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已至此,躲肯定是躲不過去了。
張忠謀深吸一口氣,努力平復劇烈的心跳,手指有些僵硬地按下了門鎖解除鍵。
門被猛地推開,四名身著統一黑色西裝、身材健碩、表情冷硬的男子魚貫而入。
為首一人約莫五十歲上下,鷹鉤鼻,眼神銳利如刀,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感。
他完全無視了站在辦公桌旁的劉德音,徑直向前,身后另一個人則直接伸手,把劉德音撥拉到一旁。
“呃!”后者猝不及防,被推得一個趔趄。
作為TSMC的高管,他已經有幾十年沒遭受過這樣的對待,臉上滿是驚愕與屈辱。
而為首的男子看都沒看劉德音一眼,大步流星地走到紅木辦公桌前,從腋下抽出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拍在張忠謀面前。
“張忠謀先生。”
對方的漢語帶著濃重的口音,但整體還算流暢:
“我是工業與安全局高級專員,里薩謝·史密斯。奉白宮、商務部及國家安全局的聯合指令,即刻進駐TSMC,對貴公司涉嫌嚴重違反《出口管制條例》(EAR)的行為,進行全面、深入的調查。”
他微微揚起下巴,眼神銳利地鎖定張忠謀:“這是授權文件,請過目。”
文件封面上醒目的鷹徽和“TOPSECRET/NOFORN”的密級標識,刺得張忠謀眼睛生疼。
他強壓下翻騰的怒火沒有去碰那份文件,而是將桌上那份TSMC的內部調查報告推了過去,聲音盡量保持平穩:
“史密斯專員,關于此事,TSMC內部已經完成了最高級別的獨立核查。這份報告,”他指了指文件,“清楚無誤地證明,自禁令生效之日起,TSMC所有產線嚴格遵守規定從未生產或交付任何違反禁令的芯片給菊廠。所謂違規,純屬子虛烏有。”
史密斯嘴角扯動了一下,露出幾不可察的譏誚。
他甚至沒有低頭看一眼那份報告,只是隨意地伸出兩根手指,像拈起一張廢紙般將報告夾起,頭也不回地遞給了身后一名副手。
“TSMC的內部結論…”史密斯聲音冷漠,以至于有點公式化,“我們會將其納入參考范圍,但是,”他加重了語氣,目光掃過張忠謀和劉德音,“是否存在違規行為,不由被調查對象自行認定,這是我們BIS的職責和權力。”
他微微側身,掃視著這間代表TSMC最高權力的辦公室,仿佛在評估搜查的難度:
“任何形式的阻撓、拖延、信息隱瞞、或是對調查人員工作的不配合,”他刻意停頓了一秒,“都將被視作與合眾國公然對抗,其后果,張先生,您和TSMC都承擔不起。”
張忠謀的呼吸變得粗重,手指在桌面下緊握成拳。
但他一個老頭子,終究還是不敢跟對面四個美國人動粗。
他盯著史密斯那張毫無表情的臉,聲音因壓抑的憤怒而有些發顫:“一張信息并不完全的照片而已,更何況芯片上的信息碼說白了就是印刷上去的,完全可以造假,怎么能由此就認為TSMC有違反禁令的嫌疑?”
史密斯似乎早就預料到這種質疑。
他冷笑一聲,并未直接回答,而是向身后微微偏頭。另一名副手立刻上前一步,將另一份裝訂好的文件放在張忠謀面前。
“一張模糊的圖片,當然不足以支撐全面的調查行動。”
史密斯慢條斯理地翻開文件,里面是清晰的拆解照片和芯片特寫圖:
“所以在動身之前,我們通過特定商業渠道,在華夏大陸市場隨機匿名購買了20臺最新批次、不同渠道售出的菊廠MateSXRS手機。”
他翻到一頁,上面是20枚拆解出來的芯片在檢測臺上的排列照片,每一枚都清晰可見:“結果發現,20臺手機所使用的核心處理器芯片,全部帶有TSMC獨有的封裝標識、激光編碼特征以及可追溯至TSMC生產線的物理標記!”
照片拍得很專業,TSMC的Logo和封裝碼清晰可見。
張忠謀迅速掃過,指著其中一張芯片特寫圖上的生產日期編碼:“史密斯專員!請看清楚生產日期!這些都是禁令生效前生產的庫存芯片!這恰恰證明了菊廠是在消耗之前的庫存,而且!”
他拿起那份被史密斯丟開的TSMC報告,翻到結論頁,指著上面的文字:
“我們的報告基于詳實的數據分析已經明確指出,有強烈跡象表明,華芯國際的半導體制造能力已經取得了突破性的進展,能夠獨立生產等效7納米制程的芯片!這才是真正的風險所在,你們應該關注的是這個!”
“張先生!”史密斯猛地提高了音量,粗暴地打斷了張忠謀,“第一,你所說的突破,不在本次調查的職權范圍之內。第二,全球最頂尖的光刻機制造商ASML及其核心光學伙伴蔡司,已經100確認,華夏在可預見的未來絕無可能獲得可用于量產的極紫外光刻技術,這是物理和工程的現實!”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他重重地用手指戳著那20臺手機的拆解報告:
“如果華芯國際真如你所‘推測’的,擁有了獨立量產7nm芯片的能力,為什么我們隨機購買的20臺其最新旗艦手機里,連一枚所謂的“華夏芯”都沒有發現?嗯?”
“這只能說明一個事實——菊廠獲得的違規芯片數量極其有限,來源極其隱秘!正因為量少,才在我們的隨機抽樣中未能捕獲!而目前全球有明確記錄、有能力且曾經為菊廠大規模代工7nm芯片的,只有TSMC一家!這就是邏輯閉環,張先生!”
這番強詞奪理、罔顧事實的“邏輯”,讓張忠謀氣得眼前發黑——
實際上,史密斯的分析過程確實沒什么太大問題。
只不過出發點就選錯了而已…
張忠謀的太陽穴突突直跳,幾乎站立不穩,不得不扶住桌沿。
“好…好…你們要查,盡管查去吧…”他瞬間感到一陣深深的無力,疲憊地揮了揮手聲音沙啞:“TSMC身正不怕影子斜…”
“張先生,”史密斯卻并未就此罷休,他身體微微前傾,雙手按在張忠謀的辦公桌邊緣,形成一種極具壓迫感的姿態,“我們需要進駐TSMC的所有生產線,并擁有最高權限,可以隨時檢查任何生產記錄、工藝流程、出貨清單…”
“什么?!”聽到一半,張忠謀終于再也無法抑制,猛地拍案而起,因憤怒而顫抖的手指幾乎要戳到史密斯的鼻尖,“這里是TSMC總部!不是美利堅!你們無權…”
劉德音也上前一步,臉色漲紅,想要聲援。
“張先生!”史密斯非但沒有后退,反而挺直了腰板,臉上浮現出一種混合著憐憫和嘲諷的古怪表情。
他微微側頭,目光精準地投向辦公室墻壁上那臺依舊無聲播放著的電視——
訪談節目已經進入第二次循環播放,而屏幕畫面正好定格在張忠謀面對鏡頭,清晰而自豪地說出“我早在1962年就已成為美國公民”的特寫鏡頭上。
“您說的很對,這里確實不是合眾國的領土。”
史密斯指了指腳下,聲音不高,卻像淬了毒的冰針,清晰地扎進張忠謀和劉德音的耳中。
他甚至還特意停頓,讓“美國公民”的畫面在寂靜中無聲地強調著,然后才繼續道:
“但是,您本人,張忠謀先生,是經過法律程序確認、如假包換的美國公民,而您所創立并領導的這家公司,其生存與發展的核心命脈——最先進的光刻設備、設計軟件、關鍵材料乃至基礎專利——都深度依賴并受控于我們的法律體系和技術生態。”
“因此,合眾國的法律,對您個人以及您所管理的TSMC實體,擁有無可爭議的的管轄權。”他刻意在“美國公民”和“管轄權”上加重了語氣,“我重申一遍,這不是協商,而是基于國家安全考量的強制性指令,請您務必認清自己的法律身份以及當前的嚴峻形勢。”
一瞬間空氣仿佛被徹底抽干。
電視屏幕上,那個宣稱“華夏無能為力”的“美國公民”張忠謀,笑容自信而篤定。
而現實中,站在自己辦公室里的張忠謀,臉色卻慘白如紙,嘴唇哆嗦著,卻再也發不出一個音節。
巨大的屈辱和一種被“祖國”徹底背棄的冰冷絕望感,瞬間將他吞噬殆盡。
然而,這一切都還沒有結束。
“進駐和全面審查,只是第一步。”史密斯指了指最初那份蓋著鷹徽的授權文件,繼續補刀,“為了切實保障關鍵供應鏈的安全,以及提升未來合規性監管的效率和透明度,白宮和商務部‘希望’TSMC能夠展現出作為全球產業領導者的責任感和合作誠意。”
張忠謀內心瞬間涌起一股不祥的預感:“誠意?什么意思?”
史密斯露出最開始的公式化微笑:
“將未來所有計劃新建的、基于極紫外光刻技術的先進制程產線設立在北美,并且,經過評估后認為技術可行、具備遷移條件的現有產線,也需要在未來合適的時機進行搬遷,請你和你的核心管理團隊,立刻著手進行相關可行性研究和搬遷方案的準備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