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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尋龍二老

  “天書破碎了。”

  畢方望著地上的天書碎片,便回憶起了自己曾經風光的一生。

  說書人這個堂口,九炷香之上的手段,便是「意志天書」,正因為凝造了這本天書,畢方從來不認為他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神明級。

  “其余的神明級,只是監督人間,而我…天書在手,我掌控天地。”

  如今天書破碎,畢方骨子深處那一份驕傲,徹底崩碎。

  “都是因為你…周玄…若是人間沒有你這號人物,我畢方還是畢方。”

  “三百年了,我畢方掌控說書人堂口已經三百年了。”

  “在這三百年的時光之中,說書人,沒有出現過一個八炷香的人物,三百年間不曾有,往后三百年也不會有…然而…我的神明之途,卻要葬送在你的手上,一個區區五炷香的弟子。”

  “周玄…我若不斬你,我何以為神!”

  即將降臨的失敗,讓畢方極不甘心,也極憤怒。

  “甲道何在!”

  “甲道、甲道何在!”

  畢方連續的呼喚著甲道。

  “先生,我在。”甲道已經完全女性化的聲音,傳入了畢方的耳畔。

  “你說的地淵惡鼠在何處?我要與他聯手。”

  畢方雖然已經知道周玄就在荊川府。

  荊川不是明江,沒有層層防備,周玄理應孤立無援,而且荊川府還沒有古樹金鐘。

  九大州府之中,唯獨荊川府在三百年前,被摧毀了金鐘,也就沒有了預警的能力。

  其余州府之中,只要有六炷香的高手降臨,古樹金鐘便會敲響,提醒府城內的游神司注意。

  既無幫手,又無警界,但畢方依然不敢單獨行動。

  “地淵惡鼠,我已經打點得極好,正等著先生與其合作。”

  甲道如此說道。

  畢方又詢問道:“那地淵惡鼠,有何本事?”

  “他有一樣本事,最是厲害,他的意識分化成微塵,進入到您的說書人之夢中,成為夢中之夢,雙重夢境在側,那周玄便是長出了翅膀,也飛不出去。”

  “哦?竟然有如此妙手?那我們便聯手。”

  畢方與地淵惡鼠聯手,并非是他瞧得上那只惡鼠,而是因為——黃原大妖瞧不上他。

  “我與惡鼠聯手,去荊川府,強殺周玄。”

  畢方已經是急病亂投醫了,失去了所有的謹慎,要去荊川殺周玄,是他唯一的機會。

  此時,神國草廬里第九根金簽,也呼啦啦的響動了起來。

  荊川府中,周玄降臨八仙廊橋的消息,不脛而走,圍觀的人,越來越多。

  那艘全府最大的畫舫,到底也只是大一些的船只罷了,哪里窩得下那么多的人。

  丁船夫不斷在畫舫的舫頭處,攔著要登舫的客人:“大爺,別上了,再上人,舫可就要翻了。”

  “別上了,諸位客人大爺們,我家舫只太小,裝不下你們這么多的貴客啊。”

  許多的客人,上不了舫,干脆就在自己的舫只上,登頂眺望,一睹那明江大先生的風采。

  要知道,畢方準備的那一場書,由天下說書人一齊去講,原本是憋著勁的害周玄,卻沒成想,還給周玄揚名了。

  除去這些河面上、河畔旁,圍觀周玄的荊川人,天上,也有兩雙眼睛,在注視著周玄。

  他們是香火道士,以及夢境天神。

  夢境天神的號角,藏在一團白云之內,他氣得是吹胡子瞪眼。

  “小小周玄,竟然耍我,將我做下的事跡,簡簡單單的換成了畢方的名字,編成了書去講。”

  “怎么能叫耍你呢?”香火道士明著偏向周玄,說道:“周玄事先與你商量好了的,擋住畢方,不讓全天下人知道你的丑事,現在所有百姓,都認為那件事是畢方做的,而不是你做的,

  這不就是擋住了嗎?你再挑周后生的理,那就是雞蛋里挑骨頭了。”

  香火道士直接就這樁事情定性了。

  “那他借著書,罵我夢境天神是一條老狗的事,又作何解?”

  “你瞅瞅,人家書里頭說得明明白白的,畢方是一條老狗!這指名道性的罵畢方,你非要說是罵你…你老夢最近骨頭癢,就喜歡撿些罵名,自己背著?”

  香火道士犀利的言語,說得夢境天神的號角都彤紅一片——氣得臉發燙。

  “好、好、好,老牛鼻子,你這么玩是吧?!我跟周玄的梁子,算是挑了,但是,往后他別再落到我的手上,不然我要他吃不了兜著走,告辭。”

  夢境天神知道今日的事,雖是周玄借天下人的書罵他,但也難抓到把柄,只能是打碎了牙,自己吞了。

  但他心里,已經對周玄種下了惡果。

  “這儺神后人,越是成長,少不了要和神明級、天神級打上交道的,若再被我抓了把柄,我要他好看。”

  他將仇怨埋在了心底,便要驅動“號角”法身,離開人間界。

  “別著急走啊,這里挺多熱鬧的,咱們一塊兒瞧瞧。”

  香火道士甩動了拂塵,數根白色的須子,無限延長,將夢境天神的號角給拉扯住了。

  “有啥子熱鬧瞧。”

  “你看看…周后生又凝聚出了一大波的信仰之力,雖然不如昨日明江府那般濃郁,但對你的實力增長,也有所裨益,你可以再凝造一團天神之火,去搶奪一番。”

  “哼!沒興趣。”夢境天神冷哼道。

  “是沒興趣,還是不敢啊?”

  香火道士諷刺了一句,夢境天神依然冷哼,然后沉默不答。

  “哎呀,這一波信仰之力,你也是有功勞的,畢竟也是你的故事改變的書,并非全是周后生的本領,你理應要分上一份,但你沒那個膽子拿,就只能怪你自己嘍。”

  香火道士的口舌,遠非他的樣貌那般慈和,主打一個毒舌,以前他嘲諷苦厄天神,便是這般犀利。

  “看來這天神,也是容易被規馴的,被打疼了,就長記性了。”

  “牛鼻子,你把強留下來,就是為了好好羞辱我一頓?真要逼急了,我降臨人間,和你打上一場,咱們道行上見見真章。

  “哪里的話,我說有熱鬧,便有熱鬧。”

  香火道士笑意盎然,說道:“這么多年過去了,你可聽聞過彩戲堂?”

  “風馬燕雀那群騙子?”

  “是也,今日,風馬燕雀,要重出江湖了。”香火道士指了指在畫舫上入定的周玄,說道:“周后生不才,第五炷香,修的正是——彩戲堂。”

  “彩戲堂口,當年便是犯了無上意志的忌諱,被數尊神明級、無數道者追殺,如今,周玄入此堂口,便是犯上作亂…”

  “非也,當年的彩戲堂口,要愚弄意志,才被追殺,但術業只是術業,只是看誰在用。”

  香火道士津津有味的說道:“咱們倆今日好好瞧瞧,這場彩戲,會不會有些看頭。”

  “想來也沒什么看頭。”

  夢境天神嘴很硬,但身體卻很誠實,并沒有離開的意思,而是老老實實的藏身于云朵之中,瞧著荊川河面上的動靜。

  周玄還在入定,圍觀他的人也越來越多。

  這些圍觀的人,幾乎都是膜拜周玄的人,并無惡意,

  不過一群手握著紙幡,身形枯瘦之人,聚攏在河岸上時,他們可就不是前來膜拜周玄那么簡單了。

  “哎喲,夜先生的人來了,瞧那紙幡的色澤,在堂口里的層次都不低。”

  夜先生這個堂口,有一個天生的責任,便是當「地子」預測到有不詳之人降生后,夜先生便會組織人馬,連夜絞殺。

  因此,他們有一個外號——夜間的劊子手。

  常年四處誅殺不祥之人,他們被血氣浸染,性格便瘋癲了些,行事風格也極為蠻霸。

  河面上的人,見了大肆出動的夜先生,當即便將大聲的喧嘩停了下來,只敢偷偷的竊竊私語。

  “夜先生是沖著明江的大先生來的吧?聽說災情的時候,大先生斬了夜先生堂口的紙扇。”

  “這是舊恨梁子,夜先生是討債來了。”

  “來的人不少,這次大先生怕是要遭。”

  眾人都替周玄捏了一把汗。

  但那些夜先生,只是立于河畔之上,并未出手,他們安靜的等著,也不知道在等誰。

  終于,在一陣吱呀吱呀的響動之后,一座滑桿,被抬到了河畔上,滑桿上的竹椅上,坐著個極胖的男人。

  男人戴著一副墨鏡,手里捏著一條煙桿,正吞云吐霧著在。

  “這位是夜先生的二當家,八炷香的李走鬼,夜先生便是在等著他。”

  等那竹制的滑桿,被抬到了河邊之時,抬滑桿的人便停了下來。

  要說這滑桿,便是簡易版的轎子,李走鬼并未下滑桿,他只是拍了拍穿著的壽衣,招來一個弟子,問道:“周玄,便在那八仙畫舫里?”

  “鬼爺,有三個年輕弟子,在那畫舫里瞧見了周玄。”

  “好。”

  李走鬼應了一聲后,又清了清嗓子,朝著畫舫喊了一句:“明江府的大先生,我李走鬼素聞你名聲,今日前來,便是想請你去一趟總堂,喝兩杯水酒,敘敘舊。”

  他言語甚是客氣,但荊川府的人都知道,夜先生找周玄,是要去做什么。

  無非是請到堂口里,囚禁起來,然后…敲敲竹杠唄。

  讓他們殺周玄,他們是不敢的,一來嘛,一個夜先生紙扇的命,自然不如大先生的金貴,

  二來嘛,大先生如今已經算是執掌了明江府。平水府的游神,也皆聽他調遣,

  兩府游神支持的人物,夜先生想殺就殺,那不逼得兩府游神上荊川來拼命?

  所以,夜先生殺人的膽子不敢有,但借著夜先生紙扇的命,好好找周玄要一大筆賠償,這個膽子他們有,而且很大。

  不過,周玄此時正在入定,哪聽到得李走鬼的“邀請聲”,自然沒有回應。

  李走鬼歪頭笑了笑,對一旁的弟子說道:“這位大先生,還是不給面子,那就敬酒不吃,吃罰酒嘍。”

  “十三時辰,還是得你們去請一請那位明江大先生了。”

  在夜先生的堂口里,便有十三時辰,對應十三個極其杰出的弟子,個個香火都在六炷以上。

  他們的名號,分別對應了民間的十二個時辰——子、丑、寅、卯…等等。

  除去了這些時辰之外,還多添了一個時辰,稱為“魁”。

  魁時,在十三個時辰里排在首位,魁先生,便是十三時辰之中的辰首,統領這十三人。

  魁先生得了李走鬼的令,當即便搖動了紙幡,那河面上,便涌起了數道溺死的行尸。

  “明江府的大先生,我找來八個行尸,扛你去總堂,也算給你大大的面子啦。”

  魁先生對著那些水中的行尸指去,行尸便一個接著一個拍著水,水反彈出來的勁力,使得他們如同猿猴一般,攀爬到了那畫舫的船壁上,要朝著周玄所在的樓層爬去。

  此時趙燈明站了出來,站在船頭,手里握著一面羅盤,朝著李走鬼喊道:“李二當家,大先生是我們尋龍堂口的周山主,我們尋龍的高手,正在趕往此地,你想邀請我們大先生,還是得排排隊。”

  “什么時候,這五炷香的弟子,也夠資格跟我講起話來了?”

  李走鬼吐了口煙霧,陰毒的瞧向了魁先生,他神色極是狠辣,言下之意,不言而明。

  魁先生一語不發,當即便搖動了手里的紙幡,幡子之上,便冒出了一團黑氣,黑氣如流動的水,朝著趙燈明激射而去。

  趙燈明知道不敵,卻依然不懼,當即也控住了風與水,要去抵擋那只黑色的氣流。

  而就在此時,河面上,卻傳來了一陣醒木拍桌的聲音。

  “嘭!”

  一面折扇凌空飛出,落葉一般輕飄,后發先至,擋在了黑色氣流面前,折扇輕開,將那氣流給擋了下來。

  那黑氣,就仿佛輕吹出去的一口氣,吹到折扇上時,那折扇壓根沒有動。

  “是白柳先生。”

  魁先生對李走鬼說道。

  李走鬼當即便有些惱火,朝著云墨劇場一帶,罵了過去:“白柳,你個死說書的,要壞我們夜先生的事?”

  “夜先生、尋龍堂,皆是小老兒的聽書客,即是聽書客,便不要傷了和氣,若真要大動干戈,那我白柳為了往后云墨劇場的生意,只能不自量力,當一個和事佬了。”

  “你是挺能放屁,我李走鬼要帶走周玄,我看你攔不攔得住。”

  李走鬼當即便從滑桿上站了起來,手持著煙斗,一步一步的朝著畫舫走去。

  他這渾圓的大胖子,在水上,竟走得極輕盈,僅僅走了三四步,便離那八仙畫舫,不到兩三丈的距離。

  “李二當家,真要過我這把折扇嗎?”

  白柳先生的身形陡現,立于船頭,手中握住了折扇,朝著李走鬼看去。

  “江湖上都說,說書人的七炷香,可敵其余堂口八炷香,老子偏偏不信這個邪,剛好,這里周圍人多得很,也能給我們當個見證,瞧瞧你是不是可敵八炷香。”

  李走鬼對白柳先生極霸道,但他的心中,其實隱藏著一絲不安——他來請周玄,是趁著周玄在入定,若是等周玄醒了,那事情還不好辦了。

  周玄有「樹門」,可以牽拉平水府游神降臨,這已經是井國之中,許多高香火之人都知曉的事情。

  按照李走鬼的計劃,他要先制住周玄,然后使用夜先生的“黃粱鬼夢”,控制周玄不得蘇醒,借此來威脅明江府、平水府,好好敲敲這兩府的竹杠的,

  但若是白柳先生橫插一杠子,耽誤的時間太長,周玄一醒,他的計劃便泡湯了。

  所以,李走鬼想著的便是,速敗白柳先生,然后扣走周玄,要想速敗對方,氣勢上便要出挑一些,氣勢起來了,手上的藝業又占了上風,才能極短的時間里,贏下這場高香火之戰。

  “李二當家,我就想問問你,你是否真要不聽我的勸,過我這把折扇?”

  白柳先生又質問道。

  “當然。”

  李走鬼又往前邁了一步,等著白柳先生發難。

  豈料,白柳先生一彎腰,將手上的折扇,放在船弦之上,柔和的說道:“你要過我的折扇,我不攔你,但我還是勸勸你,李二當家,你退一步,對大家都好,尤其是對你好。”

  “嚯,跟我玩空城計?”

  李走鬼見白柳先生搞得神神叨叨的,便有些厭煩,當即又往前走,然后縱身一躍,上了畫舫的廊橋。

  他在廊橋的一端,而入定的周玄,又在廊橋的另外一斷,雙方也就隔了五丈不到的距離。

  他朝著周玄走去,不經意間,便走過了白柳先生的折扇。

  “我已經過了你的折扇,你能奈我何?”

  李走鬼挑了挑眉毛,質問著白柳先生。

  “李二當家,你還是瞧瞧天上吧。”

  白柳先生往天上指了指,李走鬼沒有第一時間往天上瞧,卻只聽得天上傳來雷電轟鳴之聲。

  “清空朗日,哪兒來的雷聲。”

  李走鬼心下生疑,猛的抬頭望去。

  只見一條極其雄壯的大龍,在空中盤旋。

  這條龍,為五爪金龍,周身被雷電環伺,氣勢兇猛,

  而在這條大龍的周圍,還有九條規模略小的龍,在云霧里穿梭著,這九條帝王龍,眼眸里皆是攝魂的色澤。

  “這十條大龍,是你生的夢?”

  李走鬼當即問道。

  “我何德何能,生得出這般大龍之夢來。”

  白柳先生表情輕松,雙手扶住了船舷,說道:“身無尋龍氣,不可見真龍,點穴堪山祖,玄天見真宗,這是藏龍山尋龍大天師的讖言,

  李二當家啊,你說巧不巧,三百年前橫推道門的藏龍山大天師,他的大龍,再現荊川府啦。”

  李走鬼聽到藏龍山大天師的名號,當即愣住。

  藏龍山大天師,被白柳先生提起,便只會指代一個人…云子良。

  那荊川大龍,于天空之中咆哮,而云子良的聲音,也從悠遠的明江府,傳了過來。

  “荊川府現在夜先生當道,我這尋龍老天師,不太服氣,李走鬼,你再往周玄身前走上兩步,給我創造一個殺你的理由…”

  云子良的話語,霸氣外露,十條大龍蓄勢待發。

  而剛才還張狂無度的李走鬼,兩只腳卻像被定在了甲板上似的,挪不動分毫。

  “李走鬼,精神點,別給夜先生丟分。”

  另外一道儒士一般的聲音,也憑空在河面之上響起。

  “尋龍弟子趙燈明,已經說了大先生是我們尋龍堂的周山主,你還敢來搶人,我這飛升天穹六十年,夜先生都張狂到這個程度了?全然不把尋龍堂放在眼里?”

  “你…你又是…”

  李走鬼只覺得腿肚有點抽筋,這道儒士聲音,他不熟悉,但話里的內容,氣度卻極是雄渾。

  “尋龍神明級,山祖李長遜。”

  話音一落,九炷香的尋龍天師李長遜,已經控住了一場風,卷起了河面的驚濤駭浪。

  尋龍點穴,控風控水,借風勢、水勢、地勢、山勢,作為手中神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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