設置

第兩千五百九十三章 大婚

  王七嘴唇哆嗦,連退三步,腳跟絆在石階上,險些踉蹌摔倒。

  李墨白袖手而立,目光如古井寒潭,靜靜看著對方。

  “你…”王七喉結滾動,聲音發干,“崔少爺他們…”

  “死了。”

  兩個字,輕輕飄落,卻似千斤重錘砸在王七心頭,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褪得干凈。

  “前輩饒命!”王七撲通跪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晚輩是被逼的!他們在我體內種下‘滅魂釘’,若不聽命行事,頃刻間魂飛魄散啊!”

  說著扯開衣襟,露出心口——那里果然嵌著一枚烏黑骨釘,釘身隱現血色紋路,正隨著心跳微微搏動,散發出陰邪氣息。

  李墨白面色冷峻,緩緩上前兩步。

  月影斜移,將他清癯的身影拉長,如古松立雪,靜默中透著寒意。

  “我對你…也不薄吧?”他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如碎玉擊冰,“引我入局時,可曾想過我能活著出來?”

  “前輩!前輩明鑒!”

  王七渾身劇顫,涕淚縱橫,額頭在青石上磕得砰砰作響:“那崔錚是崔家嫡系,手段狠辣如修羅!他尋到我時,根本不問意愿,就讓身邊女子種下這‘滅魂釘’…晚輩微末修為,螻蟻之命,除了順從,還能如何?”

  他抬起頭,眼中盡是血絲:“修真路上,誰不想活得長久些?晚輩資質平庸,掙扎三百余年才至聚元,如螻蟻偷生…今日之事,實是為茍全性命,不得已而為之啊!”

  夜風穿庭,檐角燈籠搖曳不定。

  李墨白靜立無言,眸中映著王七佝僂顫抖的身影。

  的確,站在王七的角度,他只有這一個活命的選擇…

  修真路上,誰不想活得長久些?低階修士的性命如螻蟻,根本無法掌控命運,若非自己選他作為知客,他也不會遭遇這飛來橫禍。

  李墨白思慮良久,最終輕輕嘆了口氣。

  “起來罷。”

  三字吐出,如冰河解凍。

  王七愕然抬頭,臉上淚痕未干,猶自不敢相信。

  卻見李墨白已并指虛點,一縷浩然劍氣自指尖逸出,瞬間沒入王七心口那枚烏黑骨釘。

  “唔…”

  王七悶哼一聲,只覺心口灼熱無比,“滅魂釘”上的血色紋路狂閃數下,旋即寸寸龜裂,化作一撮焦黑粉末,簌簌落下。

  釘碎剎那,一縷黑氣自創口逸出,尚在半空,便被李墨白屈指彈出的浩然劍氣絞得煙消云散。

  王七身軀一軟,癱坐在地,大口喘息,額間冷汗涔涔。

  他低頭看向心口——那處肌膚雖殘留著暗紅疤痕,卻再無陰邪之氣纏繞,一直如跗骨之蛆的刺痛感竟已蕩然無存!

  “多…多謝前輩再造之恩!”王七恍如隔世,伏地再拜,聲音哽咽。

  李墨白擺了擺手:“你體內陰毒已清,但經脈被邪術侵蝕日久,須靜養月余,不可妄動真元。”

  言罷,袖中滑出一只青玉瓶,輕輕落在王七身前石板上。

  “瓶中‘培元固脈丹’,每日服用一丸,可助你穩固根基。”

  王七雙手顫抖捧起玉瓶,喉頭哽塞,半晌才道:“前輩大恩,晚輩…晚輩無以為報!”

  “報恩不必,你且聽好。”

  李墨白語氣嚴肅:“今夜之事,須爛在腹中,不可對外泄露半字。另外,丹霞城將有大變,絕非你能摻和。若想活命便速速出城,遠離這是非之地。”

  王七聞言,面色一凜,連忙伏身叩首:“前輩放心!晚輩今夜便走,從此隱姓埋名,再也不回這丹霞城!”

  “去吧。”李墨白淡淡道。

  王七起身,將玉瓶珍而重之地收入懷中,又朝李墨白深深一揖,轉身離去。

  李墨白獨立庭中,目送那背影遠去。

  夜風卷過,檐角燈籠搖曳愈急,將他孤清的身影在青石板上拉得忽長忽短。

  片刻后,他袖袍一拂,身形如煙消散。

  丹霞城的夜,此刻已深得沒了邊際。

  長街上依舊燈火通明,只是往來的修士少了許多,青石板上凝著子夜寒露,偶有巡值的崔家子弟駕著遁光掠過,衣袂破空聲短促如刀。

  李墨白離開鬼哭街后,并未折返棲云別院。

  他在城北一處荒廢的茶樓頂層駐足,推開積塵的木窗,目光沉沉投向城池深處。

  那里,崔家祖地連綿的殿宇樓閣如蟄伏的巨獸,燈火零星,卻在夜色中透出森嚴氣度。

  據崔錚殘魂中的記憶,丹火獄便在祖地東南角,倚著一道地火靈脈而建,外有“九轉琉璃大陣”籠罩,內部機關重重,守衛森嚴。

  要救人,難!

  崔家雄踞北境數十萬年,族中禁地豈容外人擅闖?

  莫說那些隱在暗處的禁制法陣,單是巡邏守衛的子弟,至少也是通玄境的修為。且如今正值崔揚大婚前夕,各方賓客云集,城中戒備必較往常森嚴數倍。

  貿然闖入,與送死無異…

  李墨白靜靜立在窗前,夜風拂動他半舊的儒衫,衣袂微揚,卻帶不起半分聲響。

  腦海中,自崔錚殘魂里搜刮來的記憶碎片——丹火獄的布局、守衛輪值、機關禁制…諸般訊息如走馬燈般閃過。

  根據此人的記憶,丹火獄分內外兩層。

  外層依山而鑿,暗合地脈走勢,由三十六名崔家精銳子弟分作三隊巡邏,每隊必有一名化劫境長老帶領,除此之外還有各種機關禁制,可謂是步步殺機。

  內層則直接勾連地底琉璃火脈,以“九轉琉璃大陣”為樞,陣眼處由“鐵面判官”崔烈坐鎮,尋常修士莫說劫獄,便是靠近也會被琉璃真火焚成飛灰。

  像古行云這樣的化劫境囚犯,正是被關押在內層!

  燈火闌珊處,李墨白的指尖無意識叩著窗欞積塵…

  潛入外層并不難。

  從崔錚的記憶中得知,外層駐守每半月輪換一次,下次輪換在七天后。

  自己有“蟄龍鼎”在手,完全可以隱藏氣息,跟隨換防的崔家子弟潛入牢獄。

  但進入外層之后,如何通過九轉琉璃火障去往內層,卻是個難題…

  想到這里,李墨白深吸一口氣,闔目凝神,將崔錚記憶中的丹火獄諸般細節,一一拆解推演。

  九轉琉璃火障雖兇,卻非全無破綻。

  此火借地脈而生,每日寅、午、戌三時,地火潮汐漲落之際,火勢會有剎那波動。

  尤其是午時陽極轉陰、戌時陰氣初生這兩個關口,九色火焰輪轉交替,會出現一絲極細微的“火元縫隙”。

  這縫隙不過彈指光陰,稍縱即逝,便是崔家內部知曉此秘者也不足十人。若非崔錚身為嫡系,又早存叛心,暗中搜集情報多年,也難窺得此等關竅。

  “火元縫隙…”

  李墨白指尖在窗欞積塵上輕輕劃過,勾勒出九道交錯流轉的火線。

  即便知曉縫隙的存在,火陣威力依然不可小覷。

  以他如今修為,硬闖九死一生。

  除非——

  他目光陡然一凝,落在記憶深處某個不起眼的角落。

  丹火獄東北角,有一處“引火渠”,乃是當年修筑時為疏導過剩火元所設。

  渠底暗藏一道“泄火閘”,每隔一段時間,需有執事弟子持“琉璃符令”開啟閘門,泄去積郁的火毒煞氣。

  若能奪得一枚“琉璃符令”,便可趁火元縫隙出現之時,循此渠潛入內層。

  至于時間…

  李墨白雙眼微瞇。

  十日之后,崔揚與玉瑤公主大婚,北境十三家勢力將聯手發難,里應外合,圍攻丹霞城。

  屆時,護城大陣必然全力催動,以抗外敵。

  而丹火獄的諸般禁制,尤其那勾連地脈的“九轉琉璃大陣”,與護城大陣同源共生,屆時必受牽連,威能動蕩不穩。

  更關鍵的是,大戰一起,丹霞城必將陷入前所未有的混亂!

  到那時,崔家自顧不暇,哪還有余力來阻止他劫獄?

  “火元縫隙,引火渠,大婚之日…”

  李墨白喃喃自語,將這三個關鍵信息串聯起來。

  一個完整的計劃已經浮出水面!

  七日之后,潛入丹火獄,伺機奪令,蟄伏等候。

  十日后大婚典禮,待城外殺聲一起,陣法動蕩之際,便持令開啟泄火閘,趁九轉琉璃火障因護城大陣牽動而出現波動時,自渠中直入內層!

  天時、地利、人和…全都齊了!

  這是他能想到的最佳策略!

  夜風漸急,月隱云深。

  李墨白在窗前靜立良久,直至東方天際泛起一線魚肚白。

  幾縷晨光刺破云層,將丹霞城高聳的檐角鍍上淺金。長街漸起人聲,車馬粼粼,昨夜的殺機仿佛都被這初升的曦光滌凈。

  他卻知道,平靜之下,暗流愈發洶涌。

  一聲輕嘆過后,李墨白不再停留,輕輕合上積塵的木窗,身形如煙消散,融入這欲曉未曉的天光之中。

  此后數日,丹霞城繁華依舊,處處張燈結彩,為崔家大婚做著最后的準備。

  李墨白則深居簡出,只在棲云別院中閉門清修。

  十日時間,一晃而過。

  轉眼便到了崔家大婚之日。

  這一天,九重環城霞幕盡數轉為金紅,如赤鳳展翼,交相輝映,將整座城池映照得恍如琉璃仙境。

  辰時初刻,悠揚禮樂自崔家祖地深處響起,初時如清泉漱石,漸次高昂,化作鸞鳳和鳴之音,穿云裂石,回蕩千里。

  巳時正,賓客如潮。

  各色遁光自四面八方而來,如百川匯海。長街兩側擠滿觀禮修士,人人仰首,望向祖地方向。

  忽然,七十二道赤金遁光自祖地騰空而起,每道遁光之中,皆有一面繪有朱雀銜丹紋的巨大幡旗,由八名崔家子弟共擎。

  幡旗獵獵,符文流轉,牽引地火靈機,于半空中鋪成一條寬逾十丈、直通正殿的“朱雀天階”。

  天階盡頭,崔家正殿“丹宸宮”門戶洞開。

  門內暖玉鋪地,金柱盤龍,千盞琉璃宮燈高懸,映得殿中亮如白晝。數百張紫檀案幾分列兩廂,案上靈果仙釀陳列,異香浮動。

  受邀前來的北境各派宗主、世家家主已然落座,皆是氣度沉凝、神光內蘊之輩。

  殿外廣場上,一座白玉禮臺巍然矗立。

  巳時七刻,吉時將至。

  九十九名彩衣侍女自祭壇兩側翩躚而出,手持花籃,素手輕揚,無數赤金花瓣灑落,如雨紛飛。

  花瓣觸及地面,瞬間便化作點點靈光升騰,在廣場上空交織成“鸞鳳和鳴”、“天作之合”等吉祥云篆。

  “吉時已到——請新人!”司儀長老的聲音響徹云霄。

  霎時間,仙樂齊鳴!

  丹宸宮正門處,云氣翻涌,一道頎長身影緩步而出。

  來人約莫二十七八歲模樣,劍眉星目,鼻梁高挺,著一襲織金蟠龍赤錦婚袍,腰束九轉琉璃玉帶,頭戴七寶紫金冠。雖嘴角含笑,眸光溫潤,周身卻自有一股淵渟岳峙的氣度,仿佛山岳凝形,深潭蓄勢。

  正是崔家嫡長子,今日雙修大典的正主之一——崔揚!

  他方現身,廣場上的三千崔家子弟便齊齊躬身:“恭迎大公子!”

  聲浪如潮,震得檐角風鈴叮當作響。

  崔揚微微頷首,目光掃過廣場,又轉向長街盡頭。

  那里,大周王室的迎親儀仗已經到來。

  八頭通體雪白、額生玉角的“云雪麒麟”拉著一輛鎏金嵌玉的華蓋寶輦,珠簾飄動,隱約可見內中一道窈窕身影。

  輦車前,三十六名金甲衛士開道,后隨百名彩衣侍女,或捧香爐,或執羽扇,或提宮燈,儀仗煊赫,盡顯王室威儀。

  寶輦沿著朱雀天階徐徐上行,所過之處,兩側崔家子弟皆單膝跪地,垂首肅立。

  不多時,儀仗行至丹宸宮前。

  珠簾掀開,一道倩影裊裊而出。

  正是大周王室三公主,封號“玉瑤”。

  她今日身著正紅鸞鳳嫁衣,衣擺逶迤三尺,以金線繡著萬千瑞鳥,行走間光華流轉,恍如神女臨凡。

  臺下眾人的目光都匯聚而來,只見這位三公主云髻高綰,頭戴鳳冠,面容隱在珠簾之后,看不真切。可即便如此,那股雍容氣度,已令在場不少修士目眩神迷。

  禮臺之上,崔揚看著那襲如火嫁衣,唇角笑意愈深。

  他修行千余載,歷盡艱險方有今日成就,如今又得尚公主,與大周王室結親,可謂占盡了北境氣運。此刻萬眾矚目之下,只覺意氣風發,無比暢快!

  相比之下,玉瑤公主站上禮臺,卻似一尊精致卻冰冷的玉雕。

  珠簾垂落,遮去大半容顏,只隱約可見一雙剪水秋瞳,眸光清冽如古井寒潭,不起半分漣漪。

  嫁衣上的鸞鳳金紋在霞光下明明滅滅,卻襯得她周身那股疏離之氣愈發分明,恍如月照寒江,遙不可及…

  隨行儀仗中,一名灰袍老者眉頭微蹙,低低咳嗽了一聲。

  玉瑤聞聲,身形微微一僵。

  片刻后,她終于動了——纖足輕抬,踏著禮臺的赤玉磚,一步,兩步…終于,在崔揚對面三尺處停下。

  兩人目光于半空交匯一瞬。

  崔揚眼中閃過一絲驚艷,玉瑤卻毫無波動。

  司儀長老立刻高唱贊禮,聲音洪亮,穿透云霄:“乾坤交泰,日月同輝——今有崔氏子揚,王室女玉瑤,天作之合,鸞鳳和鳴!”

  禮樂再起,編鐘磬鼓齊鳴,混著鸞簫鳳笛之音,恢弘莊嚴。

  廣場上三千子弟齊聲賀誦:“恭祝大公子、公主殿下永結同心,仙福永享!”

  聲浪一重高過一重,直透九霄。

大熊貓文學    青葫劍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