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往前走,風暴越大。
狂風撕扯著“鎮海號”的帆纜,雷鳴般的轟響已從前方海天相接處滾滾而來。
但更讓眾人震驚的,還是對面恐怖的大漩渦。
太子府侍衛隊長指向旋渦,在風雨中高聲:“李少俠,那便是龍吸渦”!
上次末將隨水師誤入,全賴暗流裹挾才僥倖繞開漩渦。”
“咱們想撈寶,這便是最大障礙!”
李衍凝目遠眺,只見數里外的海面仿佛被無形巨手攪動。
直徑逾千丈恐怖旋渦內,墨藍色海水瘋狂旋轉,中心深陷如無底深淵,邊緣掀起數十丈高的弧形水墻。
鎮海號若是靠近,恐怕瞬間絞成齏粉。
他不由得暗中吐槽,這皇家船隊莫非腦子有病,往里面鉆?
“旋渦成因可曾探明?”
李衍按住被吹得獵獵作響的衣袍,高聲問道。
侍衛隊長苦笑搖頭:“風暴、地竅海眼————眾說紛紜。只知凡被捲入中心的船只,從未有生還者!”
“我等也是稀里糊涂進去,稀里糊涂出來,全靠命大。”
“再后來派出的兩艘船,無一生還。”
眾人一聽,頓時面面相覷。
沙里飛咽了口唾沫,嘟囔道:“罷了罷了,這事兒干不了,什么術法都沒用“”
“或許不必硬抗。”一個沙啞的聲音突然插話。
但見司徒驊排眾而出,即便在搖晃的甲板上,身形也如釘子般一動不動。
他看著前方,面色凝重開口道:“在下在滿刺加見過漁夫借水龍捲”彈射漁船—一只要算準暗流脈眼,把船化作離弦之箭,便能借漩渦之力甩出去!”
說著,他拾起甲板一根斷繩,猛地甩出螺旋軌跡,“就像這樣,以旋破旋!”
眾人一聽譁然。
雷萬鈞濃眉緊鎖:“簡直玩命!稍有差池便是粉身碎骨!”
“若事情好辦,太子何須請咱們?!”
司徒驊看向后方霧氣中若隱若現的敵船帆影,眼神銳利如刀,“我們機會不多,那些海盜可都是亡命徒,一旦離開,東西必然落入他們之手。”
侍衛隊長咬牙道:“司徒先生,可有把握?”
司徒驊點頭道:“在下沒問題。但水下暗流變化多端,卻是個麻煩。”
李衍目光掃過眾人,此時也有些猶豫。
而王道玄,則已從懷中掏出那面寶貝羅盤,端著左右晃動查看。
侍衛隊長看到,頓時眼睛一亮,“王道長,可能鎖住暗流軌跡?”
“差不多。”
王道玄盤看著手中羅盤,指向前方,“東北坎位三里有陰煞噴涌,正西兌位有雙股暗流對沖————司徒道友,可是你要找的地方?”
說話間,船體便發出嘎嘎吱吱的聲音。
原來鎮海號已靠近漩渦影響范圍內,如一片落葉被拽向死亡渦心。
船舷傾斜角度越來越大,木質龍骨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有勞道長了!”
司徒驊喜上眉梢,立刻點了點頭,隨后赤腳奔走在濕滑甲板上,嘶吼道:“左滿舵!沙壓住右舷——用纜繩把自己捆在炮位上!”
“炮手,卸掉一半炮彈減重!”
“諸位道友請護住船尾舵輪,莫讓煞氣侵蝕機關!”
事已至此,眾人也沒時間再猶豫。
在司徒驛的指揮下,各司其職。
轟隆隆!
風暴呼嘯,雷霆轟鳴。
越靠近所謂的“彈射點”,鎮海號速度越快,船只也越發傾斜。
忽然,一股龐大的暗流出現。
司徒驊立刻飛速轉動船舵。
借著這股暗流,船只左滿舵好似漂移一般,在原地轉了個圈,隨后猛然加速。
險之又險,避開了第一座大漩渦。
“好!”
眾人頓時振奮,紛紛叫好。
然而,高興勁還沒過,就又被第二座漩渦扯向右側。
“在那邊!”
王道玄突然睜眼,指向前方,“巽位三十丈,海流將形成水橋”!”
司徒驊聞言,立刻如撲食海雕躍上艦首撞角,渾身肌肉虬結:“降主帆!升三角縱帆!”
這一次,更加危險。
鎮海號猛地扎進一道突兀隆起的海嶺。
船體被拋上浪峰時,眾人只見旁邊旋渦如深淵巨口。
司徒驊的聲音在狂風中裂帛般炸響:“右舵十五!迎向那道水墻“”
駭浪如崩塌的山岳當頭砸下!
就在船頭即將被拍入水底剎那,一股源自海底的狂暴暗流自船底轟然頂起!
“砰!”
整艘船像被洪荒巨錘擊中,甲板上未固定的木桶瞬間炸裂。
司徒驊被甩向半空,千鈞一髮間雷萬鈞甩出精鋼九節鞭捲住其腳踝,重新拽了回來。
震盪中,鎮海號化作一道離弦之箭,沿著漩渦邊緣的弧形水壁狂飆。
“要脫困了!”
司徒驊抹去嘴角血沫狂吼,“抓緊—
船體發出最后一聲痛苦的金屬扭曲聲,猛地從水壁邊緣彈射而出!
所有人像被無形重拳捶在甲板上,數名水手耳鼻滲血。
狂風暴雨呼嘯,海浪劈頭蓋臉襲來,耳邊更是只有風雷聲。
半炷香后,傾斜的船只終於緩緩恢復,身后漩渦的咆哮也漸行漸遠。
眾人鬆了口氣,看向身后,皆是心有余悸。
如之前所言,穿過漩渦后,便是一馬平川。
在這邊,海水十分突兀變得安靜下來,顏色卻越發深沉,好似濃墨。
“李少俠,就在前面!”
侍衛隊長剛才被拋的撞在柱子上,頂著烏青眼睛指向前方。
眾人抬頭望去,卻是什么都看不到。
這侍衛隊長滿臉苦色道:“下方是海中深溝,水性最好的疍民都扛不住。”
原來如此————
李衍恍然大悟。
他擅長水遁的情報也不是秘密,怪不得會被求上門來。
“諸位先等著,我下去探探。”
有海盜窺視,李衍也不廢話,直接來到船邊,掐動法訣:“諾皋!天真太素,壬癸之精。內應腎藏,上應水星,吾今習化,物物隨形”
隨著咒法吟誦,他身形被水霧包裹,消失在眾人眼前。
就在李衍沒入海水時,大漩渦外,海盜們也已匯聚。
他們能在海上肆虐,其中自然少不了奇人異士。
“鎮海號”那驚心動魄的“借力彈射”,也被他們看在了眼里。
“置之死地而后生,這些中原人還有些膽量!”
武士龍藏握緊了倭刀,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欽佩。
“殿下,追不追?”
神槍手安德烈擦拭著燧發短銃,眼中閃爍著貪婪,“那寶物定海夜明”肯定就在下面!”
他本就是個利慾薰心之輩,否則也不會眾叛親離,弄得投靠倭寇。
聽到有這種神奇的寶貝,心里早就打了一萬個主意。
潮生丸淡淡一瞥,隨后厲聲下令道:“傳令各船!照他們的方法沖!誰能第一個衝過,賞千金!”
重賞之下必有勇夫,更何況是刀口舔血的海盜。
在巨大的誘惑和威逼下,散布在漩渦外圍、由海魔眾整合裹挾的數十艘海盜船一快蟹、鳥船、乃至幾艘搶來的小型福船和南洋槳帆船一—如同聞到血腥的鯊魚群,紛紛鼓起殘破的風帆,或奮力劃槳,朝著“鎮海號”消失的方向猛衝過去。
然而,他們沒有王道玄那能洞穿混亂海流、鎖定“水橋”脈眼的玄妙羅盤,更沒有司徒驛那般將生死置之度外、精準操控船只借力打力的膽魄與經驗。
他們所能依賴的,只有老海狗們用命換來的、在尋常風浪中積累的粗淺判斷。
災難,瞬間降臨。
沖在最前面的幾艘快蟹船,試圖模仿“鎮海號”的軌跡切入一道隆起的浪墻。
其中一艘舵手稍慢半拍,就瞬間被狂暴的暗流扯住。
“不——!”
絕望的慘嚎被狂風撕碎。
只聽“咔嚓”一聲令人牙酸的巨響,木質的快蟹船如同被無形的巨手狠狠一攥,龍骨寸斷,船體在高速旋轉的水流中扭曲、變形,眨眼間便化作漫天飛舞的碎木、破帆和驚恐掙扎的人影,隨即被旋渦吞噬。
連一朵像樣的浪花都未曾濺起。
另一艘稍大的福船,僥倖撞上了“鎮海號”曾利用過的一道暗流。
船體被猛地拋起,眼看有希望借力彈出。
然而,舵手在劇烈的顛簸和恐懼中操作失誤,船頭未能及時對準“彈射”的方向,反而一頭撞向了漩渦中心區域形成的、高達十數丈的弧形水壁底部。
轟隆!
如同巨錘砸向雞蛋,堅固的福船船瞬間粉碎,冰冷的海水以無可阻擋的勢頭倒灌而入。
船上近百名海盜的驚呼、詛咒和祈禱聲,瞬間被海水淹沒。
整艘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豎立起來,船尾高高翹起,然后被無情的渦流拖入無底黑暗。
慘烈的損失並未嚇退所有亡命徒。
仍有幾艘船憑藉運氣和一點點模糊的經驗,或是擦著漩渦邊緣險之又險地掠過,或是被混亂的水流甩到了相對安全的區域。
而真正得以“無損”穿越這片死亡海域的,唯有受到特殊庇護者。
“渦潮!”潮生丸對著翻滾的海面低吼一聲。
嘩啦!
那覆滿紫黑鱗片、山丘般的巨大烏賊頭顱破開水面,數條粗壯如殿柱的觸手靈巧地探出,精準地捲住了潮生丸、八岐丸、龍藏、安德烈以及鮫人“鱗”所在的那艘中型硬帆船。
觸手收緊,將船只穩穩托離洶涌的海面,如同捧著一件易碎的玩具。
“渦潮”發出低沉的、仿佛來自深淵的嗡鳴,龐大身軀在狂暴漩渦水流中前行。
其巧妙地感知著水流縫隙與節奏,靈活穿梭、扭動。
時而潛入水下避開拍岸巨浪,時而藉助渦流邊緣的推力加速。
在“渦潮”的護持下,這艘承載著海魔眾核心的船只,最終有驚無險地穿過漩渦核心區。
當“渦潮”鬆開觸手,將船只輕輕放回海面時,潮生丸清點戰場,臉色陰沉如水。
出發時浩浩蕩蕩的數十艘海盜船隊,此刻能跟隨他們抵達這片“安全水域”的,只剩下二十余艘,且大多帶傷。
這意味著超過五分之一的船只和海盜,永遠葬身於那片狂暴的漩渦墳場。
然而,損失並未讓潮生丸退去,反而激起了兇性。
他的目光如毒蛇般掃過遠處“鎮海號”。
“圍上去!”潮生丸的聲音冰冷刺骨,“保持火炮射程!放小船,派所有水性好的海鬼”下水!騷擾他們,讓他們不得安生!耗光他們的火藥和精力!”
“渦潮,帶我們下去!直取目標!”
命令迅速傳達。
殘余的海盜船隊如同聞到血腥味的鬣狗,迅速散開,形成一個鬆散的、卻極具威脅的包圍圈,將“鎮海號”圍在中心。
它們狡猾地停留在火炮射程邊緣,既不靠近強攻,也絕不讓“鎮海號”有休息的機會。
與此同時,“渦潮”龐大的身軀再次沉入水中。
潮生丸、八岐丸、龍藏、安德烈和鮫人“鱗”早已做好了準備。
巨獸“渦潮”發出一聲低鳴,再次將小船吞下,朝著海溝深處潛去————
呼嚕嚕 水中光線異常昏暗。
李衍不僅擅長水遁,還有龍蛇牌,憋氣一個時辰都沒問題。
他身形一抖,便如游魚般向著水下飛速潛行。
越往下,光線越暗,仿佛沉入凝固的墨汁。
冰冷刺骨的海水,帶著沉重的壓力從四面八方擠壓而來。
還好他有玄水遁護體,若尋常修士,早已被水壓弄得氣血逆亂。
周遭一片死寂,唯有水流掠過身體的細微聲響和咚咚心跳聲。
不知下潛了多久,下方豁然出現一道令人心悸的深淵。
並非尋常海溝,其陡峭的巖壁仿佛被巨斧劈開,直插無法窺探的黑暗深處。
他速度飛快,沒多久便深入海溝上百米。
在這里,周圍早已是一片漆黑。
水下自然無法使用嗅神通,還好李衍早有準備,從包裹中取出一顆寶珠。
瞬間,清冷的光輝照亮四周。
正是唐鎮國神器“如意寶珠”。
但取出寶珠的瞬間,李衍就停了下來,目露震驚。
但見海溝陡峭巖壁上,覆蓋著厚厚的沉積層與死去的珊瑚。
一些巨大到匪夷所思的骸骨化石半嵌其中。
有頸項如龍、蜿蜒數十丈的蛇頸龍骨架,有背殼宛如移動山丘的史前巨龜化石,更有獠牙猙獰、體型堪比樓船的滄龍頭骨————
這些本應深埋地層的遠古海洋霸主遺骸,全都和珊瑚融在一起。
更古怪的是,有些珊瑚區域,竟有人工開鑿痕跡。
造型十分古樸,並非秦漢樣式,甚至更加久遠。
“這地方————怕是不簡單。”
李衍心中凜然,放緩速度,謹慎地沿著陡峭的溝壁繼續下潛。
目光掃過那些巨大化石和周圍奇異的地貌,一個古老的傳說名字猛地撞入腦海。
莫非,這里便是傳說中的“歸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