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去哪了?”
佩德羅回來的時候羅斯忍不住問了一句。
雖然兩人之間的矛盾已經開始顯現,并且有逐步升級的趨勢,但是至少在現階段,他們的利益還是相同的。
佩德羅坐回到自己主審判長的席位上,他看了一眼羅斯,在幾秒鐘后才說道,“聯邦的戰艦已經停在了港口外,并且炮管朝著卓蘭。”
羅斯先是愣了一下,緊接著臉上就浮現出了一抹怒容。
佩德羅此時覺得很有意思。
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他讀了不少的歷史書,看了很多的文獻,在這些文獻中,大多數有能力的大臣,官員。
他們的高度越高,他們越是不容易表達出自己的喜怒哀樂。
但羅斯不一樣,他現在地位越高,也就越是很難控制住自己的情緒。
這讓他下意識的看向了正在受審訊的迭戈,以及腦海中浮現出的那些獨裁殘暴的君主。
因為他們手中的權力不再受到世俗法律或者其他什么東西的控制,無限膨脹的權欲讓他們完全迷失在權力的海洋中,所以他們不再隱藏自己的想法,開始按照自己的喜好來行事。
換一句話來說,如果羅斯也站在了權力的頂點,那么他也會變成這樣的人,他會變得兇殘,獨裁,可能會比迭戈還要糟糕!
所以越是這樣,他越不能讓一個有著成為暴君,獨裁者可能的家伙竊取他們變革勝利的果實。
羅斯并不清楚只是這么一瞬間,佩德羅的腦子里就閃過這么多的東西,他攥著拳頭用力錘了一下桌面,“該死…”
捶打桌面的聲音讓周圍的人都朝著這邊看了過來,羅斯沒有在乎他們異樣的眼神,而是看著佩德羅說道,“他要做什么?”
這里的“他”,毫無疑問是指藍斯,他立刻就認為這是藍斯的手段,當然他猜得也不算全錯,但也不算全對。
佩德羅搖了搖頭,“我不清楚,可能是為了確保他們的利益吧。”
“這些看上去非常文明的聯邦人,道德模范,本質上可能比我們還不如。”
“至少,我們還有一點底線和道德約束,他們什么都沒有。”
這不是他們的土地,他們通過一些卑劣手段獲得的臨時土地也不是永久的,但他們試圖把它變成永久的,這是所有變革者都無法接受的。
“先繼續公審吧。”
“審判結束之后,我們再好好和他們談一談。”
“至少目前我們手中還掌握著十幾萬士兵,這就是我們最大的底氣。”
“如果他們想要走極端,我們未必沒有反擊的手段。”
“在他們摧毀我們之前,我們可以摧毀租界和里面的人。”
羅斯點了點頭,“這次別對他那么客氣,他只是一個披著投資者外皮的侵略者。”
佩德羅“嗯”了一聲,“我知道了。”
接下來的審訊速度又加快了一些速度,很明顯,佩德羅想要盡快確定下來,建立新的拉帕政府,來應對聯邦的攻勢。
在他和捷德大總統的聊天中,對方提及了很關鍵的一點。
如果他們能夠盡快組建一個合法的政府,那么聯邦就要考慮到國際形象,不會那么輕易的對他們做些什么。
就像他們明明能夠直接派遣軍隊占領整個拉帕,卻還要使用這些不好看的手段一樣。
他們正在國際上謀求一個比較正面光明的形象,如果拉帕新政府成立,向國際尋求援助和抗議,聯邦的一些舉措可能會暫時停下來。
這也能夠給佩德羅和拉帕一個喘息的機會,從而讓亞盟對拉帕進行支援,把現在的情況維持下去。
佩德羅很贊同這個觀點,他這段時間也看了不少關于聯邦的材料和書籍,從這些材料,書籍中,他看到了一個善于自我標榜的聯邦,一個偽善,虛偽的聯邦。
有了這樣的想法,迭戈的命運似乎也早早的被確定了下來。
到下午三點多,該問的東西在公訴人加速的情況下都問得差不多了,公訴人喝了幾口水之后,來到了迭戈身邊。
“你是否承認你的罪行?”
迭戈只是那么看著他,然后扭頭看向佩德羅的方向,他都認不清到底誰是佩德羅,但他知道,佩德羅就在那。
一開始他還是很不安的,但三天下來,他已經不會因為受審就感覺到不安。
他又看向公訴人,“別問這些沒有用的話,快點結束吧。”
明明應該是一場人們歡呼的公審大會,但此時迭戈的表現和人民平淡的反應,讓這場佩德羅比較期待的公審大會變得有些索然無味。
公訴人想要說點什么,佩德羅先他一步開口問道,“迭戈,你對你過去所犯下的一切罪行,有沒有過懺悔,你是否愿意向世人承認你的罪行?”
迭戈循著聲音看過去,還是模糊的一片。
他臉上又浮現出一抹譏誚,“我說了,我是否有罪,我是否承認,它已經不重要了。”
“你們是勝利者,你們可以得到任何你們想要的東西,包括我承認我的罪行和罪名。”
“如果這是你們想要的,那么好,我承認。”
“接下來呢?”
“殺了我?”
佩德羅松了一口氣,他承認就好,他在短暫的沉默之后說道,“法律的意義就在于確保人民的安全不受侵犯,而不是權力者用來玩弄民眾的工具。”
“你違法了,迭戈,而且觸犯的法律非常的多,不管是過去拉帕的法律,還是我們從發達國家借鑒的法律,你的下場都只有一個。”
“你可以是一個殘暴的獨裁者,你可以屠殺你的人民,而不問緣由。”
“但我們將會成為一個新的,文明的,公平公正的政府,我會讓你擁有行使你最后權利的機會,哪怕你是一個不可饒恕的罪犯!”
“你想要什么?”
“在你人生最后階段,如果不過分,我可以滿足你。”
迭戈現在已經能夠很坦然的接受了這一切,人總要學會接受現實,不可能一直抗拒和掙扎。
他抿了抿嘴,有些干裂的嘴唇讓他很不舒服,“我想要…喝一大杯冰果汁。”
這個要求讓所有人都沒有預料到,他們本以為…可能是要求別的什么東西,誰都沒有想到,他最后一個想要的東西,居然是一大杯冰果汁?
佩德羅此時的情緒也是稍微有些復雜的,或許這就是暴君末路的最真實的寫照。
他曾經隨意的踐踏,主宰別人的生命,但是在自己生命的最后一刻,卻只要求一杯冰果汁。
在很短暫的思考過后,佩德羅滿足了他的愿望。
很快,士兵端著一杯冰果汁走了過來,里面按照迭戈的要求,有大塊的冰塊,然后裝滿一大杯的果汁。
他的眼睛里似乎冒出光來,在這一刻,自由,活下去,似乎都不如他面前的果汁。
他端起果汁,沒有像過去那樣一大口一大口的喝下去,而是慢慢的去品嘗,去感受,去回味。
回味曾經的味道,過去的味道。
當杯子中的果汁被他喝完,他還嚼碎了一些冰塊,最終滿意的把它放在了面前的桌子上。
羅斯有些不耐煩了,“你還有什么話想說嗎?”
他明顯是在催促迭戈盡快走完自己生命的最后一段,老實說,在這個時候去催促一個已經注定會死的人,非常的不紳士。
人群中甚至還有人發出了噓聲,審判席上也有些人忍不住看向了羅斯,覺得這個人太刻薄了。
這三天的審訊中迭戈雖然有些抗拒,但至少他很配合,并且沒有做其他什么事情。
作為曾經的小人物,他們決定給佩德羅一個體面的結束,而羅斯正在破壞這一切。
也許是感知到了別人對自己并不滿意的目光,羅斯冷哼了一聲之后閉上了嘴,他現在不想惹眾怒。
在他的催促下,迭戈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著裝,從容的面對審判席上的人,“來吧!”
“殺了我!”
“去證明你們才是對的!”
“不是每一次的改變都會有好的結果,也許等你們到了那天才會發現,改變,還不如不改變。”
“你們會把這個國家推向更深的深淵,如果我是不可饒恕的暴君,那么你們同樣不可饒恕。”
佩德羅知道迭戈想要表達的東西是什么,他微微搖了搖頭,“不管未來怎么樣,至少有一點我們會比你做得好。”
“我們會善待人民,而不是傷害他們。”
他頓了頓,“把他帶去行刑臺。”
迭戈被押送到了行刑臺上,一直很沉悶的公審現場終于開始“沸騰”起來,人們說著話,朝著行刑臺那邊涌去。
迭戈不斷的喘著氣,然后跪在了行刑臺上。
此時佩德羅他們走了過來,靠近了他,似乎想要親眼的,近距離的見證整個過程。
這也讓迭戈看清了他們。
他歪著頭,在劊子手的指使下,枕在了木樁上,他看著佩德羅他們,臉上露出了有些扭曲的表情,“我在通往地獄的通道上等著你們!”
伴隨著羅斯不耐煩的揮手,閘刀“咚”的一聲落在了地上,鮮血從閘刀刀身上方濺了出來,也濺了迭戈身邊劊子手一身血。
而他瞪圓了的眼睛,則咕嚕嚕的滾落在高臺下的泥土地上。
這個從出生就沒有低過頭,沒有被泥土弄臟過他頭發和臉頰的人,最終徹底的擁抱了這片土地。
群人在發出短暫的驚呼聲之后,又陷入到沉默當中。
迭戈死了,那么他們呢?
拉帕呢?
接下來要怎么做?
每個人的眼睛里都充滿著迷茫,完全看不到未來的方向。
用佩德羅他們這些變革黨人的說法,這就是被獨裁高壓統治壓迫剝削到麻木的人,以及他們的麻木。
可從實際出發,短暫的內戰然后推翻一個穩定的政權,還是在外力的作用下,且外部也有很大的壓力,這么做,真的合適嗎?
它到底是加速了新民主拉帕政權的建立,就如佩德羅所說的那樣,建立一個強大的,人民當家作主的國家。
還是加速了拉帕的滅亡,港口外的戰艦就是最好的證明,它們的炮管已經對準了拉帕,那絕對不是朋友該做的事情,只有侵略者才會這樣做。
在面對如此巨大的外部壓力時,內部卻這么動蕩…
人們可能想不到那么遠,但他們能夠感受到,迷茫,沒有方向。
拉帕中央廣播向整個亞藍地區進行了一整天的廣播,迭戈在正義的審判下已經被處死,結束了他罪惡的一生。
同時佩德羅等起義軍將成立“拉帕人民黨”,著手組建新的拉帕人民政府,一個由人民當家作主的政府,以及國家。
一切似乎都在朝著他們所希望的方向前進,然而第二天一早,佩德羅就被他的副官吵醒了。
他揉著惺忪的眼睛打開了自己臥室的門,看著臉上全都是焦急神色的副官,睡意一下子就幾乎全部消失了。
他表情變得嚴肅起來,“發生了什么?”
他的副官,也是他的前同事用非常焦急的語氣說道,“早上幾乎所有土邦都公開表示,我們這個拉帕人民黨是非法政黨,我們是反政府武裝,是亂軍。”
“他們聯合起來,要對我們動手,把我們消滅…”
佩德羅整個人都一機靈!
拉帕本身就是大大小小的部落組成,這些部落也就是他們口中的土邦。
每個土邦原本的酋長,在土邦內擁有巨大的權勢。
在眾多的土邦中,拉維拉家族和另外幾個家族的實力最強,最終由拉維拉家族成為了大總統,而其他土邦統治者家族則成為了各個部門的部長之類的。
這次佩德羅他們的起義能夠這么快的獲得成功,除了有聯邦人的支援外,二十多個土邦中只有七八個土邦站在了拉維拉家族這邊。
所以他們的內戰非常順利,當時佩德羅覺得這些土邦可能也是受不了迭戈的獨裁,所以才選擇了旁觀。
可現在他們突然對外稱起義軍是亂軍,是非法政權,要消滅他們,這就一定是有計劃,有預謀的!
聯系到聯邦的軍艦已經游弋在港口外,他再次“看”到了那個坐在辦公桌后用平淡目光看著他,似乎滿不在乎的男人。
藍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