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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蠢蛋舊王(中)(蘆屋道滿篇)

  從忠輔手中接過那柄“小柄”短刀,沉甸甸的金屬質感透過掌心傳來,讓道滿心下稍安。無論之后如何,至少這趟買賣的“定金”,算是實實在在落了袋。

  他臉上隨即擺出十二分的凝重,對著魂不守舍的武士正色道:

  “此事非同小可,飛女房的怨念已與尸身就快要凝為一體,尋常符咒恐怕難以撼動。我需得準備些特殊物件,布設專門的儀軌。明日此時,我再來尋您。”

  說罷,他不再多看那棟被死寂與怨念籠罩的長屋,以及門縫內那雙仿佛能穿透木板的濕潤怒目,轉身便快步融入了巷弄的陰影之中。

  忠輔則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跟著逃離。

  短期內,他怕是寧可露宿碼頭,也絕不敢再踏入那屋子一步了。

  當日,道滿自然沒有去采購什么“正經符料”。

  市面上那些擺出來售賣的朱砂符紙,品質參差不齊,價錢卻都虛高得很,更未必合用,遠不如他自己琢磨來得實在。

  他揣著那把小柄,七拐八繞,回到了自己這兩個月來的棲身之所——

  一處位于港口附近岔路口的辻堂。

  說是辻堂,其實不過是間勉強可容數人避雨歇腳的小小地藏堂。木結構已顯朽態,菩薩石像低垂的眼眉在昏暗中模糊不清。

  道滿席地而坐,就著從破損板壁透入的昏黃天光,小心翼翼地從懷中取出那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父親筆記。

  紙頁摩挲,發出輕微的沙沙聲。

  混雜著霉味、塵土與淡淡海腥的空氣里,他指尖劃過那些字跡潦草,卻承載著家族最后一點“正統”的法訣、儀軌與零碎心得。再結合這三年來,從地方巫祝、渡來僧侶乃至江湖術士那里零敲碎打學來的偏門技法、禁忌傳聞…

  “替身避厄…嗯,就這樣辦。”

  道滿咕噥一句,合上筆記。

  他起身,先是從地藏堂角落翻找出一塊不知是從哪個廢棄貨箱上拆下來的刨光薄木片。又摸出個小布包,里面是他自己用朱砂混合著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材料,所調制的“特制丹墨”。

  準備好一切,道滿重新盤腿坐下,將剛得來的小柄從的刀鞘里緩緩抽出。短刀在漸暗的光線下泛著冷硬的微光,刃口保養得不錯。

  這是忠輔武士的貼身物件,以它為施法的依憑,效果會更好。

  道滿屏息凝神,用小柄那銳利的尖端,小心蘸飽了布包里暗紅近褐的“丹墨”。而后,懸腕,定心,在那塊刨光木片相對光滑的一面,工工整整地,一筆一劃地寫下了“忠輔”二字。

  簡單的兩字,他卻寫了很久。

  字跡談不上好看,但筆劃深入木紋,那暗紅的色澤在微弱光線下,竟顯出幾分觸目驚心的詭譎。

  “大功告成。”

  次日下午,約定的時辰,道滿與忠輔重新在那棟不祥的長屋外碰了面。暮色尚未降臨,但這屋子周遭的空氣,似乎比別處更早地沉淀下來,帶著粘滯的寒意。

  “還…還不能開始嗎?”忠輔臉色比昨日更差,眼窩深陷,顯然一夜未曾安枕,聲音里滿是壓抑不住的緊張與焦急。

  “再等等。”道滿卻是一副老神在在的模樣。

  他不慌不忙地在長屋周圍踱步,時而蹲下,用手指在塵土上勾畫些似是而非的紋路;時而從懷里掏出古怪的粉末,緩慢而鄭重地撒在墻角門楣。

  這看似是在布置儀軌法陣的舉動,一來是為了讓付了“定金”的忠輔感覺“物有所值”。二來,道滿也確實在等待——等到日光偏移,陰陽交替,怨氣最為活躍,卻也最易被引導的“逢魔時刻”。

  時間在忠輔的煎熬和道滿的“忙碌”中緩慢流逝,日頭終于偏西,天空染上橘紅色。可這絢爛的余暉似乎刻意繞開了這棟長屋,屋舍周遭提前陷入一片不合時宜的幽暗,光線在這里變得晦澀扭曲,仿佛被無形的帷幕所遮擋。

  “差不多了。”道滿抬頭看了看天色,終于停下手中的“布置”,轉向面如死灰的忠輔。

  “進去吧。”

  說罷,他伸手推開了長屋房門。

  門軸發出干澀刺耳的“吱呀”聲,一股比昨日更甚的陰冷腐氣撲面而來。

  屋內景象詭異,并非全然黑暗,而是彌漫著一層朦朧的青光,幽幽地照亮了室內的輪廓。那光源,似乎正是來自屋中央俯臥的女尸。

  阿鶴的尸體依舊以昨日的姿態趴在那里,枯瘦,僵硬,長發披散。

  道滿懷里的鈴鐺又是猛地一顫。

  這里的怨氣,比昨日濃重了數倍,幾乎凝成了粘稠的實質。

  “真、真的不要緊嗎?”夜色將近的恐懼,加上屋內這明顯變得更加詭異駭人的氛圍,讓忠輔最后的勇氣蕩然無存。他牙齒打顫,聲音抖得不成句子,“光、光是看看就…就…”

  “光是看看,可救不了您的命,武士大人。”

  道滿卻是不再客氣,幾乎是半拖半拽,將渾身篩糠、雙腿發軟的忠輔強行搡進了屋內,徑直領到那散發著幽光的尸體旁邊。

  “好,聽仔細了。”道滿的聲音壓低,“您現在騎到她身上去。就像騎馬一樣,死死坐在她背上…坐穩了。”

  “騎…騎上去?!”忠輔如遭雷擊,驚駭欲絕地看著地上那具散發著不祥青光的女尸,尤其是那張朝向他的干癟面孔,身體抖得幾乎快要癱軟下去。

  “要想活命,就必須這么做。”道滿一字一頓,每個字都像冰冷的釘子,敲進忠輔崩潰的邊緣。

  聽到“活命”二字,忠輔眼中最后一點抵抗的光彩也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聽天由命的絕望灰敗。他閉上眼,顫抖著抬腿跨過那冰冷的軀體,然后幾乎是摔坐了下去,騎在了亡妻的尸背上。

  “現在,抓住她的頭發。”道滿的指令緊隨而至,不容他有絲毫喘息,“右手抓一半,左手抓一半…對,就這樣。像抓住馬的韁繩那樣,纏繞在手上,兩手一起用力,攥緊…然后,張嘴——”

  忠輔一切照做,茫然又順從地張開了嘴,喉嚨里直發出嗬嗬的抽氣聲。

  道滿便拿出昨晚制作好的刨光木片,塞進武士嘴里,并做出了最后的交代:

  “聽好,您必須保持這個姿勢直到天亮,不用說到了夜里會很可怕,那是自然的。但接下來不管發生任何事,您都不能再張口,您的手,更是絕對、絕對都不能松開這頭發。不然,便是黃泉路近,神仙難救。”

  “日暮黃昏,正是現世與常世交融的逢魔之時。等到黃昏過去,就是魑魅魍魎的天下。而今晚,因我的術法催動,尊夫人…會提前蘇醒。”

  “嗚——!”

  聽到亡妻要“醒”,忠輔嚇得涕淚橫流,卻死死記著不能張口,只能從喉嚨深處發出壓抑不住的悲鳴。雙手更是用盡平生力氣攥住那冰冷滑膩,卻異常堅韌的烏發,指關節繃得慘白。

  “提前蘇醒總比她真正變成飛女房要好對付的多,而飛女房一旦成形,恐怕會追您到天涯海角。”

  道滿沒管忠輔的反應,語氣平穩地繼續陳述:“您且寬心,我已做好萬全布置。只要您依我所言,穩穩騎在她背上,她便找不到您。且因此時她的怨念尚未與這具不腐之身完全融合,今晚提前活動,怨氣會不斷外泄,力量也會隨之衰減…”

  “所以,只要您堅持到天亮。日出時分,雄雞啼過第一聲,現實與常世的界限重新明晰…那時,您再從尊夫人背上下來,將口中這木片,用力擲于她面前。屆時怨氣已大幅消散的飛女房,便會將這塊木片當作您本身去報復撕咬…待這最后一股怨氣宣泄殆盡,您就安全啦。”

  有限的資源,拼湊的技藝與知識,再加上一點膽大妄為的機變——

  這便是道滿的“替身避厄”之法。

  聽到這番關乎生死存亡的全盤說辭,忠輔連那壓抑的嗚咽聲都變了調。

  然而事已至此,他已是“騎尸難下”,再無退路。

  而且,回想碼頭上那些商販提起“逢魔法師”時,雖帶調侃卻不乏幾分信服的口吻;口中這塊對方耗費“一整日”精心制作的,散發著奇異氣息的“朱砂木片”;還有下午目睹道滿在房前屋后那番來回往復,玄奧緊密的“法陣布置”…

  這一切,又像幾根脆弱的稻草,讓忠輔溺水般的心神勉強抓住了一絲微薄的“靠譜”之感。

  一分錢一分貨。

  忠輔那相當于半年俸米的酬勞,若送到陰陽寮里,那些錦衣的大人們恐怕連眼皮都不會抬一下。

  而混跡市井的野路子…或許…真會有劍走偏鋒的獨到解決手段。

  總之,現在除了將這條搖搖欲墜的性命,全數押在這位手段古怪的“逢魔法師”身上,忠輔已然別無選擇。

  眼見忠輔稍稍安分下來,道滿心中微定——

  之前那番煞有介事的“準備工作”,終究是起了些許安定人心的作用。

  他不再耽擱,立刻伏低身體,湊到那散發著幽青光暈的女尸耳邊,用極快的語速,念誦起一段混雜著家傳秘咒與佛教真言的口訣。

  誦咒完畢,他猛地退開兩步,最后看了騎在尸背上,形同傀儡的忠輔一眼:“切記,抓緊,咬緊。我會在附近…穩住局面。”

  言畢,他不再停留,迅速轉身,幾步便跨出屋外,并反手輕輕掩上了房門。

  一聲輕響,隔絕了內外。

  隨著道滿的離去,長屋內陷入了一片死寂,那朦朧的青光似乎也隨之凝固。只有心臟在胸腔里瘋狂擂鼓的悶響,以及血液沖上太陽穴的突突聲,提醒著忠輔自己還活著。

  不知過去了多久,一刻?一個時辰?

  就在忠輔的神經幾乎要被靜默繃斷時——

  他胯下的尸體,動了。

  先是極其細微的骨骼摩擦聲。

  接著,女尸那一直僵硬俯臥的軀干,開始緩緩蠕動。枯瘦如柴的雙手,撐住了冰冷的地板,指甲與木板刮擦,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輕響。然后,那具尸體,抬起了上半身。

  蓬亂的頭發隨著動作滑落,披散在鐵青枯槁的臉側。那雙濕潤幽亮的眼睛,在發絲縫隙后骨碌碌轉動,毫無生氣地掃視周圍。

  下一瞬——

  女尸以違反常理的敏捷,直挺挺地彈跳而起!

  忠輔嚇得魂魄出竅,悲鳴卻被死死堵在喉嚨里。求生的本能壓倒了一切,他用盡力氣,死命穩住身體,雙腿夾緊,雙手更是深深嵌進亡妻那冰冷堅韌的頭發里,整個人如同長在了那急速起身的尸背之上。

  飛女房扭動脖頸,站直了身體,長發拂過忠輔的手臂,喉嚨里則發出非人的嘶啞聲音:“啊——!太重了!怎么會…這么重…!”

  “忠輔啊…忠輔…”她喃喃念著,聲音時而哀切,時而尖厲。“我非得…抓住你…一塊、一塊…咬下你的肉…不可!”

  話音未落,飛女房猛地縱身一躍,撞開房門,挾著一股腥冷的陰風,沖入了外面濃稠的夜色之中。

  “忠輔…你在哪里啊…?”

  凄厲的呼喚在空曠的巷弄里回蕩,與此同時,飛女房已馱著背上的忠輔,開始發足狂奔!

  忠輔只管閉著眼睛,緊咬口中的木牌,抓牢手里的頭發。

  黑暗之中,他耳中唯一能捕捉到的,是女尸的光腳噼啪噼啪踏響地面的聲音和咻咻的凌亂氣喘…

  地藏堂。

  辻堂外,博多港的夜晚已是與白日碼頭全然不同的另一種光景。遠處酒肆暈黃的燈火,游廊斷續飄渺的歌聲與三味線音,都混合在海風濕咸的躁動氣息里。

  然而這所有的喧囂,似乎都被地藏堂腐朽的門檻與菩薩低垂的眉目隔絕在外。

  在地藏石像模糊的悲憫視線下,道滿盤腿而坐。

  “說什么對游女小夜一見傾心…可說到底,不過是個被美色沖昏了頭腦的蠢貨罷了。”

  他手中反復摩挲著那柄小柄短刀,出鞘,寒光微閃,歸鞘,咔噠輕響。

  “也不知道那邊進行得如何了。”

  道滿又將整個“替身避厄”的流程在腦中細細過了一遍:木片形代,騎乘鎮壓,怨氣外泄,日出擲牌…

  不存在什么紕漏,只要那武士忠輔能死死記牢,嚴格執行,保住性命應當…問題不大。

  若真如此,那相當于半年俸米的筑前綢,便能收入囊中了。

  想到那光滑挺括,價值不菲的絹帛,道滿心底泛起一絲踏實。

  可倘若…那武士中途崩潰,松了手,或是嚇破了膽張了口…

  道滿的手指無意識地在刀鞘上收緊。

  那便是這位武士大人命該絕于此,怨不得旁人。

  道滿拿錢辦事,該做的布置、該給的交代都已到位,也算仁至義盡。之后就是生死有命,各憑造化。

  至少,還有手里這柄做工扎實的小柄,也不枉這兩日的“辛苦”。

  夜色漸深,道滿毫無睡意。

  他索性閉目養神,耳朵卻不由自主地捕捉著外面世界的聲響。漸漸地,連遠處游廊那最后的靡靡之音也徹底沉寂下去,博多港津陷入了后半夜最深沉的睡夢。

  而就在這萬籟漸寂的頂點——

  懷里的家傳鈴鐺,毫無征兆地暴起一股灼人的滾燙!

  那熱度絕非之前任何一次可比,仿佛燒紅的炭塊直接烙在胸口皮肉上。

  “嘶——!”

  道滿猛地睜眼,倒抽一口涼氣,手忙腳亂地將那枚金色小鈴從懷中掏出。

  鈴鐺躺在他手中竟兀自微微震顫,持續發出尖銳鳴動,表面甚至隱隱泛起一層不祥的暗紅!

  幾乎同時,辻堂之外,陰風驟起!

  那風毫無來由,卷動著塵土與枯葉,打著旋兒撲打在朽壞的板壁上,發出嗚嗚的怪響,與平日海風的濕潤截然不同,帶著一股直透骨髓的腥冷。

  遠近各處,被驚擾的野犬紛紛狂吠起來,吠聲凄厲急促。

  道滿瞳孔驟縮,握著鈴鐺的手心沁出冷汗。

  不對…這動靜太大了!

  未等他理清頭緒——

  轟——嘩啦!!

  辻堂那本就搖搖欲墜的破舊堂門,被一股蠻橫無比的力量從外向內狠狠撞開!

  木屑紛飛,門板扭曲著砸向地面,冰冷的夜風與濃得化不開的怨氣如同決堤的洪水,瞬間灌滿了這小小的空間!

  朦朧的夜色背景前,一個扭曲的身影矗立在破碎的門口。

  飛女房!

  她依舊枯瘦如鬼,周身纏繞著比在長屋時更加狂亂,如有實質的青色怨光,赤足站立,長發在陰風中狂舞不止。

  而她的背上,赫然還馱著一人——

  正是面無人色,但依舊雙目緊閉,死死咬著木片,攥著飛女房頭發的忠輔!

  “找…不到…到處都找不到…忠輔…你到底在哪里啊…?”

  飛女房那鐵青的臉緩緩轉動,濕潤怒睜的眼珠,鎖定了地藏像前的道滿身上。

  而后語調陡然拔高,充滿了被愚弄般的暴怒與癲狂:“是不是你…是不是你把忠輔…藏起來了?!”

  犬吠在夜色中凄厲地呼應著,飛女房周身怨氣沸騰。那充滿了死亡與怨恨的冰冷視線,如同實質的枷鎖,將道滿牢牢釘在了原地。

  這和預想的不一樣!

  飛女房沒有在追逐“找不到”的忠輔中耗盡力量,反而…循著某種聯系,找到了這里,找到了道滿這個“施術者”。

  “吼——!”

  一聲非人的尖嘯炸響!

  飛女房馱著背上已然半昏迷的忠輔,縱身躍起,挾著腥風與徹骨寒意,直撲道滿!

  速度之快,只在半空留下一道扭曲的殘影!

  “糟!”

  道滿幾乎是下意識地抽出小柄短刀,也來不及講究什么招式,猛地向前揮出抵擋。

  鐺——!!!

  金鐵交擊的刺耳銳響迸發,卻非刀鋒碰撞,而是飛女房枯瘦如鐵的五指,狠狠抓在了刀刃之上!

  一股難以想象的巨力順著刀身狂涌而來!

  道滿只覺虎口劇震,隨即傳來皮肉綻裂的刺痛,溫熱的液體瞬間染紅了刀柄。

  他根本握持不住,那柄短刀脫手激射而出“鐺”的一聲釘在了遠處的木柱上,兀自震顫不已。

  而那股沛然巨力并未停歇,結結實實轟在了道滿試圖格擋的手臂,進而狠狠撞上他的胸膛!

  “噗——!”

  仿佛被攻城錘當胸擂中,道滿眼前一黑,五臟六腑似乎都錯了位。

  他整個人如同斷線風箏般向后倒飛出去,重重砸在身后那尊低眉地藏的石質神龕底座上!

  “咳啊!”

  背部與堅硬石頭的猛烈撞擊讓他幾乎背過氣去,一口滾燙的鮮血不受控制地從喉嚨里狂噴而出,在身前昏暗的地面上濺開刺目的暗紅。

  鐺啷…

  伴隨著道滿倒地,那枚一直緊攥在手心,滾燙無比的家傳鈴鐺,也終于脫手。

  鈴鐺滾落在地,只發出幾聲微弱而清脆的聲響,最終靜止。

  劇痛、眩暈、窒息感…各種痛苦如同潮水般淹沒了道滿。

  他的視線變得模糊晃動,耳中嗡嗡作響,只能勉強看到,那猙獰而僵硬的身影,正拖著背后幾乎昏迷的忠輔,一步、一步,踏著碎裂的木屑和塵埃,緩慢靠近。

  “把忠輔交出來…把他交出來!”

  雄雞啼叫,日出破曉。

  晨風帶著海港特有的咸腥與清冷,卷過殘破的辻堂。

  蘆屋道滿在某種鈍痛與刺骨寒意交織的感覺中,艱難地蘇醒過來。

  意識如同從渾濁水底的緩慢上浮。

  映入眼簾的,并非預想中辻堂朽敗的頂棚或地藏模糊的臉,而是一片熾烈如火、流動如霞的鮮紅色。

  這是…裙裾嗎?

  視線艱難地,一點一點向上挪移。

  道滿看到地藏像那簡陋的石質神龕上,此刻竟端坐著一個身影。

  那是一個女子。

  一身紅裙,色澤艷麗奪目,仿佛將初升朝陽最烈的光芒都斂在了裙擺之中。

  女子的額心處,一道火焰般的云紋鮮紅欲滴。而她的眼睛,顯出近乎妖魅的奇特赤色,正平靜地、帶著某種難以言喻的審視意味,垂眸俯瞰著下方。

  至于道滿,此刻則是仰面躺在神龕之前,腦袋幾乎就抵在那片如火的紅裙邊緣。

  “我…死了嗎?”道滿的思維還滯留在昨夜瀕死的恐懼與劇痛之中,可他的目光卻是極為大膽地又在頭頂女子的臉龐上停留許久,“接引我去黃泉的…神女?倒是…漂亮得不像話…”

  終于,他的視線與那紅裙女子垂落的目光,在半空中相遇。

  女子沒有回應他關于生死的胡話,只是微微動了動。赤裸的右足從紅裙下探出,腳踝上松松套著一枚光澤內斂的金色腳環。

  那足尖輕輕抬起,然后不輕不重地踏在了道滿的手腕上。

  觸感微涼,卻帶著一種奇異又不容置疑的“存在”感,瞬間驅散了他殘存的恍惚。

  “你死不了。”女子的聲音響起,起先是清冷透徹,符合她出塵的樣貌。但隨即,那語調里又透出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無語與無奈,“你被選中了。”

  她頓了頓,赤色的眼眸里閃過一絲復雜難明的微光。

  “被選中成為行走于現世與常世之間,由黃昏至破曉之時,都不死不滅的鬼神共主。”

  “…什么?”

  女子似乎懶得再解釋,用腳又輕輕踏了踏他的手腕,力道稍重,且這次說出來的話有些有失莊重:“還有…你打算這樣再躺多久?既然醒了,就站起來。”

  這帶著命令口吻的真實觸感,讓道滿混沌的腦袋徹底清醒。

  他順勢站起身,動作間才后知后覺地發現,不僅昨夜虎口撕裂的劇痛消失無蹤,連胸口那仿佛被重錘砸過的悶痛與淤塞感也蕩然無存。

  “所以,我真的沒死?”

  道滿依舊不是很能明白現在所發生的一切,但身上超出常理的傷勢愈合讓他確信,是眼前這位神秘莫測的紅裙女子施以了援手。

  且因為站起了身,他現在終于能看清救命恩人的全貌了——

  女子手中持握著一把造型奇特的金屬短杖,杖身光滑,泛著暗金色的啞光。而杖頭赫然是一個巨大鈴鐺的樣式,紋路古樸繁復,與道滿那枚此刻不知滾落何處的家傳鈴鐺,形制驚人地相似,只是放大了數倍。

  衣裙紅艷似火,上身衣襟則是完全敞開,露出里面層層包裹的潔白裹胸布,勾勒出起伏的線條。而紅裙之下,便是腳戴金環的赤足,此刻正交迭著,隨意垂在神龕邊緣。

  這不像是人間應有的裝束與氣象。

  道滿正打算整理一下狼狽的儀容,向對方道謝。無論她是誰,救了命總是事實——

  “喀嗤…喀嗤…喀嗤嗤!”

  就在這時,一陣令人頭皮發麻,瘋狂咀嚼硬物的聲響,猛地從他背后傳來!

  道滿悚然回頭。

  只見那骨瘦如柴,周身怨光已黯淡近乎消散的飛女房,正趴在身后不遠處。

  差點把這個忘了!

  只不過,這時飛女房卻不再來攻擊道滿了。

  她匍匐在地,姿態僵硬詭異,一雙枯爪死死攥著那塊寫有“忠輔”名諱的丹砂木片,拼命往自己嘴里塞去,用變了形的牙齒瘋狂地啃咬、研磨!

  木屑與暗紅的丹砂碎末從她嘴角溢出。

  至于忠輔本人,早已從她背上滑落,癱軟在不遠處的地上,雙眼緊閉,面色灰敗,生死不知。

  隨著最后一點木片被吞咽,飛女房虛幻的身影在越來越明亮的晨光中劇烈波動,發出一聲仿佛解脫又似不甘的嘶氣聲,終于徹底淡化,消散于無形,只在地上留下一堆黑灰。

  灰燼之中,又有數量不少的灰白色晶石,透亮地閃爍微光。

  成功了!?

  道滿心中剛掠過一絲劫后余生兼“計劃順利”的慶幸。

  “替身避厄…想出這種半吊子的主意對付飛女房,你這家伙,是蠢蛋嗎?”

  那清冷悅耳,卻又帶著毫不掩飾的無奈與淡淡鄙夷的聲音,再度自身后響起,精準地戳破了道滿那點剛冒頭的沾沾自喜。

  “呃…”

  道滿表情一僵,有些訕訕地回過頭。

  神龕之上,紅裙女子依舊端坐著,姿態輕盈端莊,赤足點地,紅裙如焰。

  她臉上的表情清冷無波,眼神卻是不看道滿,瞥向一旁,就仿佛剛才那句“有失身份”的毒舌點評與她全然無關。

  “吾乃國津神,鈴彥姬。”片刻之后,她開口,聲音終于恢復了那種近乎程式化的清冷平穩,像是在宣讀某種既定文書,“吾之使命,乃是協助鬼神共主尋回迷失的高天原神宮,并最終輔佐鬼神共主登上高天神座。”

  “高天原神宮?高天神座?”

  道滿重復著這些宏大得近乎虛幻,與他這混跡碼頭,為兩條腌魚就能編造故事的半吊子法師全然不搭界的詞匯,心中第一時間升起的并非敬畏,而是一種本能的疏離。

  只是,他的目光卻是再一次不受控制地落回到鈴彥姬的身上——

  晨光如同淡金色的薄紗,透過辻堂朽壞頂棚的裂隙,斜斜地篩落下來。光柱中浮塵靜謐流轉,最終悄然棲止于神龕上的那抹緋紅身影,為這道莊嚴、輕盈,又帶幾分隨性的曼妙輪廓,鍍上了一層淡淡的,柔和的金邊。

  道滿看得微微愣神。

  然后,一個此前被他用來刻薄評價武士忠輔的念頭,此刻不合時宜,卻又無比清晰地撞進了他自己的腦海:

  “咳咳。”道滿猛地回神,掩飾性地干咳兩聲,強行將視線從鈴彥姬身上撕開,“總之你救了我,我該給你回報,對吧?所以…你到底想要我做什么?”

  “和我去飛驒,去找那里國津神天津麻羅。祂是一位極出色的神工巧匠,會協助我們。”

  鈴彥姬終于不再繼續說什么關于鬼神共主的偉大宏愿了,而是給出了一條具體的指示。

  然而,鈴彥姬的話音剛落,卻見道滿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極其重要的事情,眼睛一亮,竟是徑直朝著不遠處昏死在地的武士忠輔走去,顯然是把什么國津神,什么神工匠都暫時拋在了腦后。

  只見他蹲下身,伸出兩指,小心翼翼地探到忠輔鼻下。

  隨即,便興奮地幾乎要搓起手來:“哈!還活著!有氣兒!這下好了,半年俸米的筑前綢有著落了!”

  看著雀躍的道滿,鈴彥姬那清冷無波,強裝著帶上幾分神性威嚴的臉上,終于不加掩飾地流露一絲人性化的清晰遲疑。

  選中這個家伙…真的沒問題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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