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70章 兇獸入主

  丹雀部上下,籠罩在一片憤怒之中。

  部眾被弒殺,還被抓去當蠻奴,無異于是在挑釁丹雀部的威名。

  術骨部,是“朱雀”山界中的一個三品部落,實力中等,與丹雀部并非一脈,行事兇殘貪婪,是以平日也時常有些摩擦和交戰。

  但此前,交戰歸交戰,廝殺歸廝殺,不會像如今這般,大肆屠殺小部落民眾,還將丹雀部的部眾,抓去當“蠻奴”。

  這是一種,頗具“羞辱”性的行為。

  也觸及了丹雀部的底線。

  丹雀部上下,所有人都在討論,誅殺術骨部的賊人,以眼還眼,血債血償。

  丹朱同樣如此。

  他同情遇難的族人,同樣憤怒于,無恥而殘忍的術骨部。

  但這件事,輪不到他插手。

  對外征戰,殺伐,與其他部落交戰,結仇這種事,父親向來不允許他去做。

  丹朱有心無力。

  可墨畫卻喊他過來,小聲對他道:“丹朱…”

  經過這段時日的交情,墨畫與丹朱這個少主已經很熟悉了。

  他可以直接稱呼丹朱的名字,而不必稱少主,而丹朱也直接尊稱墨畫為“先生”。

  墨畫道,“你去找大酋長,主動請纓,去討伐術骨游部。”

  丹朱一怔。

  這種事,他倒不是不想做,而是不太可能。

  丹朱有些無奈:“我之前試過,想請求父親,讓我外出征戰,討伐一些賊人,但都被父親拒絕了。父親說我的職責,是一心一意修行,不要去管這些俗事,以免遭到意外…”

  或者是,遭到暗算。

  畢竟,丹朱這個“十歲筑基,二十結丹”的天賦,堪稱得天眷顧,十分恐怖。

  整個山界,有大把大把的人,想丹朱死。

  不只是丹雀部的敵人,盟友,乃至丹雀部內部,都不乏嫉妒,忌憚丹朱天賦,想置他于死地的人。

  這一點,大酋長再清楚不過。

  所以此前,無論發生什么事,大酋長都不允許丹朱,離開丹雀部的勢力范圍。

  丹朱心里也明白。

  墨畫卻道:“沒事,你這次去,大酋長肯定同意。”

  丹朱將信將疑,“當真?”

  墨畫一臉淡然地點頭:“沒錯。”

  丹朱還是有些遲疑。

  但墨畫的話,他還是信的。

  而且他內心里,也是想親自手刃仇敵,為丹雀部死去的族人,討回一個公道的。

  反正去一趟,也不會有損失,頂多再被父親斥責幾句,拒絕一次罷了。

  丹朱便一個人,去找大酋長請示了。

  半日后,丹朱回來了,見了墨畫,神情微妙,甚至有些震驚:

  “父親他…竟真的同意了…”

  墨畫神色平靜,并不意外。

  丹朱感慨道:“先生,您說得真準。”

  隨后他又有些疑惑,“您為何知道,父親這次,會同意我帶兵去征討術骨部?”

  墨畫默默看了眼丹朱,心道:

  因為你父親也知道,你們兄弟間,早晚會骨肉相殘。

  他再護著你,反倒會害了你。

  不如放你出去,歷練歷練。

  你若能經過這些磨礪,規避外界的各種敵意兇險和殺機,還能成長起來。

  他說不定真的會考慮,將酋長之位,托付給你這個小兒子。

  即便不托付酋長之位,將來兄弟爭權,丹朱經歷過風雨,也能有點自保的能耐。

  若是丹朱經歷不住風雨,死在了外面,至少也是為部落而死,總比在內斗中,死在自己的兄長手里,要好得多。

  當然,話是這么說,這個決斷,還是沒那么好下的。

  讓自己最愛的小兒子,去承受風險,乃至死亡。

  大酋長的心底,必然也是有重重猶豫和苦痛的。

  如果不是丹朱去求他,大酋長是絕不可能,主動下這個決斷的。

  現在丹朱去求他了,也就意味著,丹朱在走向自己的命運,將迎接未來的風雨。

  大酋長再不忍心,也必須狠心了。

  當然這些,墨畫沒辦法明說,他只能老生常談道:

  “這一切,都是神主的啟示。你的命中,該有此一行。”

  丹朱有些古怪地看著墨畫。

  有時候,他真的分不清,這位容貌年輕俊美的“巫先生”,是心智過人,精通人心,還是真的是個“神棍”…

  他的話,也是一會聰明睿智,有理有據。

  一會又含含糊糊,神神叨叨的,讓人摸不著頭腦。

  墨畫頓了片刻,又問道:“你去求大酋長的時候,三少主,是不是也在?”

  丹朱點頭。

  墨畫道:“他臉色不好看吧?”

  丹朱道:“是的,我去請戰的時候,三哥好像有些意外,父親同意的時候,三哥臉色很難看。”

  墨畫看了丹朱一眼,心中嘆氣。

  丹朱果然心思敏銳。

  很多事,他本能地就有察覺,只不過,他發自內心地,不愿將別人往壞處想。

  墨畫也沒多說什么,而是道:“你調些人手,今晚就出發,連夜去討伐術骨游部。”

  丹朱便問道:“調多少人好?”

  帶兵打仗這種事,他真的是經驗很淺。

  墨畫意味深長道:“多多益善。”

  丹朱愣了下,“討伐的,是術骨部的一個游部,他們人不多,我們要那么多人么?”

  墨畫點頭,篤定道:“相信我,把能帶的人,全都帶上。”

  丹朱見墨畫神情鄭重,知道這件事,巫先生肯定比自己懂,遲疑片刻后,便點了點頭:

  “好,我聽先生的。”

  丹朱下去調兵了,傍晚時分,人手就齊了。

  全部人手,算上丹朱,墨畫,兩個金丹境的護衛長老,巴山和巴川。

  除此之外,是一支大約一百多人,修為大概都在筑基巔峰的丹雀部蠻兵。

  大荒與道廷不同。

  道廷是禁養“私兵”的,否則就是意圖謀反。

  但大荒這里,每個部落,都有各自的“蠻兵”。

  每個部落,都相當于一個獨立的“氏族”,彼此之間互相爭斗,征戰多,矛盾也多,不養蠻兵,早晚會被人吞并,淪為他人的奴隸。

  可以說,大荒是全部落皆兵。

  只不過,有些部落實力太弱,沒蠻兵,沒兵器,沒陣型,養的“兵”,跟普通蠻修,其實也差不了太多。

  譬如烏圖和兀魯這等二品小部落,便是如此。

  但丹雀部不同,丹雀部的蠻兵,是很強的。

  這批隨丹朱出征的蠻兵,無不披堅執銳,盡管蠻甲算不上太好,但也能看出,明顯不同的肅殺之氣。

  一百多,這個人數不算多,但也并不算少。

  而且清一色,全都是筑基巔峰。

  這在丹雀部,也幾乎是精銳中的精銳了。

  畢竟再往上,金丹蠻修,就去做長老,或至少是將領了,不會再當普通的“蠻兵”。

  因此,這支蠻兵,整體戰力其實是很強的。

  甚至丹朱自己手里,根本湊不出這樣一支隊伍。

  這些蠻兵中,一半是丹朱自己的人,另一半,卻是大酋長賜給丹朱的。

  而除了這些蠻兵外,大酋長還“賜”了另一人給丹朱。

  此人,乃是一個金丹中期的蠻將,名叫赤鋒。

  一頭紅發,滿身傷痕,人亦如其名,是個曾經隨著大酋長,討伐大小部落,身經百戰的先鋒“蠻將”。

  蠻將,也是統領的一種。

  修為高,可統領蠻兵的,都可以叫統領,但唯有建立功勛,有了封賞,才能叫“蠻將”。

  赤鋒是大酋長的心腹蠻將,如今隨丹朱出征,也可見大酋長,對丹朱的青睞。

  而這些加起來,便是征討術骨游部的全部人手了。

  追殺術骨游部,本身也不宜人多。人多反而臃腫,這一百精銳剛好,正面很強,行軍調動也方便。

  蠻兵齊聚,彼此見了面。

  蠻將赤鋒向丹朱行禮問好。

  他是大酋長的心腹,自然與丹朱這個少主,也有過一些交集。

  巴山和巴川兩個護衛長老,則向蠻將赤鋒行禮。

  他們修為差一截,身份也低一等,戰功更沒赤鋒高,因此態度十分恭敬。

  至于墨畫,就像一個“編外人”一樣。

  赤鋒沒向他問好。

  他也沒搭理赤鋒。

  丹雀部內部,很多人其實并不將墨畫這個“巫祝”看在眼里。

  因為明眼人一看就知道,墨畫這個“水貨”,根本就不可能真的是巫祝。

  他只是一個,借丹朱上位的,招搖撞騙的“小白臉”。

  礙于大酋長的威信,大家閉口不談而已。

  但赤鋒這等,金丹中期,有實打實戰功在身,便是丹朱都要敬重幾分的蠻將,自然不會將墨畫看在眼里。

  他能“無視”墨畫,已經算是對墨畫,最高的“禮遇”了。

  不光赤鋒,便是丹朱身旁,巴山和巴川兩個金丹護衛長老,對墨畫也是心存質疑和芥蒂的。

  原本他們二人,才是丹朱少主的心腹。

  可墨畫一來,他們二人的地位,就完全沒了。

  墨畫就像是一個,“蠱惑少主”的佞臣。

  偏偏他們少主,還就對這個小白臉言聽計從,這讓他們無不心生不滿。

  墨畫對他們這些小情緒和小排斥,自然心知肚明,但卻渾不在乎,整個人優哉游哉的。

  蠻兵集結完畢,一行人便浩浩蕩蕩,啟程出發,離開丹雀主部,徑直向西北方向去了。

  而在丹朱帶領蠻兵,穿過紅色朱雀大門,離開丹雀部的同時。

  主部一處閣樓上,丹雀部三少主丹別,正目光復雜地看著這一幕。

  他感覺他的弟弟,變得不一樣了。

  他心思深,也能大概感覺到,他們兄弟之間,終究是走到了岔路口。

  這個他從小真心關愛的弟弟,已經長大了,也已經成了一個莫大的“威脅”了。

  丹別的眼里,有些矛盾和痛苦。

  片刻后,心底那些殘留的溫情,也被一點點絞殺,最終徹底冷卻下來。

  丹別的神情,漸漸變得冷漠。

  另一邊,魁梧雄壯的大酋長,也站在高臺,目送自己的小兒子離開。

  這是他的小兒子丹朱,第一次帶兵打仗。

  丹朱是修道的天才。

  但領兵打仗,又是另一回事。

  整個丹雀部,乃至大荒的歷史上,不乏年少英雄,天賦奇絕,被寄予厚望的絕世天才,第一次征戰沙場,寸功未立,便當場殞命的先例。

  命運是殘酷的,而且有時候,甚至是荒謬的。

  活著的時候,千差萬別,分什么庸才,什么天才。

  但該死的時候,所有人都一樣死。

  征戰沙場多年的大酋長丹烈,比誰都深知這一點。

  當年與他一并征戰的兄弟,很多天賦比他好,修為比他強,智謀也比他高,卻無一例外,全都在戰場中身首異處了。

  甚至有些人,死得莫名其妙。

  唯他這個,看似庸碌的“大個子”,最終活了下來,還做了大酋長。

  因此,他此前并不敢輕易,讓丹朱去冒險。

  丹朱天賦高,的確不假。

  但真上了征伐的戰場,根本不會知道,你面對的,都會是什么可怕的東西。

  明刀,暗箭,邪門,鬼術,巫瘴,腐毒,詛咒,神罰…

  最可怕的,便是某些詭毒的咒術。

  據老祖說,這類咒術,涉及虛無縹緲的因果,非明悟各中道理的高人和異人,根本無法參悟。

  若在因果上,被“咒”死了,那任何有概率的致命因素,都會被放到最大。

  一把刀,可能突然斷了你的手。

  一支箭,可能突然射中你的眼睛。

  一柄長槍,可能誤打誤撞刺穿你的胸口。

  毒會侵入你的心脈,讓你走火入魔而死。

  瘴氣會惑亂你的神識,讓你自尋死路。

  一些原本,可以避開的兇險,會在你身邊“排隊”,要害死你。

  你的運氣,會歸為零。

  周遭環境中,但凡有一丁點,能致你于死地的因素,都會突然降臨殺死你。

  而在戰場上,本就刀劍無眼,兇機無數,是最好的“因果咒殺”之地。

  當然,因果咒術是一類禁忌之術,很少有人能學會。

  學這類咒術,需要付出數十年,乃至數百年的時間和心血。

  施展這類咒術,也要付出極其高昂的成本。

  一般修士,也根本不配被“咒”殺。

  但十歲筑基,二十結丹,作為丹雀部千百年來,最為驚艷的天才,想必有很多部落,都甘愿為此付出高昂的成本,甚至可以說是不惜一切代價。

  因此,大酋長此前,根本不敢放丹朱出去。

  可現在,不放也不行了。

  局面已經十分尖銳了,很多事情,他這個大酋長,也掌控不了…

  大酋長目光放遠,看向蠻兵隊列中,自己心愛的小兒子丹朱,心中感慨萬千。

  之后他目光微動,自然而然,又看向了丹朱身旁的墨畫。

  大酋長的眉頭,漸漸皺得更深了。

  他之所以放丹朱,去征討術骨部,除了歷練丹朱外,最重要的原因之一,便是因為這位,裝著老練深沉,但其實年紀還沒丹朱大的“巫先生”。

  因為有這個“巫先生”,他才會答應,讓丹朱去外面歷練。

  但他最擔心的,恰恰同樣是這個“巫先生”。

  這個巫先生,經常和丹朱待在一起,給丹朱灌輸一些“大逆不道”的言論,說些“眾生平等”的神棍之言,不知圖謀什么。

  丹朱偏偏,還都聽信了。

  按大酋長的意思,這等“妖言惑眾”,煽動他兒子的詭異人物,自然是要殺了,以除禍患的。

  但大酋長又不太敢貿然動手。

  因為這個看似神棍的“巫先生”,那日的確點破了,他那不為人知的心跡。

  而且,當這巫先生,和丹朱站在一起的時候。

  大酋長腦海中,情不自禁地浮現出了,丹雀老祖很久之前,耗盡心血得出的一句讖語:

  “兇獸入主,朱雀中興。”

  大酋長默默念叨著這一句,目光肅然。

  他還是不太明白,當今大荒的局面,道廷壓境,王庭征戰,部落離心,兇機四伏,乃是“末年衰敗”之相,朱雀如何“中興”?

  還有,“兇獸”入主,又是什么意思?

  兇獸不是帶來災厄的上古之獸么?

  兇獸入主,歷來是招來天地破碎的大劫,怎么可能會有“中興”?

  更何況…

  大酋長看著丹朱身旁,面如白玉,眉清目秀的墨畫,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哪里有兇獸?兇獸在哪?”

  丹雀部落少主,蒼天寵愛的第一天才,丹朱,經大酋長應允,親自外出討伐敵人。

  這在丹雀部內部,引起了不少騷動。

  明里暗里,不少雙眼睛,都在盯著丹朱。

  很多人暗中議論紛紛,同樣也有不少人,藏著別樣的心思,不知在圖謀什么。

  丹朱的心情,也并不平靜。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丹雀部,獨自帶兵征戰,去討伐敵人。

  心中激動,熱血,忐忑,不安,和緊張各種情緒,兼而有之,十分復雜。

  只是看著身旁,一臉從容的墨畫,丹朱不知不覺間,似乎也受到感染,心緒漸漸安定了下來,身上竟也露出了一分,和墨畫相似的從容氣度。

  蠻將赤鋒在后面默默看著這一幕,目光不由露出一絲詫異。

  之后眾人行軍,一路無話。

  丹朱和墨畫等人,領著百余精銳蠻兵,按照方位,一直向西北方趕去。

  大約行了兩個時辰,夜色已深,便趕到了丹雀部西北方,一處偏僻荒山間的小部落處。

  這是丹雀部中,一個小部落的駐點。

  只是此時,已成了一片廢墟。

  營寨坍塌,到處是灰燼,地上滿是殘肢,腥味撲鼻。

  無用的老人和孩子被殺了,可以做蠻奴的青壯被擄走了,一應財物,全都被劫掠一空。

  親眼見到此惡行,丹雀部的眾人,無不心生憤怒。

  墨畫也目光冰冷。

  尤其是想到那些,死去的孩子。

  他是大荒的“先生”,這些死去的孩子,原本都應該受到他的教導,長大成才的。

  只是,憤怒之余,墨畫心頭忽然有些異樣。

  他似乎從這件事中,感受到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熟悉感…

大熊貓文學    陣問長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