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子良如今的修行層次,是不及李長遜的,
不過,李長遜這位天穹的吊車尾,在戰斗之時,實在沒有云子良那般經驗豐富,簡單而言,就是戰斗的智商上,有所缺乏。
“長遜,讓丫起陣,你起了個什么東西。”
云子良是感應派的尋龍弟子,感應山勢、水勢,同時也能影響山勢、水勢。
山本為堅、水為柔,綠水繞青山,合乎自然,因此人在綠水青山間行走,心緒豁達。
而云子良改了山水之勢,水為堅,隔擋萬物,山為柔,泥濘難行,縛住對手雙足。
這便是云子良在短短時間里,布下的山水囚籠,
此時的摩訶寺廂房,早已不再是廂房,而是一片無盡的泥海,魚菩薩站于原地未動,身形卻止不住的下沉,要被那泥海吞沒一般,
不過,這等高深的囚籠,差點被李長遜破壞掉。
那李長遜的本事,主要是借著“控風之法”,他凝成了狂風陣,朝著山水囚籠,橫壓了過去。
從氣勢上來說,風陣尉為壯觀,稱得上“浩浩湯湯,橫無際涯”,但在作用上嘛——反而是雨過地皮濕,起不到效果不說,還有些搗亂。
云子良凝成的泥海,原本主打一個“人間至柔”,以柔克剛,可李長遜的風勢太強勁了,像在泥海上鋪了一層堅硬的地磚,那魚菩薩身形的下沉之勢,竟然硬生生的阻滯住了,
若不是魚菩薩此時還處于周玄的”彩戲”美夢之中,就憑這一個契機,他便能踩出囚籠,重新遁走。
“師祖,你瞧我這風勢,可從來都沒有這么強大過,你竟然還訓我?”
“訓你咋了?瞧瞧你那不中用的手藝。”
云子良連忙指出了李長遜的漏洞,說道:“長遜,我以水勢為隔,山勢為繩,縛住那瘋和尚的雙足,結果你刮進了勁風,就像在泥濘的沼澤上,鋪上了層硬地板,
丫是嫌棄那瘋和尚逃得不夠快?”
李長遜一想,覺得有些道理,但想通了道理,歸想通了道理,可接下來怎么做呢?
他又犯難了。
以他的戰斗智商,完全想不到應對之策,電光石火之間,依舊是李長遜給他出了主意,說道:“長遜,你是人如其名,遜爆了,讓師祖教教你,
你的風勢,不要從山勢之上掠過,而是滲入到地勢之中,將我的人間至軟的地勢,一層層的刮起來,來一套「層巒迭障」,
那我地勢,便不再是地勢,而是無盡的泥海,任憑那瘋和尚,有滔天的道行,他也一定走不出去。”
由云子良這番指點,李長遜終于是茅塞頓開,當即便將控住的狂風打下,滲入到了云子良所布下的柔軟地勢之中。
有了這么一個改變,那人間至柔的泥海,當真如一片汪洋,風卷起了如山的泥浪,將周圍數間廂房都摧毀成了碎片,
而泥浪的浪頭,一個接著一個的打下,壓得魚和尚透不過氣來,
他這時也終于回過勁了,問周玄:“玄師,你這是為何,是要讓你的門下舊人,與我這新人過過招?試試我的成色?”
“你有什么成色好試的?我是要來斬你的呀。”
周玄此時終于攤牌了,他對著手腕上的鏈接說道:“姐姐,可以過來了。”
他有周家祖樹的鏈接,可以隨時搬來救兵,
傾刻間,三道身形虛影閃出,周伶衣、袁不語、白柳先生緩緩走了出來,
對于姐姐、師父的出現,周玄習以為常,但白柳先生,還真是個稀客。
“白柳先生,你怎么也在?”
白柳先生也是說書人,道行層次上,略強于袁不語,手上還有一條夢魚兒。
沒等白柳回話,袁不語搶先說道:“上次荊川府一別,我約白柳先生去周家班里嘗嘗我的手藝,他真來了。”
“白柳先生,我師父手藝如何?”
周玄又問道。
這次依然是袁不語嘴快:“你師父的廚藝,那比香火層次高多了,已經給白柳戒了吃素的惡習。”
眾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倒是親絡,但魚菩薩可受不了。
比身陷囹圄更難以接受的,是美夢的破碎。
魚菩薩像一個沉淪于汪洋大海中的無助之人,瘋狂的喊道:“玄師,你說要帶我成為星空之中,唯一的自由意志,你可不能拋棄我。”
“我說過嗎?”
“你親口講過的。”
“那我倒有點忘了。”周玄冷俊說道:“我現在只記得一件事,斬了你這個妖僧。”
周玄從口袋里,摸出了一面骨牌,是畫家骨牌。
因為事情發生得迅急,在「靈境」之中時,周玄又無法通過鏈接與周伶衣聯系,人手組織得不夠。
如今,還能千里馳援的,便只有人間極速的畫家。
骨牌被周玄捏碎,幾個瞬息之后,一道熟悉人影,便撕破了空間,鉆了出來。
“大先生,你為何在黃原府?”
“老畫,先別問那么多,這個妖僧,用人命煉丹,還是古佛分身,二十一禪之中的一尊,咱們并肩子上,斬了他。”
周玄身先士卒,在姐姐的彼岸花海布下之后,他便有了“香火反哺”,戰力迅速攀升。
“天神起乩。”
周玄又用骨牙,懸空刺出了“儺神右手”的刺青后,割破了右掌,手往前一甩,血液潑灑在了刺青上。
他的香火戰力,在雙重加持之下,到了“坐八望九”的層次。
“妖僧,來戰。”
周玄戴上了道祖的面具,主動進了云子良、李長遜布下的囚牢。
他沉浮于沙海之中,身形隨波逐流,卻不失氣勢,這便是「溪谷真經」之中的“道者無為”。
無為的道者,隨波逐流,卻不失本心,崇尚自然,又自持偉力。
泥海中的周玄,不受任何影響,以靈動的身形,欺到了魚和尚身前,一拳轟出。
魚和尚走的也是“金剛”路子,道法其次,金身強大。
他與周玄對擊了一拳,
雙拳才交上手,頓時周玄便覺得金剛一擊,過于雄偉。
當即他便再次變招,從”道者無為”,換成了“圣人無量”。
圣人無量,吞噬天地,天力、地力,加持一身,凡人皆不能傷。
周玄這一拳的硬度,立刻拔高到了一個嶄新的層次,與魚菩薩對擊之下,便迸發了一陣巨響,振聾發聵。
“好先生,竟懂得道門不世出的法訣——溪谷真經。”
這一拳的對轟,周玄五臟翻涌,魚和尚更是好不到哪去,身體因為巨力的震動,臉上、手上,皆出現了細密的金色裂紋。
“周玄,你騙我騙得好慘,不過,就憑你們幾個,殺不了我。”
剛才那一擊的神威,已經將魚菩薩徹底從彩戲的夢里打醒。
他也終于清楚了,周玄并不是試探,而是真的想要了他的命。
兩道囚籠,數個幫手,魚和尚要說內心無懼,顯然是不可能的。
但此時的他,除了迎擊,也沒有任何的辦法。
“我是金剛怒目的魚菩薩。”
魚菩薩大吼了一聲,給自己打氣,當即凝聚出了高大巍峨的金身佛相,
佛相的膨脹,將整座摩訶寺內的廂房、佛堂,頂得稀碎,
破爛的木板、碎裂的磚墻,如漫天的落葉一般,撲簌撲簌的掉落了下來。
“賊和尚,試試我這把火。”
畫家催動了“空間法則”,從魚和尚的頭頂出現后,朝著下方吹出了一團“道焱火”。
火為“道焱”,其中蘊含著道意,一瞬間便將魚和尚的頭點燃,使得他的模樣更加猙獰。
“區區一把火,如何傷得了我?”
魚菩薩冷笑連連,說道:“我是煉丹之人,與火打了半輩子的…”
他的狂話,隨著火勢的爬升,戛然而止,
“不對,這把火不一樣,怎么往我的五臟六腑里燒?”
“還能燒到你的魂呢。”
畫家身形與魚菩薩拉開了距離,輕輕吹著氣,
那把在魚菩薩心里燃動的“道焱火”,在“胸口膻中穴、小腹丹田”處聚攏,要燒至他的魂靈。
魚菩薩極恐慌這把火,要去追畫家,那白柳先生、袁不語,兩人則控扇騷擾。
他們倆人,都是七炷香的說書人,說書人跨境殺人,易如反掌,但跨境也是有其極限的——顯然,魚和尚的境界超過他們太多,他們的夢境無法生效。
說書人沒有了夢境,便是失去了爪牙的老虎,擔不起戰斗主力的責任,只能敲敲邊鼓。
但即使是敲邊鼓,這倆位說書人,也是極認真的,兩柄折扇,舞成了花中蝴蝶,在魚菩薩眼前,上下翻飛。
若是不管這扇子吧,這扇子直往眼睛、人中、脖頸處鉆殺而去。
若是管這扇子吧,它們又轉頭飛離,騷擾得魚菩薩心頭火起。
“要真是硬漢子,就跟我面對面的硬拼,蜇一下就走,如那煩人蚊蟲,算什么好漢?陰險下作!”
魚菩薩萬萬沒有想到,某一天里,他竟然能用“陰險下作”這個詞去形容別人。
“要對拼,好,我來。”
周玄再次凝出了“圣人無量”,以恢宏道身,迎擊怒目金剛。
受了剛才那一拳的余威,魚和尚再面對周玄,便有些膽寒,下意識的往后遁走,
周玄得理不饒人,不斷追擊,順帶飆點垃圾話:“魚和尚,你看看,不跟你硬拼,你說人陰險,我與你硬拼,你又不高興了,
你這尊古佛分身,是真的難伺候啊。”
魚和尚被臊得臉皮通紅,只能硬著頭皮,與周玄再次撞擊。
如此原始的戰法,最容易分出高下,周玄的“圣人無量”,那是越戰越勇,魚和尚的金剛之身,氣焰已不再囂張。
“道門的溪谷真經,果然是有些門道。”
“妖僧,這里是黃原府,不是我們明江府,若在明江,我借那「天下式」后,只論賭手段,你早就死了。”
天下式,便是周玄能借一府之勢。
不過,這種勢,不能隨意借,需要那一府的百姓,對周玄有極高的認可才行。
簡而言之,就是要得民心,得民心者,萬勢歸元。
“大先生,用不著天下式了,這瘋和尚,已經是必敗之局了。”
李長遜的聲音,猛的傳了過來。
在眾人戰斗得火熱的時候,李長遜、云子良也沒有閑著,兩人在囚籠之中,凝聚出了一粒沙。
這一粒沙,正如幾日之前,李長遜凝出那滴水一般,別看它細微,但其中蘊含著的殺伐之勢,可斬九炷香。
“這粒沙子,我和祖師一起凝出來的,瘋和尚,你若是敢動分毫,這沙子,就把你穿了心,你就當不成活菩薩,只能當個死和尚。”
李長遜難得的風光了一把。
魚和尚仰頭瞧了瞧了那粒沙子,他是識貨的人,自然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實力,對上那粒沙,再無勝算。
尋龍天師,便是這般,堂口之中,道法第一,但他們的道法,催動時間過長,還來不及將道法生出威力來,便已經被人擊敗。
但是,只要給他們時間,催出了真正的道法——那道法惶惶之威,天下又有幾人敢直攖其鋒?
“我魚菩薩修行千年,是最早蘇醒的二十一禪,如今,殞落于此,我不甘心…我不甘心。”
魚菩薩說到此處,忽然朝著天空怒吼:“陸行舟,你在這里看了這么久的好戲,還不現身嗎?”
“你難道要看著我就此殞落,讓黃原府,再也找不到自己的河神?”
他料定苦鬼的大當家——陸行舟一定在此,
他面前這幾人,都是不世出的高手,他們進府,黃原府的古樹金鐘一定會響。
而這幾天,黃原府莫明與荊川府長到了一起,兩府相連,人心惶惶,陸行舟為此事殫精竭慮,不斷的巡游黃原府,
如今,摩訶寺遭了這么大的陣仗,陸行舟不可能不知道。
汩汩汩 一陣陣清脆的水聲,響了起來,
這是苦鬼現身的聲音,
江河有苦鬼,苦鬼與水,總是脫不開關系的。
“大河之水天上來。”
一捧渾濁的江水,從天上灑落了下來,水落在了地上,攤成了一洼水潭,
陸行舟,便是從那淺得不能再淺的水潭里,浮現了出來。
他依然頂著個魚頭,依然手里握著團扇,但氣質,還是那么儒雅。
他朝魚和尚笑道:“魚大師,修行之人,生死各安天命,你賭手段輸了就是輸了,大呼小叫,既辱了佛門氣度,又有傷斯文,這樣不好。”
魚和尚聽話聽音,他見陸行舟這滿不在乎的樣子,篤定這位苦鬼大當家不想幫他。
“陸行舟,你不幫我?天下除了我,誰還能幫你們找到河神?
你是九炷香,而且是能斬去天上神明的九炷香,你我聯手,周玄幾人,又何嘗是我們對手?
只要救下我,我不出十年,就幫你們找到河神,不——不用十年,三年,給我三年時光。”
陸行舟微笑著搖頭,說道:“魚大師,三年又三年,這都一千多年了,河神何在?
前面那些任大當家,就是一次又一次的信你,一次又一次的被你二十一禪的身份唬住,導致你不斷坐大成勢,成了黃原毒瘤,
我出任大當家以來,最想做的一件事情,便是將你除掉,今日得此良機,豈能錯過。”
“殺了我,你再也尋不到河神。”
“能尋到的。”
陸行舟朝周玄行禮后,又說道:“魚大師,這位大先生,能找到痛苦與災厄之神,我自然也相信他能找到河神,對于你,我就沒那么信任了。”
他說到此處,又對周玄說道:“大先生,魚菩薩盤踞黃原多年,根深蒂固,他如今,已成了黃原老百姓的無上信仰,
我是黃原人,不好出手,只能勞煩大先生出手,鏟掉這個禍府殃民的妖僧,迎接白鹿方士回歸。”
周玄瞧了瞧陸行舟,
他聽出了陸行舟的弦外之音。
自打他離開「靈境」,便沒有跟人講過“白鹿方士”的事情,但陸行舟卻知道。
這說明,陸行舟,能進入「靈境」。
“陸先生,你也能進靈境?”
周玄問道。
路行舟指著自己的魚頭,笑著說:“能進靈境者,或是依靠玄妙法門,諸如大先生的「與天同契」,又或者,依靠血脈位格,那魚和尚是古佛分身,他自然能進,
我嘛?有河神之血,這個魚頭,便是我的先祖之相。”
周玄問道:“那你說的河神,也是一條魚嘍?”
“一條很大很大的魚。”陸行舟比劃著說道。
周玄此時便了然于心。
今日他入靈境,看似兇險,但有陸行舟暗中陪同,他便不會有真正的危險。
這陸行舟的層次,當真是高,他在靈境中時,魚和尚沒有發現他,周玄也沒有發現他。
不顯山不露水,才是井國之中,最高明的道行。
周玄當即便說:“既然陸先生托我斬掉魚和尚,那我就卻之不恭了。”
他朝著李長遜勾了勾手指,
李長遜當即便和云子良,共同發動了那一粒細沙,
那粒細沙,化作了萬千的飛石,攢向了魚和尚的金身,
巍峨的金身,一丈丈被摧殘得縮小,肉身則在一步步的毀去。
魚和尚的生命力,也在極快速的流失,但他除了不甘心以外,也并無太多的悲意,有的只是憤怒。
“周玄、陸行舟,我魚菩薩修行千年,每日煉丹,為了什么,就是為了自由,我要擺脫古佛對我的影響。
原本,我很快就要成功,最多不超過百年,我就不再是那勞什子的二十一禪,但你們…毀了我千年的努力。”
魚和尚的右手,剜進了自己心里,拿出了一枚舍利子,他說道,
“今日,我為了活命,只能再次向古佛委屈求全,但是…周玄、陸行舟,別忘了我們之間的梁子,往后我若是卷土重來——必滅你們陸、周兩家滿門。”
他手中的舍利子,自顧自的傳出了渺渺梵音,
梵音的響動不大,落在人耳朵里,有一種靜謐的感覺,
隨著梵音唱動,一片藍色的汪洋之海,出現在了魚和尚的周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