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
道滿終究還是踏足了這里,踏入了這片宏偉、寂寥而又浸透著亙古寒意的神之居所。
支撐穹頂的梁柱高聳,直入虛無,仿佛聯接著宇宙的脊骨。破碎的穹頂之上,再無遮蔽,顯露出其外那深邃如永恒長夜的背景。億萬顆或明或暗的星辰在其間無聲流淌,匯聚成璀璨到令人目眩也心寂的光之銀河。
這些來千萬年前的光芒,寂靜、蒼涼、卻又壯麗得近乎殘酷,只以亙古不變的冰冷姿態,漠然凝視著這座從虛無夾縫中被強行“錨定”,終于穩固顯形于世間的神宮。
神宮的中央,是盤旋而上的古老石梯,是一方由最原始的星辰內核與神性結晶雕琢而成的,簡樸到近乎粗糲,卻威壓籠罩整片時空的石質主座。
權柄在此凝聚,法則在此共鳴。
整座神殿因這方神座的顯形存在而微微震顫,散發出令人無法直視,更無法褻瀆的亙古、神圣與絕對威嚴的氣息。
只是。
當歷經千般劫難,終于站在這象征著至高終點的大殿之中時,道滿抬頭望去——
卻覺得那佇立在星空下神座,太空曠,太沉重,太冷清。
像是一冢黑壓壓踞在頭頂的諷刺墳碑。
此時,道滿的身邊空無一人。
沒有那總是帶著金屬回響,時而溫和時而肅穆的嗓音。
更沒有…
無論身處博多的破敗辻堂、飛驒的靜謐山野,還是絕境的腥風血雨之中,都始終如火焰般鮮明烙在他視野里的那抹緋紅。
“我幫你們看過了。”道滿說道,他的聲音在空曠的神殿中回蕩,又被那輝煌而冰冷的光河無聲吞沒,“高天之上的神宮,其實也沒什么特別的。”
說著,他只是緩緩地,從懷中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枚鈴鐺。
那枚曾在他少年漂泊時于懷中發燙示警,又在他與鈴彥姬相遇后,長時間以龐大而異化的姿態存在于她手中金鈴短杖頂端的家傳法器…此刻,又變回了最初、最簡單的模樣。
小小的,金色的,鈴身布滿細密古樸的紋路,靜靜躺在他掌心。
叮鈴——
道滿松開手。
鈴鐺從他掌心滑落,在光潔如鏡的神殿地面上,清脆地滾動了幾圈。
然后,停住。
金色的微光自鈴身漾開,如水暈般溫柔地擴散塑形。光芒勾勒出纖細的腰肢,飛揚的紅裙,赤裸的足踝,以及松垮垂落的金色腳環…
光芒褪去。
一道似是而非的緋紅身影,無聲地立在了道滿面前。
“鈴彥姬”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情平靜,赤眸看向道滿。她開口,語調是陌生的清冷。
“即將登臨神座的鬼神共主。”
“吾乃鈴彥姬。命定守護于此,見證您踏足神座,執掌高天的神巫…”
她很像她,但終究不是她。
神座在前,光華萬丈,流淌的愿力光河為之加冕,破碎星穹為之拱衛,無上權柄觸手可及。
神巫在側,形貌如初,恪守著誕生伊始被賦予的職責,靜候著新主登臨,見證一個時代的更迭。
一切都已圓滿,塵埃落定。
犧牲得到報償,征途抵達終點,宏愿即將實現。
可是。
終于踏足此處的蘆屋道滿卻并未朝著那盤踞在星穹之下的神座,再邁出哪怕一步。
他靜靜地站在那里,與那近乎完美的“神巫”對視了片刻。
“你便留在這里吧。”道滿開口,聲音甚至有些溫和,“她說,地上的神祇大多都想親眼看看…這天上的神居,究竟是何等光景。”
然后,他轉身。
平靜,又決絕。
背離了所有的光輝、權柄與“圓滿”,蘆屋道滿投入了高天原無盡光芒也照耀不到的,深邃無邊的陰影之中。
往日種種,如同走馬燈一般在腦海之中浮現。而此刻——
星海無聲,廢墟懸浮。
新生的鬼神共主神谷川,獨自一人,走到了蘆屋道滿的面前,挺拔身姿投下的陰影輕輕覆蓋了道滿蒼白的臉。
“我看見了你過去的記憶…”神谷低頭,用復雜的眼神俯視著這位氣息奄奄的前任鬼神共主候選,“需要我最后為你做點什么嗎?”
“嗬…”
蘆屋道滿沒有馬上回話。
他有些渙散目光凝視著神谷的臉,繼而又望向神谷的身后。那里——
瑪麗的血霧停止了翻涌,般若的面具靜止懸浮,犬神俯低身軀喉頭滾動低吠,烏天狗收起羽翼,化鯨的螺號無聲,食夢貘的收斂起慵懶神態,鬼冢也是駐足凝望。
與神谷川并肩作戰至今的高天原諸神拱衛在神谷川的身后形成一個半圓,他們形態各異,傷痕累累,卻無一例外地沉默而威嚴的氣息,如同一組沉默而壯麗的浮雕群像。
“呵呵,真熱鬧啊…”
蘆屋道滿艱難地扯動嘴角,擠出一個慘淡到近乎虛無的笑意來。
“…如果你是鬼神共主,也好。”
最后幾個字,輕得幾乎聽不見。
蘆屋道滿的視線最終落在了更遠處,落在那個始終如同精致人偶般木然而立,眼神空洞的“鈴彥姬”身上。
那抹鮮明的緋紅,那個他所追逐的泡影…
道滿的視線開始模糊,他仿佛再次回到了飛驒山坳那片被星光照亮的草地。
夜風拂過,草葉輕響,夏蟲低鳴。
“道滿,你有沒有好好想過,為什么要登上高天原的神座?”
星空,野花,圍攏過來的付喪神微光,還有身邊那抹寂靜燃燒的紅裙…一切都在遠去。
“其實我啊,從來都沒想過要成為鬼神共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