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410章 巫神行走

  香火道士要去給畢方收尸。

  這是他行走人間之時的責任之一。

  “你想收,人家就一定讓你收?”

  夢境天神嘲諷著香火道士。

  若是香火道士現身,那周玄必然知道他們兩位天神級的人物,都在天穹之上,圍觀著這場說書人內戰。

  那人家周玄就有話柄講了——我和畢方決一死戰的時候,你們倆,沒一個人過來幫忙的,現在我才把畢方收拾利索了,你們這當天神的就下場了?

  要點臉不要?

  “他不讓我收尸,我也得去,總不能跟你似的,天天貓在光陰界里,就看哪里有便宜,就去撿個現成的。”

  香火道士還是沒忘了毒舌一記夢境天神。

  “再說了,收尸的事情,可以變通的嘛。”

  香火道士如此說道。

  “如何變通?”

  夢境天神問道。

  香火道士干咳了一聲,回憶起了斬殺群星的事情。

  「群星」是遮星的哥哥,也是人間九炷香。

  但凡是人間九炷香的隕落,香火道士要帶著他們的尸首回時空世界去報備。

  只要不是像天地棋局時期,遮星、趙青霄、弓正死后,徹底散道,那九炷香之上的尸體,便一定要帶回時空世界。

  “不過,當時我雖然把群星的尸體,帶回去了,但畢竟是周后生給我通風報信的,他有大功勞的。”

  “所以,為了不讓有功勞之人寒心,老夫就…”

  “你就變通了一下?”夢境天神詢問道。

  “那是自然。”

  香火道士說道:“我把群星的獅子頭給斬了下來,贈予了周玄,其余尸身帶回時空世界。”

  “這一次嘛,斬去畢方,全是周玄等人的功勞,我要做出更多的變通。”

  他豎起了一根手指,說:“畢方的一條手臂。”

  聽到這兒,夢境天神都嗤笑了起來,嫌棄香火道士小家子氣。

  “人家周玄,從布局到迎敵,處處都是超凡的手段,結果努力了大半天,你就給人一條手臂?”

  “那一條手臂是我帶回去報備的,其余的部分,才是人家的。”

  香火道士講到此處,便騎著黑驢子,朝著周玄的方向行去。

  驢兒踩出了一步,老道士的身影便消失不見,不過,在幾個瞬息之后,他又回來了。

  老道士像是瞧見了什么危險似的,盯著夜先生總堂。

  “怎么又回來了?”

  夢境天神的號角,發出了低鳴。

  “醒了,巫神醒了。”

  香火道士的拂塵上,多了一道血符,是巫家的符。

  天底下,能在他拂塵上布下符箓的人不多。

  他伸出手,掌心在符咒上,輕輕拂過,將那道巫符給抹了去,仔細感悟了一陣后,他對夢境天神說道,

  “巫神讓我們走,畢方的尸首,便留給周玄了。”

  “那我走嗎?”

  “走啊,你斗得過巫神嗎?”

  香火道士問夢境天神。

  “斗不過啊,那我們當然是風緊扯乎了。”

  夢境天神巴不得不去見巫神,以免被問及佛國的事情。

  他調轉了號角,正要朝著光陰界飛去,而總堂之內,傳出了一陣野獸咆哮的聲響。

  “吼!”

  這陣咆哮,像虎、像獅,但又經不起推敲,仔細聽聽,便知道是人扮出來的吼叫聲。

  這類聲響,稱為“巫獸”之聲。

  在上古時期,那些遠古的巫人先民,便會在祭祀之時,發出類似的野獸、厲鬼的嘯聲。

  總堂內的巫獸之聲,蕩向了天空,云彩也為之變色,一團白云,變作了烏云。

  烏云之中,凝出了一根針,在夢境天神的號角上,不斷的描繪了一些詭異的符文。

  而夢境天神,在這一刻,仿佛遭遇了無法忍受的痛楚一般,發出了極慘的痛嚎之聲。

  “巫神,佛國入侵之罪,罪不在我,你折磨我,又有何用?”

  夢境天神厲聲嘶吼,為自己辯駁。

  “今日,只是給你一點小小的懲戒,這種極端的苦痛,會一直纏著你,等著吧,不日之后,我便會去一趟光陰界,找你好生聊聊。”

  極蒼老的聲音,在夢境天神的耳邊回蕩。

  “滾!”

  總堂里,釋放出了一股極強大的氣勢,將夢境天神的號角,刮進了光陰界中。

  香火道士則右手戳了戳自己的眉心,意思是請教巫神,他是否可以離開了。

  “嗯。”

  一陣低沉雄渾的應答之聲,像是一道通行證,香火道當即便騎著驢兒,逃之夭夭了。

  都說巫神是最接近無上意志的天尊,那是因為,巫神除去關注井國的命運之外,他也像“無上意志”一般殘暴。

  只要想想巫神的手段,香火道士哪怕沒做過虧心事,也不愿意去直面巫神。

  “白柳先生,畢方能下凡間,我能布下十面伏兵,都是你的功勞,這一團碎肉,你先拿去。”

  周玄卷起了一陣風,將五分之一的碎肉,分給了白柳。

  白柳抱扇躬身,謝過了周玄的“賞肉”。

  “老云、李山祖、彭兄、喜山王,你們從明江府前來助拳,盛意濃濃,這些碎肉,你們拿去。”

  周玄又是一扇,分出一部分碎肉。

  “地童大當家,你來助拳,原本是我們有約定在身,你幫我殺畢方,我幫你尋到母親轉世、解除地子怪相。

  我們倆之間,原本就是生意…不過,生意歸生意,情義歸情義,這些碎肉,你且拿去。”

  周玄分出來將近十分之一的碎肉,交給了地童。

  地童卻搖著手,并不去收,說道:“大先生,我的處境,你還不知道嗎?我入九炷香之后,每日修煉所得的香火,要盡數上供給「地子」,

  你給我再多的神明碎肉,我食而煉之,那也是讓地子白白得了好處,他憑啥得好處?”

  地子不愿去收碎肉,但領了周玄的心意。

  而袁不語、周伶衣、酒大人等人,也將碎肉一一領取之后,分“畢肉”的環節,便圓滿結束。

  “諸位,畢方雖死,但明江我還有一個大患未除,所以,需將畢方的死訊,盡量壓住,莫要聲張。”

  周玄還要利用“畢方”的名聲,要與地淵惡鼠結盟,若是畢方的死訊傳播了出去,那地鼠還能結盟嗎?

  李長遜此時,倒有了不同意見,他說道:“大先生,這怕是瞞不住啊,神明殞落,便有天生的異象…”

  “地鼠能憑借天降的異象,判斷隕落的神明,一定是畢方嗎?”周玄問。

  “那倒是不能。”

  “那就好辦了。”

  周玄說道:“改一改剛才的策略,你們將斬神之事散播,說我與你們,在荊川府,斬去了天穹神明級…青衣佛。”

  這尊青衣佛,是天穹之上,唯一的大佛。

  而且,這尊大佛,與周玄素有瓜葛。

  周玄曾經的“洗冤回殿箓”,便是青衣佛的物件,甚至還要依靠道者臨凡,前來搶奪,被箭大人逼退。

  現在,讓青衣佛來背“被斬”的黑鍋,剛好合適。

  再者說,周玄有了斬神的名聲,對于地鼠的壓迫感會更強,對于地鼠的結盟,有促進作用。

  “如此甚好。”

  云子良覺得周玄的想法很好,若是其他神明,肯定不堪忍受“被斬”的污名。

  他們只需要稍稍現身,周玄的謊言,便不攻自破,但青衣佛嗎?

  趙無崖是“無崖禪”,古佛的一具分身,而周玄的道袍云紋里,還有古佛的頭顱,都是佛門無上的存在,處處都壓住了青衣佛。

  青衣佛扛了污名,也只能捏鼻子認了,若是不想認?那便與古佛說去吧。

  “弟弟安排得周到,樹門的鏈接在召喚我們,我們得先走一步了。”

  周伶衣見周玄事事都處理得妥當,也安了心,要帶著酒大人、袁不語回平水府。

  要說袁不語,這位老說書人,還真是收獲頗豐,他原本便在周玄處,領到了一份“畢方血肉”,

  而白柳先生,又從自己分到的碎肉里,拿了一部分,贈給了袁不語。

  “老袁,我這個人吧,還真是特迷說書,對于香火修行,反而沒有那么看重,我現在的香火層次,本就比你的高,要是領的碎肉再多些,你何時趕得上我的層次?”

  白柳先生笑著說道:“所以啊,你還得多食用些血肉,補補香火,說書人堂口,得盡快有一尊神明。”

  袁不語當即有些感動,甚至向白柳先生發出了邀請,請他去一趟平水府。

  “你去周家班,嘗嘗我的手藝,我不跟你吹啊,我的廚藝,遠在我的說書人香火之上。”

  “那怕是去不了,我平日里,多吃素食,葷腥沾得少,這素食多了,你再好的廚藝,也得打些折扣。”

  白柳先生的話音一落,袁不語反而起了興趣,說道:“愛吃素食,那更得去周家班走一遭了,我給你使使我徒弟交給我的秘方——五香豆腐干與花生同食,有火腿味。”

  “哈哈哈。”

  眾人聽到此處,都極默契的笑了,白柳先生、袁不語、周玄,更是笑得極合拍。

  “諸位朋友,改日再會。”

  等笑過之后,袁不語雙手抱拳,他和周伶衣的身形,都在變淡,

  這是周家祖樹「樹門」在拉扯回府,但奇怪的是,同樣是被「樹門」送過來的酒大人,身形一點變淡的痕跡都沒有。

  他這會兒,還在與地童敘著舊,沒關注到自己的身影沒有變淡,

  等到與地童聊得差不多了,他才抱著拳,說道:“諸位,改日若去了平水府,我別的不敢說,一桌好酒好菜,還是要給大家預備的,我們青山不改,綠水長流…”

  “酒大人,你那水就別流了…我師父、姐姐都已經走了。”

  周玄打著趣的說道。

  “啥?”

  酒大人這才醒悟了過來,左右一看,好家伙,周伶衣、袁不語哪還有蹤影?

  “他們人呢?”酒大人詢問周玄。

  周玄攤了攤手,說道:“他們已經被樹門拉走了啊。”

  “憑啥?憑啥拉走他們,不拉走我?”

  酒大人很是無語。

  他從平水府來荊川府,便是身不由己——他壓根就沒過來的計劃,他想要與箭大人一起,幫著周家班守祖樹,

  結果,祖樹強行給他甩了一根鏈接,把他送來了夜先生總堂。

  現在畢方已死,該各回各家了,結果酒大人又被留在了總堂。

  “哎呀,今日荊川去平水的火車,也不知我趕不趕得上趟。”

  酒大人自嘲道。

  周玄卻湊到他的耳邊,說道:“酒大人,你的身世是不是有些特殊啊,或許,和那位巫神,有千絲萬縷的關系?”

  “巫神和我有什么關系。”酒大人頭搖得和波浪鼓似的。

  周玄打開了一把帶血的折扇。

  這把折扇,是畢方留下的“遺物”,扇子的扇面,已經隨著畢方的死去,而崩裂得不像樣子。

  不過,哪怕破損嚴重,依然能分辯得清扇面留下的字跡。

  “酒大人,你看看,這畢方的扇子上,有著我們這些人的姓氏,李、云、胡、彭、周…都有,卻唯獨沒有‘酒’。”

  周玄說道:“這扇子上的姓氏,便是畢方用金簽,將我們的命運,釘于夢中,使得我們這些人,無法逃脫那場大夢,

  但是…他唯獨沒有釘你。”

  “那他為什么不釘我呢?”酒大人還有些愣。

  “畢方說夜先生的總堂里有巫神,這句話,應該不是空穴來風。”

  周玄又說道:“巫神貴為天尊,是無法蘇醒的,不然,怕是會造成六十年前——血井降臨的慘案。”

  “但畢方又極害怕巫神,同時又不敢釘死你,所以,我覺得,酒大人,必然與那巫神,有千絲萬縷的聯系,

  綜合而論,我估計,巫神不會眼睜睜的看著你死去的,你若瀕死,巫神便會重現人間。”

  周玄鞭撻入里的分析,將酒大人說得愣住。

  他癡癡的回應道:““是嘛?”

  一番本能發懵的反問,倒使得酒大人的酒糟鼻,有些亮堂了起來。

  “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身世之謎,難道給你破了案?”

  “你的身世之謎,知曉的人應該不多,但祖樹知道,你不想來夜先生總堂,它非要送你過來,便是讓你在斬殺畢方之時,給我們做一層保險,

  現在你想回平水府,它卻不送你走,只怕是…巫神要現身了。”

  周玄說到此處時,夜先生總堂的庭院中,起了狂風。

  那些青磚地石,石縫與石縫的中間,竟然滲出了血來。

  酒大人則聽到了一陣召喚。

  “小酒,過來,再過來一些。”

  酒大人,便像一個夢游的病人,失去了身體的控制,麻木的總堂庭院里走著。

  他走出的每一步,似乎蘊藏著某種規律,在連續踩踏了數十步后,他的眉間,竟然趴伏著一滴血。

  這滴血,在酒大人的額骨處蜿蜒流動,直流到鼻間時,便鉆了進去。

  酒大人的眉眼神色,忽然大變,一股極其兇猛的氣勢,便從他的袍袖里,瘋狂涌出。

  這道氣勢一出,周圍的人,要么跌坐于地,要么踉踉蹌蹌的站著,

  白柳先生香火層次,是除了周玄之外,最低的,他幾乎要被壓得跪地,好在夢魚兒在他身旁游弋,緩解了他不少的壓力。

  唯獨周玄,站得筆直,絲毫沒有受壓之感。

  他之所以能做得到“風輕云淡”,與他在夢中,得見了“無上意志”大有關系。

  “我和無上意志談笑風生,怎會受迫你這等天尊氣勢。”

  周玄暗暗自豪,但等他低頭瞧見道袍上的云紋,明暗不定的時候,他才知曉,不畏天尊氣勢,并非他見慣了大場面,而是“微風大夢”起了作用。

  “說書人這個堂口,極不一樣,掌握了神格的人,未必是說書人之神,

  只有掌握了這道微風大夢,才能稱得上說書人中的無雙神明。”

  酒大人轉過身,瞧向了周玄,微微笑道:“周玄,我在總堂沉睡之時,也聽說過關于你的事跡,后生可畏,后生可畏…”

  他一步步朝著周玄行走,每一步,都帶著與天地契合的自然之感。

  仿佛他便是這個世界。

  “巫神,你在這個時間節點,降臨到酒大人的身體里,怕是有些話,想對我講明吧?”

  “不錯,很多事情,似乎都瞞不了你的眼睛。”

  酒大人冷峻的說道:“你若是早些年頭來井國便好了,比起小酒來,你更適合當我的人間行走。”

  巫神的意志已經明示,周玄的腳下,便升騰出了一片血水。

  作為天尊之一的血井,面對巫神的威脅,現身了…

大熊貓文學    日夜游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