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娃、三娃的反常行為,并不算很強烈的大動作,工程師被周玄提醒了后,也才反應過來,說道,
“是呀,大娃、三娃平常玩游戲很認真,今天怎么跟你一樣,有點心不在焉之感?”
兩人正議論著,三娃這個紅參童子,竟然嗷的一聲哭了出來,悲傷逆流成河,而大娃追著小腦打。
“這什么情況?”周玄朝著秘境的“游戲局”小跑過去,工程師也跟了上去。
“干啥呢,干啥呢,佛國主腦和紅參童子咋還干起來了?”
周玄把大娃和小腦撕扒開,詢問著情況。
佛國主腦,就是一個核桃般大小的銀色物事,剛才被大娃抱著啃,還咬出牙印了。
他一見周玄過來,當即便委屈的說道:“玄老大,你給評評理,我們幾個,在一起玩牌,大娃、三娃跟我一伙的,結果這兩人一會發愣,一會發呆的,搞得我們被血井人腦贏了不少。”
“然后呢?”
“然后我就罵三娃,三娃被我罵哭了,大娃瞧不順眼,要淦我…不對,是已經淦我了。”
小腦委屈得很,說道:“我感覺我罵三娃,罵得也不難聽啊。”
“你罵他什么了?”
周玄問道。
“我罵三娃就是個不長腦子的大水蘿卜。”
周玄聽完,當即樂了,晃著頭說道:“你罵得還不難聽?人家是正兒八經的人參,你罵人家是蘿卜?!你這都屬于種族歧視了。”
一顆千金難求的大人參,被人說成菜市口幾分錢一斤的水蘿卜,
這種污蔑,哪一根人參受得了?
“蘿卜就一定比人參下賤嗎?我看未必。”小腦有點犟。
周玄問:“那有人說你是一顆不能補腦的核桃,你樂意不?”
小腦當即就來壓力了,說道:“那我肯定得罵他。”
“這都一回事,講心比心,影響團結的話,不要講。”
周玄做完了小腦的工作,又安慰三娃:“老三,別哭了,你就是一顆參,如假包換的參,就瞅你身上那些須子,什么蘿卜能長出來?”
“真的嗎?”
“真的,自信一點,人參就是人參,蘿卜就是蘿卜,不是誰說兩句就能改變得了的。”
經過一番開導,三娃終于自信起來了,問一旁的大娃:“大娃,大娃,我真是一根人參嗎?”
“你純正的東關府大紅參啊。”大娃有點當大哥的樣兒。
小腦還很氣,說道:“玄老大,我覺得我們秘境之內,要卷起一場整風運動,大娃和三娃拉幫結派。”
“人家親哥倆兒,拉什么幫結什么派?影響團結的話不要講。”
周玄再次呵斥了小腦一句,然后又問兩個人參娃娃:“老大、老三,我瞅你們今天不太正常,你們跟我好好說說,想啥在呢?”
老大、老三一臉懵,問道:“我們怎么了?”
“你們就這樣…”周玄做了個發呆的動作。
三娃明白了過來:“哦,你說這個啊,我就感覺附近有一陣很溫潤的氣息,它一撲打過來,我腦袋就空了。”
“對,那氣息,像是個寶貝。”大娃又摻和著說道。
“什么樣的寶貝?”周玄問。
大娃想了想,拍著胸口,很是自豪的說道:“和我們兄弟倆一樣的寶貝,一個層級的。”
“是嗎?”
周玄皺著眉頭,這倆紅參童子,生死人肉白骨,簡直人間替死符,是不可多得的寶貝,
和紅參童子同級?
“我身邊有這樣的寶貝嗎?”
“我們反正感應到了,這井國山靈萬萬千千,寶物往往能感應到寶物。”
大娃說道。
周玄想了想,今日的周家凈儀鋪,確實沒添什么新東西,除了他拿到了三張殘頁,和那本《上清參同契》之外。
“難道?”
周玄想到此處,對工程師說道:“工老師,課先暫停,我去拿件東西進來,給大娃、三娃過過目。”
不等工程師點頭,周玄便大步的出了秘境。
他回到了現實世界,在臥房里睜開了眼睛,正要下樓去找云子良討要《參同契》,卻發現,不知何時,這本古籍,竟然安安靜靜的躺在桌子上。
“唉,這書怎么回來了?老云解讀明白了?”
周玄發現自己要重新定位這本丹經了,他下意識的翻了翻書,
這一翻,不對勁。
“鹿雪法師的事,怎么重新記錄了一遍?”
他想到此處,連忙扭頭,往桌角一掃,便發現——墨水瓶壓住的那三張殘卷,竟然不見蹤影。
“明白了,那三張殘頁,長回去了。”
周玄連忙將這本冊子,扔進了秘境里面,然后自己也進了秘境。
那本古籍冊子,一落入秘境,那兩娃娃跟見到了不得的物事似的,朝著冊子跑去。
“哇,我聞到了,泥土的芬芳。”
“是山野的味道,太熟悉了。”
等冊子飄浮在了黑水之上,兩個娃娃,撲在了冊子上,竟然呼呼的打起了磕睡。
“你們倒頭就睡啊?”
周玄走了過來,一人一腳,給兩娃娃踹醒。
“說說看,這本冊子到底是個啥?”
周玄說道。
大娃揉著眼睛,說道:“這冊子是啥?我們也不知道。”
三娃說道:“但是,我能聞到這本冊子里,似乎有一座大山,盡是東關府的味道。”
“有嗎?”
周玄撿起了冊子,拿鼻子前,仔細聞了聞,沒嗅出什么泥土的芬芳,他只聞到了一股子“陳味”。
這本冊子,在夜先生總堂的寶庫里,不知被置放了多少年月,有點陳芝麻爛谷子的味道,太正常不過。
“阿玄,你好像很關注這本冊子?”
工程師走了過來,問道。
“誰說不是呢。”
周玄將冊子翻到了“鹿雪法師”頁面,展示給工程師看,說道:“你瞅瞅,鹿雪法師這個人,在二十年之后,復活了自己的親人,但是,不知道他是用了什么邪法。”
“所以,你想知道他是用了何種辦法,復活的親人?”
工程師問。
周玄點了點頭,說:“正有此意。”
“那你彩戲師第六層的手段,派得上用場了。”
工程師說道。
“這有什么機緣?工老師幫我講講?”
周玄將冊子扔到了黑水里,一直眼巴巴瞧著冊子的兩個娃娃,頓時欣喜若狂,各自伸出了一只小手,握住了冊子的一角,進入了香甜的“大山之夢”。
工程師則說:“第六層手段叫「與天同契」,往好聽了說,是參悟與天地、自然契合的道行,
但是翻譯成大白話嘛——就是騙過天地、自然,可以欺騙一條江,也可以騙過一座山。”
“江與山,那不都是死物嗎?這怎么騙?”
周玄大為吃驚。
工程師則說:“并不是死物,井國之中,萬物有靈,一座山、一條河,也有他們的靈性,有些道觀,因為有了‘守山人’這般存在,也有了靈性,
天穹神明級,擁有神力之后,可以搬山、挪江——你猜是怎么搬的,又是怎么挪的?”
“照工老師的說法,既然這山水皆有靈,那神明搬山、挪江,便是神明級與那山、水商量妥當了?”
“差不多是那個意思。”
工程師說道:“通俗來講,那神格,便是一府的調令,可以調來大江、大山,江魂、山靈,受了調令,便接受了神明的驅使。”
“還有這個門道?”
周玄又學到了新知識。
工程師則說道:“就拿鹿雪法師的事情來講,他復活家人的奇事,便是發生在云鹿山,你若是能欺騙那云鹿山靈——讓它相信現在的時光,就處于鹿雪法師尚且活著的時期。”
“那鹿雪法師能活過來?”
“那倒不能,但是…山中景象,會重現當年的時光,你能在那時光之中,找到當年鹿雪法師到底做了些什么。”
工程師說道:“知道當年真相的人,早就已經死去,包括鹿雪法師本人,但那座山、那座寺都還活著在。”
“妙啊。”
周玄當即雙掌互擊,說道:“有了這門手法,豈不是能挖出井國許多早就失傳的真相?”
“那是自然。”
工程師說道:“這也是為什么,無上意志,要派出那么多的神明,剿滅彩戲師,
井國的隱秘,有些是可以交易、買賣的,但有些隱秘,涉及頗深,會牽扯到很多大人物,甚至會牽扯到「無上意志」。”
“有些隱秘,是碰不得的,當年,彩戲師碰了,堂口被滅,如今,你要碰,也要小心一些。”
“我倒是不怕了。”
周玄說道:“反正,如巫神所說,我已經碰觸到大人物們的生意了,虱子多了都不癢。”
“凡是還是小心為妙。”
工程師又說道:“玄老板,你還記得我跟你說的精神控制嗎?”
“記得啊。”周玄應道。
“彩戲師的手段,你也領會過,效果驚人,但是如何發動,確是一個極難的問題,需要將手段一層一層的往上迭,
而「與天同契」,卻并不一樣。”
工程師說道:“這一層手段,便是你去感應自然,從自然之中,找到萬物之靈,所以要騙山水,這層手法要首先使用,
找到了,便好說了——剩下的,便是從「投其所好」開始,將騙術一層一層的往上迭加,迭到「天下無賊」,便能將大山、大江騙過。”
“先用第六層手段找到目標,然后再來一套從一層到五層的連招,給那云鹿山靈忽悠瘸了唄。”
“是這么個意思。”
工程師說完,便讓周玄進入冥想狀態,準備學習,如何與天同契。
周玄當即便打起了蓮花座,將心神集中。
“玄老板,第一步,將所有的心神收斂,意守眉心之處。”
周玄照辦。
“你漏的氣息太多,還要繼續收斂,要把自己的氣息壓制得最低,把自己變成一塊石頭,一片死葉。”
工程師對周玄的氣息收斂很是不滿,不過,在她指點的話語才落,周玄的氣息便真的收成了一個小點。
這些凝聚在一起的氣息小點,都不如一顆米粒大,近乎微塵,哪怕工程師卯足了力氣去找,竟也找尋不到。
周玄的氣息,仿佛無跡可尋。
“咦,玄老板厲害啊,悟性這么強大?”
并非是周玄的悟性強大到如此地步,而是周玄領悟過“遁甲”的手段。
遁甲的龜息千年之法,可以稱得上“收斂氣息”最強的術法。
周玄將那龜息的狀態,往如今的收斂氣息上一帶入,便完成了工程師的要求。
“很好,玄老板,不但氣息要收斂成石頭,你的思想也是,什么都不要去想,萬物空明。”
這一段指導,又指點到了周玄的手背上,他啟動過空明鏡,天底下比他能領會“空明之境”的人,還真沒有幾個。
周玄停下了所思所想。
一時間,他真如一塊石頭一般,腦海里空無一物,只剩下少許的感知力。
他甚至都不知外面過了多少年月,只從他微弱的感知來講…時光似乎流動了一千年、兩千年…抑或是三千年?
他在一個無比混沌的世界里呆著,周圍沒有風,也沒有雨,
又不知過了多久,忽然,他聽見了一陣驚雷之聲。
“轟隆隆!”
伴隨雷聲,一陣彈動的雨滴,滴進了周玄的心里。
新鮮的空氣,灌溉著周玄。
周玄猛的起了身,只覺得周圍是一團薄霧輕紗,霧中是自己秘境的樣子,代表血井的城隍道觀、血月;代表著儺神意志的黑水,都像先前那般樣子,靜靜的佇立、流淌。
“與天同契,我應該是進了這個狀態了,道觀、黑水尚在,其余人不見,應該是我在這個狀態里,只能感受得到「萬物之靈」。”
周玄自顧自的說。
而且,剛才工老師講過,人的范疇很寬泛,從尋常百姓,到人間精怪,再到天穹神明,實際上都是“人”,但是天神、天尊、意志,這一些,就脫離了“人”范疇,
他們也是萬物之靈中的“靈”,也處于被「與天同契」感受到的范圍之內。
“黑水、血井,既然是靈,那必然有所思所想,我能聽見嗎?”
周玄有了一個大膽的想法,要去聽聽“血井”、“黑水”在說些什么,想些什么。
他當即便伏下了身子,耳朵輕輕的貼住了黑水的表面。
黑水的鱗波,才將周玄的耳廓漫過,忽然,周玄有了一種極其危險的感覺。
他仿佛聽見了許多人在喝水的聲音。
水被吸溜進嘴里,喉結上下滑動時的吞咽聲,都極清晰的傳了過來。
而與此同時,周玄只覺得自己身體的血液,隨著“喝水”的聲音,被抽離出身體。
“喝的不是水,是我的血。”
周玄要從黑水中掙扎而起,但肢體都癱軟了下來,使不上一分力氣。
他的生命力,隨著血液的減少而衰弱,就在此時,他的后腦勺,傳來一陣巨痛,然后整個人暈厥了過去。
周玄醒轉過來,只覺得頭有些暈暈沉沉,他揉了揉腦袋,一旁的工程師連忙問道:“玄老板,沒事吧?”
“我剛才?”
“你剛才膽子真的大。”
工程師說道:“你感應到了血井、儺神,竟然敢伏身傾聽。”
“天尊、天神、意志的「靈」——不可聽、不可見、不可探聞。”
“不然,你的意識,會被無限的汲取,然后成為天尊、天神、意志的一部分。”
周玄聽到此處,又問:“那我是怎么醒過來的呢?”
“是我呀。”
墻小姐揮舞著拳頭,說道:“我化作了一個比山還要巨大的拳頭,把你砸醒了,要不然,你現在就成了黑水、血月了。”
“那我要是感應到了云鹿山靈,我能傾聽嗎?”
周玄問工程師。
“那當然可以了,云鹿山,怎么能和天尊、天神相提并論。”
工程師才說完,墻小姐便埋怨道:“你也是,這么重要的事,為什么不提前和阿玄講?”
“我哪里想得到他膽子這么大。”工程師捂著臉,說道:“只要是個正常人,就知道不能去招惹天尊、天神,但…”
“阿玄不是正常人。”墻小姐領會了意思。
周玄則站起身,活動活動了筋骨后,確認自己依舊安然無恙后,便往秘境之外走。
“阿玄,你做什么去?”
“我去白鹿山,騙騙那白鹿山靈,看看當年的白鹿山摩訶寺里,鹿雪法師到底做了什么邪法,復活了家人。”
周玄從秘境中走出后,心里還琢磨著——為什么黑水的想法,是抽干他身體里的血?
“水子要害我?”
周玄覺得應該不是,黑水作為自己的秘境組成部分,若是真想害他,只怕有一千個、一萬個動手的機會,用不著藏著掖著。
“想不明白,先不去想。”
周玄總不能再感應,再聽一次黑水的心聲——真要那樣,他下次怕是沒有這么好運了。
他下到一樓大堂,李長遜此時已經洗澡回來了。
他和云子良倆人,湊在一起討論著哪位歌星的歌喉更加動人。
一個山祖,一個出云山人,都是曾經香火神道里響當當的人物,如今卻都成了“歌粉”,要不說造化弄人呢。
“老云,李山祖。”
周玄打了聲招呼,云子良應激了似的,轉過頭便罵:“玄子,寫那什么參同契的人,就是個智障,上言不接下語,
這種人,寫什么書稿,不如找塊豆腐撞死算啦。”
面對云子良的連環炮轟,周玄一攤手,說道:“老云,你該不會是從那參同契里,狗屁都沒有領悟出來,破防了吧?”
云子良當即紅了臉,接著又是“讀書有道”“我只讀圣賢之書”之類的詞,惹得周玄很是愉快的笑。
“老云,要說找理由,還得是你,花樣真多。”
周玄回應了一句后,問道:“你現在有事沒事?”
“有事。”云子良說。
“啥事?”周玄問。
“我和長遜聊歌星呢。”
“聊歌星不算事,還有別的事沒?”周玄問。
“那沒了。”
周玄忍不住吐槽:“成天就這點狗屁倒灶的事,還裝得日理萬機,你們倆,跟我走。”
“去哪兒?”
“去云鹿山。”周玄雙臂張開,比劃了一個“大”,說道:“我要去做一件很大的事情。”
“啥事!”
“去騙云鹿山。”周玄說。
“…”云子良、李長遜。
這倆老頭先是一愣,然后互相對視了一眼,再然后,便是發動了愉快的笑聲。
“庫、庫、庫。”
“你們笑什么,真去騙山,我們彩戲師的第六層手段,便叫「與天同契」,能騙山川、能騙江河。”
周玄說道。
“扯蛋。”
“很扯蛋。”
云子良、李長遜嗤之以鼻。
“不信就跟我走,讓你們瞧瞧厲害。”周玄正色說道。
那兩人又仔細瞧了周玄一陣,感覺周玄確實不像說笑,他們都迷糊了,彩戲師的手段厲不厲害先不說——這手段缺了大德,連座山都騙?
“哪怕是騙寡婦上床,我都覺得這手段有可取之處,騙山?!騙它做啥子,貪那座山的土硬一些嗎?”
李長遜吐槽道。
“有大學問呢,咱們到了云鹿山再說。”
周玄說著便要神魂日游,剛要動身,卻猛然回頭:“對了,云鹿山在哪兒?”
云子良、李長遜:“…”
“云鹿山在黃原府,你不識路,我們跟你說也說不明白。”
李長遜卷起了一陣風,裹住了他和云子良,御風而去。
“大先生,跟著我們倆就行。”
周玄點頭,神魂日游跟上,三人一起,奔赴了千里之外的黃原府。
要說黃原府,是有古樹金鐘的。
古樹金鐘,是監測法器,只要有超過六炷香以上的高手進府,便會警鐘長鳴。
李長遜是九炷香之上的天穹神明,云子良是坐八望九的尋龍天師。
兩人與周玄同時入府,黃原府的金鐘,跟燒開了水的鍋爐似的,嗚嗚響徹個不停,好似防空警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