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緩緩的停下,克勞恩檢察官因為緊張,雙手死死的抓著方向盤,但他依舊轉身安撫著自己妻子的情緒。
“別擔心,他們只是想要和我聊聊,一切都會結束,都會好起來的。”
不過這樣的安撫并沒有什么太大的作用,當整個車隊把他攔停在這曠野之中時,連空氣似乎都開始帶刺。
每一次呼吸都能感受到由內而外的恐懼和痛苦!
車隊也停了下來,有人來到了車外,敲了敲車窗,克勞恩檢察官扭頭看著車窗外的人,看著對方作出了搖窗戶的手勢后等了幾秒,然后開始快速的把車窗搖下來。
“有什么問題,先生們?”,他盡可能的讓自己看起來不是那么的緊張,就像是一個無辜的人那樣。
但他的演技太差了,他不是那種真正意義上的合格的政客,他只是一個想要向上爬,只會在必要的時候板著臉宣讀罪名的檢察官。
他不是政客,不能很好的控制自己的情緒和表情。
略微抽動的眼角和不安的,不斷跳動的手指正在出賣他內心緊張的情緒。
站在車外的年輕人搖了搖頭,“出來,我們到旁邊聊一聊。”
他看了一眼坐在后座的克勞恩夫人和一個懵懂的孩子,“我們盡量不讓這些事情擴散到和它沒有關系的人身上,但首先是你需要配合。”
克勞恩檢察官透過后視鏡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妻子和孩子,他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了一些笑容,“當然,為什么不?”
他打開了車門,繼續透過后視鏡看著妻子,小聲的說道,“我很快就會回來。”
說完一頭鉆出了車內,和那個年輕人來到了不遠處的路邊。
“你不該那么做。”
站在克勞恩檢察官面前的年輕人首先點評了一下他的那些所作所為,“藍斯先生有其他事情,沒辦法親自過來,所以我代表他過來和你談談。”
“你可以叫我艾倫,所有人都這么稱呼我。”
艾倫穿著非常的考究,似乎人到了這個階段,開始變得富有,不再為錢的獲取和消費擔心時,他們就會想辦法讓自己的外在看起來配得上自己的內在。
富有,地位,影響力。
當他撩開輕薄的外套時,露出了里面金燦燦的懷表鏈。
實際上…他這個家伙很難認真的去看一次懷表,只是這種東西作為“紳士的標準搭配”,在聯邦已經流行了很長時間,哪怕是現在。
如果不考慮他從事的工作,和以前干過的事情,此時的他看起來就像是一個社會名流,而不是一個黑幫的干部。
他掏出了一個香煙盒,拿出來兩支香煙,將其中一支遞給了克勞恩檢察官,“你應該知道我在說什么。”
克勞恩檢察官看著他手中遞過來的香煙,最終還是接了過來,然后自己掏出打火機點上。
他只吸了一口,在短暫的沉默過后說道,“我知道。”
他本來是想狡辯的,但是想來想去,不知道怎么狡辯這件事。
這不是正常的調查,如果是正常的立案調查,他完全可以說這是上級檢察署下發的工作任務。
這不是立案調查,這是陷害,是陷阱,這不屬于正常的調查范圍。
他除了接受這個結果之外,沒有其他的辦法想。
艾倫看著他老老實實的樣子,臉上多一絲嘲弄的笑容。
他回頭看了一眼車里的克勞恩夫人和他們的孩子,還對那個孩子擺了擺手,“很漂亮的孩子,是男孩嗎?”
克勞恩檢察官的語氣稍稍有些顫抖起來,他緊緊的抿著嘴,目光先是低垂的看著地面,然后慢慢的抬起來,直視著艾倫的眼睛,“別搞我的家人。”
艾倫看著他這副認真的模樣,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是你先搞我們的,檢察官先生。”
一句話,讓克勞恩檢察官的氣勢又衰弱了不少,他臉上那股子嚴肅的,像是要吃人的表情很快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哀求的神色。
“這和他們沒有關系,有什么朝我來就好了。”
艾倫撇了撇嘴,“你們可能早就想要對付我們,所以你們也應該研究過一些關于我們的檔案,里面的教訓難道還沒有讓你變得更成熟一點嗎?”
“我們什么時候,會留給人們報復的機會?”
“除非他們運氣不錯,正好沒趕上,否則的話,我們會搞定一切。”
“Boss說,仇恨會使人瘋狂,我們不太想要面對那些毫無顧忌的瘋子,所以在他們變成瘋子之前,就斬斷命運的發展。”
他深吸了一口氣,“是誰讓你做這些的?”
“說出這個名字,你的事情就解決了一半。”
克勞恩檢察官保持著沉默,他不知道該不該說。
他的理智告訴他,別說,一旦說了出去,只要藍斯對總檢察長做點什么,不管是什么,他就一定會知道,是自己出賣了他的信息。
因為只有克勞恩檢察官知道是誰讓他這么做的,至于有沒有更上層的人,他不清楚,他也不需要清楚,他只要交代出他上面的那個人就行了。
所以這是一個很艱難的選擇,如果他選擇了說出這些人感興趣的,就意味著他在檢察官,在司法領域內完全沒有了生存的空間。
可如果不說,他又很擔心這個叫做艾倫的家伙會對自己的家人動手,他現在只能以沉默應對。
艾倫吸了一口煙,輕聲說道,“你的那個朋友,就是那個黑幫的首領,叫什么來著…”
他有點記不住這種小角色的名字,“總之就是你的朋友,他就很聰明,不需要我們使用什么手段,就急切的把你的名字說了出來。”
“對抗是沒有什么意義的,檢察官先生,因為我們能用的籌碼太多了,而你,只有一枚,也是最廉價的一枚!”
克勞恩檢察官的身體似乎都有些發抖,在這一刻他發現自己其實并沒有自己一直以來想象中的那么堅強。
每個人其實都有過類似的想法,當自己在面對某種對自己極端不友好的情況時,自己會怎么做。
在“假設”的過程中,人們的思考方式會比較的客觀,比較的理智。
因為假設的事情并沒有真正的發生在他們的身上,所以他們能夠理智又客觀的去思考問題。
他們會給出一個所有人都認為正確的答案,面對危險,威脅,毫不妥協,哪怕是死也不會說出某個秘密。
但當他們真的要面對這個抉擇的時候,人性的軟弱在主觀巨大的恐懼下,就會暴露出來。
“如果我說了…”,克勞恩檢察官看著艾倫,“你們能讓我離開嗎?”
艾倫突然笑了起來,“你知道嗎?”
“你朋友最后也問了相同的問題,你知道他現在在什么地方嗎?”
幾乎本能的,克勞恩檢察官的臉色變得越來越糟糕,他雖然早就有了猜測,關于那些失蹤的黑幫成員。
可真的驗證了這個猜測之后,他依然為它的發生而感覺到震驚,憤怒,以及恐懼!
不過這些情緒,最終都化作了深深的無奈。
他吸了一大口煙,“是總檢察長,他讓我做的。”
“如果你們要對付我,就來吧!”
“請放過我的家人。”
“帶我去遠一點的地方,告訴我的兒子,我出去工作了,要很長時間才能回來。”
他連吸了幾口香煙,似乎用吸煙的這種方式來緩解他的緊張和恐懼。
當他感覺到拿著煙的手指都開始感覺到燙時,他把香煙狠狠的摔在地上,然后有些惡狠狠的看著艾倫,“來吧,帶我走,然后干掉我!”
艾倫看著他有那么七八秒的時間,然后露出了笑容,“你知道嗎?”
“其實你剛才的表現,和你的決定有很大的反差,我沒想到你會是這樣的人。”
他撇了撇嘴,有點瞧不上,又有點欣賞。
“你要感謝你的身份和藍斯先生的仁慈,我們不會傷害你,不僅如此,還會給你很多的好處,機會,幫助你爬得更高。”
“但有個前提條件,就是及時的傳遞消息給我們,這是解決你問題的另外一半。”
峰回路轉的活下來似乎成為了此時克勞恩檢察官最大的驚喜!
他已經做好了被干掉的心理建設,為了保護自己的妻子和家人。
他的確看過關于藍斯家族的各種卷宗,也知道他們崇尚的是趕盡殺絕,當然大多數聯邦黑幫以及政客都是這么做的。
所以他一點都沒有什么僥幸心理。
如果能以自己死亡作為代價,拯救妻子和孩子,他認為這筆買賣還是劃算的,至少活下來兩個人,用他一條命來換!
可看起來,現在的情況似乎有點不一樣。
艾倫掏出了一個信封,放在了他的手里,“這里有一張銀行本票,十萬塊,你可以在任何銀行兌現。”
“然后還有一張卡片,卡片上有Boss,也就是藍斯先生的電話號碼。”
“如果你有什么關于我們的情報,可以打這個電話來向他進行溝通。”
“當然你也可以拒絕,但是結果你是知道的。”
“朋友,還是敵人?”
有人說,當一個人第一次直面死亡卻能硬著頭皮不低頭時,他以后面對死亡的威脅時就會變得更勇敢!
有些人的確是這樣,但更多的人,會感覺到更加的恐懼!
沒有近距離接觸過死亡的人永遠都不知道在那一刻,死亡的壓迫感是多么的令人窒息。
已經“突破”過一次的克勞恩檢察官就是這樣一個人,他低頭看著艾倫手中精美的信封,在思考了一段時間之后,他將信封接了過來,放進了衣服的口袋里。
“那么我回去之后就會向藍斯先生匯報,你已經是我們的朋友了?”
克勞恩檢察官過了許久才點了一下頭,似乎做出這個動作,就讓他有些筋疲力盡了。
阿倫拍了一下他的胳膊,“看吧,這一點也不難。”
“我給你一個忠告,別試圖戲耍我們,哪怕你生活在奧里斯,生活在州政府的保護下,我們也一樣有足夠的耐心狩獵你。”
他又扭頭看了一眼車廂中坐著的克勞恩夫人和小克勞恩,“你的家人也不希望你出事!”
最后一句話看上去像是一種情緒上的安撫,可實際卻是一種威脅的意圖!
“好的,我還要回去和藍斯先生復命,我們又多了一個好朋友!”
過了一會,車隊原地掉頭離開,克勞恩檢察官目送他們離開了好一會后,在車外又吸了一支煙,才回到了車廂內。
“剛才那些人…”
克勞恩檢察官故作輕松的回答道,“我說過,一切都過去了。”
他在這一刻突然有點明白了,為什么那么多人要對付藍斯,因為藍斯太有錢了!
而且他也舍得花錢,這就是他的優勢和長處。
他能讓克利夫蘭參議員那伙人擁有幾乎沒有上限的額度,去收買所有他們想要收買的人。
同時又可以利用藍斯,去干掉那些試圖威脅整個利益集團的人,他們是一伙的,不只是支配和被支配的關系!
明白這一點的克勞恩檢察官腦子里本能的想到了很多很多,關于案件調查的工作,不過很快這些就被他抹去了,因為他現在,和幾分鐘前的他,已經不是同一個人了。
現在的他似乎也一腳踩進了這個利益群體當中,成為了游離的一分子。
如果不能緊靠核心,他和他的家人可能會死。
他知道藍斯的手段,他善于創造“意外”,像是什么車禍,漏電,瓦斯爆炸,可能都在他的手段之中。
他幾乎是下意識的摸了摸胸衣服內襯上的口袋,里面的本票和聯絡方式就在那,他能感知到這些東西,這是他從大學畢業之后從事檢察工作以來,收取過的最大一筆單筆“賄賂”。
但在這一刻,這就是護身符,能保護他和他家人的生命。
汽車在洲際公路上狂奔,后面已經沒有了追兵,但他依舊把油門踩到最里面,就好像還有什么東西正在緊緊的跟著他。
他的妻子情緒也逐漸的放松了下來,目光不斷在丈夫和孩子的身上來回游走,也不知道在想一些什么。
第二天下午,他們來到了奧里斯市,在州檢察署總檢察長辦公室,他見到了總檢察長。
“路上還順利嗎?”,總檢察長問道。
克勞恩檢察官點了點頭,同時臉上露出了一些愧疚的神色,“我沒有把這件事辦好。”
總檢察長雖然已經有了把他閑置的想法,不過還沒有立刻著手進行,如果因為他的手下一件事沒有辦法,就立刻閑置了,其他人會怎么想。
有些工作需要的是主觀能動性,而不是被點名后硬著頭皮去應付,他得先給克勞恩檢察官一些工作,等一段時間之后再把他閑置。
所以此時的他臉上完全沒有責備的表情,只是笑著說道,“沒關系,誰都會有失敗的時候,而且這件事并不是你的錯,我們沒有想到藍斯家族的人這么謹慎。”
他是總檢察長,有資格和地方危險品管理局的高層直接通過電話“面對面”的交流,他知道了整個案子的流程。
計劃本身是成功的,藍斯家族真的打算和他們完成這筆交易,但他們送來的第一批貨是汽水。
如果當時危險品管理局的人遲一點再動手,等買家這邊驗了貨,發現不是酒水之后,說不定他們就會把真正的酒送過來。
其實嚴格說起來,這次圈套失敗就失敗在他們低估了藍斯家族的警惕性,覺得他們的貨急著想要進入金州,所以大意了。
哪怕換總檢察長親自來,可能當時的效果也不會太好,但他也不會用這樣的辦法——
他會讓這個小黑幫和藍斯他們正常的交易了幾次之后,再想辦法把他們套進來,這個時候雙方已經建立了基本的信任,成功率會更大一些。
歸根結底,克勞恩檢察官的工作能力,還是差了一點。
他的目光鎖定在這個能力好像并不太優秀的手下身上,等了幾秒,說道,“我這里正好有幾個案子,如果你不介意的話,可以先上手試試。”
他將兩份卷宗遞了過去,“順便認識一下這邊的同事。”
這兩個案子其實很棘手,不是那種普通的案子,去黑幫化已經成為了一種共識。
包括克利夫蘭參議員這邊,能通過國會的投票,就說明他們本質上也是支持的。
只是不支持對藍斯動手,不支持對他們自己的黑幫,或者說手套,臺前人物動手。
但對整個大方向是支持的。
奧里斯這邊盤踞了兩個黑幫,互相火拼已經長達好幾年之久,不管聯邦政壇高層的變化如何的復雜詭譎,這些事情該做還是要做的。
總檢察長未必只能坐到今年,如果他在立場,在各方面都向上面靠攏,那么他就還能繼續干下去。
沒有掌握過權力的人永遠都不知道,權力有著很強的成癮性,任何沾染了權力的人,都不愿意放棄手中的權力。
如果能拔除這兩個比較大的黑幫,那么對他在新的政府班底,在國會里,就有了很不錯的口碑和面子,對他繼續做總檢察長甚至再提升一點,都有幫助!
至于克勞恩檢察官辦不好這個案子?
那不正好讓他去做點普通工作。
他嘴角微微上挑,對自己的安排非常的滿意,很有藝術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