緩慢地刮掉滿臉的胡須,露出蒼白而堅毅的下巴。

  然后,他換上那身曾經的警察制服,仔細地扣好每一顆紐扣。

  最后,他從枕頭下摸出一把從黑市買來的手槍,熟練地檢查彈夾,上膛。

  冰冷的金屬觸感讓他混亂的心緒奇異地平靜下來。

  他將槍往腰間一別,用外衣蓋住,轉身走出了房門。

  目標,馬迭爾賓館。

  張濤,我好不了,你也別想好。

  一起毀滅吧!

大熊貓文學    諜戰吃瓜,從潛伏洪秘書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