盡管方墨從來沒修煉過六欲分魔蟑。
但眾所周知,這功法原本就是他親手創造出來的。
所以此刻方墨剛與蠱蟲接觸,無數信息就順著這東西涌入了自己腦海之中。
由于蠱蟲智識淺薄,所以它傳遞給方墨的信息也十分粗淺,大概都是一些焦急,慌亂,憤怒,絕望之類的情緒。
其中還夾雜著一些破碎扭曲的景象。
那畫面過于模糊,只能依稀從其中辨識出一道道刺目的猩紅,也不知是火光還是鮮血。
方墨沒吭聲,反手將蠱蟲強行捏在手中,能力發動。
心靈感應配合神識反向入侵,很快他便將自我意志投射在了一只位于宗門的蠱蟲體內。
眼前的畫面很模糊,像是受到了某種強烈信號干擾的影像,但仍可以勉強看清周圍,就比如頭頂兩根微微擺動的須子,黑色的節肢,以及周遭的一些景色。
從周圍的景色來看。
勉強能認出這里是宗門的入口處的位置。
但比起宗門內部,這里似乎經歷過更慘烈且夸張的戰斗。
眾所周知這里是月照山的一處側峰,可此刻看來,原本平坦寬敞的玄色廣場已經徹底消失不見了,就連宗門入口的兩根巨型玉柱也被攔腰折斷。
甚至就連不遠處的幾座山峰,此刻都不知被什么東西強行削去了,到處都彌漫著煙塵,隱約能聽到遠處正有什么在激烈的交戰著,期間還夾雜著一聲聲不似人類的恐怖嗥叫,周遭靈氣幾近沸騰。
然而也就在這個時候。
突然一道有些虛弱的聲音從他身后傳來。
“…師…父?”
承載方墨意志的蠱蟲擺了下觸須,開始調轉身形,然后就愣在了原地。
就在幾米遠外的地方,小狼醬正坐靠在一塊巨型巖石上面,當然說坐靠其實也不準確,因為她是被活活釘在上面的。
此刻這小家伙似乎受了極重的傷,左邊的胳膊和腿…或者說小半個身體都消失不見了,只有血液正在將雪地染成一片刺目的猩紅,然后左邊眼眶里也插著一把飛劍,肚子上則插著一根金屬棍。
那是她自己的武器,但不知怎么回事被人反過來捅了個對穿,然后將她死死釘在了這塊巖石上。
此刻無數蠱蟲正在她的傷口附近蠕動,試圖給她反哺靈氣,嘗試鉗住血管止血,更多的蠱蟲則從各處不斷趕來,然而效果顯然不太理想,這傷實在太重了,屬于生命的氣息正在一點點的緩慢流逝。
“師父…”
小家伙似乎感應到了什么,原本空洞的右眼忽然恢復了一絲神采:“師父…師父您回來了嗎…”
幾只蠱蟲簇擁著,將其中一只帶到了對方面前。
“師父…”
小家伙用僅存的右手捧起蠱蟲,漂亮的酒紅色眼眸此刻看上去隱隱有些失焦:“狼醬…狼醬有好好聽話哦,狼醬就在這里…就在這里乖乖的等著師父回來,也有努力的保護宗門…”
“嗚…咳咳咳!”
說到一半小家伙突然劇烈咳嗽了幾下,鮮血隨著身體發力一股一股的向外噴濺,怎么也止不住。
“師父,狼醬好疼啊…”
小家伙面龐浮現出一絲痛苦難忍的神情,溫熱鮮血沁濕了她蓬松的大尾巴,狼耳也無力的耷拉了下來:“師父…狼醬是不是…是不是快要死掉了?”
“師父不可以難過哦…”
感受到眼前蠱蟲體內幾近沸騰的情緒,小狼崽勉強扯起嘴角,露出一個慘兮兮的微笑,可很快這笑容就垮了下來,變成一種無比壓抑的絕望抽泣:“唔…嗚嗚…師父我不想死啊…我舍不得丟下師父…嗚嗚…”
小家伙用力將蠱蟲抱在了自己心口處,低著頭不斷抽泣著,淚水混雜血漬逐漸浸濕了她的衣襟。
只是沒過多久,她的聲音與力道就開始變得愈來愈弱。
到最后終于徹底沒了動靜。
蠱蟲掙扎著爬了出來,站在石頭頂端,重新凝望向這一片遍地腥紅的戰場。
吳二身軀仍保持著出拳的姿勢,頭顱卻不翼而飛。
白河的死海蚊書被一柄飛劍釘在地上,上面還帶著半只手掌。
不遠處則是一個穿著肚兜的漂亮人參娃娃,正一邊咬著死死嘴唇憋著眼淚,一邊和一只貓合力拖動著自家主人的尸體。
至于更遠一點的地方,是一張血肉模糊的巨型貍花樣皮毛,周圍盡是各大門派修士的尸體,上面還插著密密麻麻數百把飛劍,此刻已被漫天霜雪掩埋了大半,只能依稀看出先前戰斗時究竟有何等的慘烈。
剛入門沒多久的叁蕪盤膝坐在地上,懷抱摯愛,已然化作一座冰雕。
甚至地上還有一灘已經看不出人形的猩紅肉醬,這攤肉醬位于一道隕石坑的正中央,除此之外里面只有一個嚴重扭曲變形的金屬龜殼。
而就在視野的盡頭,還有一柄如同墳墓般矗立在大地上的鉛灰色巨劍,那巨劍上流動著某種如同活物般的猩紅,試圖從中掙脫,發出一陣陣近乎暴怒的嚎叫,沸騰的殺意正如血般從劍身上傾瀉而出。
就在蠱蟲正觀察這一切的時候。
突然一道身影從遠處迅速掠過半空,然后注意到了這里。
“嗯?”
那身影似乎有些意外,隨后便緩緩降落,而離得近了才發現對方居然是南圣門的門主…賢愚道人。
“古月仙尊?”
那賢愚道人畢竟是七大正派之首,修為極強,此刻神識一瞬間就發現了什么:“我們已經設計將你困于煉天閣上古迷陣,沒想到你居然還能分出一縷神識到這里,在下確實欽佩你的手段…”
“我知道仙尊此刻定然怒火中燒,但這也怪不得我們。”
賢愚道人緩緩開口說著:“我本想與仙尊聯手鏟除那些魔門修士,還天下一個太平,是仙尊拒絕我等在先…”
“再之后仙尊又派白河收付九天煉同派,我再次派人暗示你此事不妥,你卻依然視而不見,把我這個南圣門主的話當做放屁,古月仙尊,你既幾次三番駁我顏面…禮尚往來這種事相信你一定不會介意吧?”
“哦,對了。”
說到這里賢愚道人又拍了一下頭說道:“差點忘了,這孩子被我們圍攻的時候嘴里還一直念著你的名字呢,她好像直到死都相信你會來救她…”
“不過很可惜,你已經沒有這個機會了。”
賢愚道人說到這里,直接抬起腳,將眼前這只蠱蟲‘咔擦’一聲踩了個稀碎。
而幾乎與此同時。
西域幻漠,煉天閣遺址上古陣法內部。
方墨原本正閉著雙眼,手中輕捏著那只蠱蟲發動能力,結果下一秒蠱蟲突然僵硬的跌落在地。
“呵…”
而方墨也毫無征兆的突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非常突兀,可此刻陣外的幾名魔修卻突然猛的一個激靈。
“轟!”
幾乎就在方墨發出笑聲的同一時間,幻漠上方的天空突然開始迅速的陷入黑暗,仿佛有滅世般的劫云正在瘋狂醞釀。
“嗯?”
幾名魔修掌門下意識抬頭看了一眼半空,紙鳶更是莫名其妙的感覺:“劫云?這是怎么回事?”
“是你干的?”
巖下意識扭頭,看了一眼身旁不遠處帶著白色道帽的劫教長老。
“不對!”
只是這劫教長老的臉色卻是驟然一變:“是天道,天道好像在恐懼什么東西,天道的目標就是我們…”
“什么意思?”
幾人聞言也有些疑惑不解的感覺:“天道也會感到恐懼?為什么目標是我們?這到底是怎么回…”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只是這話還沒說完,他們就聽到了一陣令人心悸的可怖笑聲。
幾人同時扭頭,看向上古陣法內部的方墨,對方此刻就仿佛是聽到了什么最好笑的笑話一樣,正在仰頭放聲狂笑。
“你…你笑什么?!”
紙鳶隱隱有一種不寒而栗的感覺,于是趕緊喊道:“就算你裝瘋賣傻也沒用,你…你已經注定被困死在這里面了!”
“紙鳶!”
巖倒是意識到了什么,立刻阻止道:“…住口,快別說了!”
“哈哈哈哈哈…”
只不過方墨在聽到這一番話之后,倒是慢慢停歇了下來:“我問你,你知道什么叫三大無敵之人嗎?”
“三大無敵之人?什么意思?”
那紙鳶顯然不清楚方墨到底想干嘛的。
“第一種人是什么都不缺了,第二種人則是什么都沒有了,至于這第三種嘛,其實就是現在我的狀態了…”
方墨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然后就在下一秒,他臉上所有的笑容都在此刻全部消失殆盡,連同語氣也變得格外平靜,冰冷,就仿佛是在陳述某種駭人的事實一樣:“我現在,什么都不要了…”
“哈?”
對面的一眾魔修掌門還是沒聽懂。
可也就在下一秒,方墨突然緩緩抬腳向前走了一步。
求龍尊者和祀水道人看到這一幕,幾乎是條件反射的往后退了一步,渾身上下都在瘋狂的報警。
“你…你們退什么?!”
只有紙鳶此刻還在硬著頭皮大喊:“煉天閣上古迷陣我們不是已經測試過了嗎?那是另一個世界,沒有鑰匙他肯定無法從里面出…”
“咔…”
這話還沒等說完,周遭空間便傳來了一陣清脆的裂響聲。
紙鳶如同見了鬼一樣扭頭看向方墨。
只是她這么一看卻愣住了,因為她看到了不止一個‘方墨’正站在對面。
是的沒錯,紙鳶目睹了一道難以名狀的裂隙,然后一個接一個的方墨正從其中緩步走了出來。
有手里拎著一片沒有厚度的淡白色光幕,頭頂黑色光環的方墨。
也有手持淡金色符文三叉戟,頭戴寶石王冠,周身充滿強烈肅殺之氣的方墨。
還有身穿白色御神袍,手拿天沼矛,頂著兩只淡紫色圈圈眼的方墨。
甚至還有一個看上去身高不足幾尺的幼女,但周身磁場之強卻如同天體降臨,甚至足以扭曲周遭光線。
但這些都僅僅只是開胃菜,因為當最后一個通體純白的‘怪物’緩緩走出裂隙之后,整個幻漠瀚海都在沸騰,就仿佛每一顆砂礫都在逐漸崩碎,瓦解。
那東西沒有顏色,沒有輪廓,沒有形態,幾名魔修甚至都無法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只感覺大腦傳來一陣鉆心般的劇痛,神識也亂成一團,而當這東西降臨此處的一瞬間,眼前的空間就如同蜘蛛網般浮現出大量裂痕。
“這,這怎么可…”
紙鳶此刻的臉色也終于發生了變化,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的一幕。
“區區兩個宇宙而已,怎么可能攔住我。”而直至此刻,方墨的話語也終于傳到了眾人耳畔之中:“…我把它打穿不就好了?”
“開…開什么玩笑!?”
聽到這里紙鳶終于也徹底忍不住了,幾乎下意識脫口而出:“就算你再怎么強,也不可能把整個世界…”
“轟隆!”
然而就在這時,半空中一道雷劫卻猛然劈下。
“小心!”
巖見狀當即發出一聲暴喝,隨即便召出法寶打算將其攔下,可還不等他動手,對面的方墨就仰頭輕吐出了一個字。
“滾。”
周遭的空間在這一刻被轟然撕碎。
本底虛空暴露而出,緊接著就被通天徹地的蒼白徹底席卷。
整個世界從西域幻漠開始,在瞬息之內便被侵染成了一片空洞的蒼白,劫云在瞬間消弭于無形,天道亦在這一刻崩滅殆盡。
理性開始融解,構成整個世界的基礎法則…靈氣,五行,因果,時空,都受到了某種荒誕的侵蝕,靈氣開始沸騰,顯化成失色的粘稠死霧,時間如蠟一樣融化,過去與現在的影像開始重疊交融。
幾名魔修掌門下意識想探出神識,可意識在探出的瞬間就被無以名狀的真理吞沒,反應稍慢一些的求龍尊者當即抱頭瘋狂嚎叫。
整個世界的秩序,大道都在這一抹蒼白巨浪之下被蒸發,磨滅。
飛劍在半空中異化成尖叫的金屬腸子,修士體內的金丹驀然生出肉眼,在體內發出痛苦的低吟。
緊接著沒過多久,對面那無以名狀的蒼白存在便消失了,祂脫離了現實,取代了此世原有的敘事層級,那些怪異的現象開始被約束,逐漸消失,整個世界仿佛又恢復成了最開始的那個樣子。
可所有人卻都無比清晰的明白。
有什么東西,已經從最本質的層面上徹底的…被改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