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兒的觀眾是真不少啊。
躲在舞臺后方的李安老師只是探頭掃了一眼觀眾席，嘴角就咧到了耳根。
得說這現場人數已經遠遠超過他的預想。
“親愛的各位觀眾朋友大家晚上好.”
隨著現場響起音樂會的開場預告，現場漸漸安靜下來。
李安掉頭回到后臺休息間。
沙發上的小車立馬起身。
“去候場吧，還有五分鐘。”
“嗯！”
師生二人前后腳回到走廊，李安覺得自己也沒有什么可叮囑的了。
“一會兒我是下去啊還是留在后臺？”
小車還真思考了幾秒鐘，“您還是留在后臺吧。”
李安：“ok。”
來到后臺入口，李安示意工作人員一會兒他來開門。
負責開門的工作人員見狀笑了笑，接著把音樂會開始的最后一刻留給了師生二人。
“請您將手機關機或調至靜音，謝謝您的配合”
待到最后一遍音樂會開場詞播報完畢，師生二人又是相視一笑。
“到底緊不緊張？”
“您猜。”
“我才不猜。”
李安樂呵著伸出大拳頭，小車伸出小拳頭一碰。
“加油。”
李安拉開入場木門，小車拉著裙闊步走上舞臺。
她走進門的那一刻仿佛走進了一束光。
迎著掌聲的熱浪走上舞臺。
小車依舊穿的是那身黑色的禮服裙，只是比起上一次登臺時，她似乎又長高了一些。
整個人看起來有種快不像小女生的感覺。
但至少她胸前的銀色音符胸針還是可愛得不像話。
停在舞臺中央，她轉過身面向臺下深鞠一躬。
然后便是如春風般溫暖的笑容浮現在臉上。
那表情像是在無聲地向此刻每一位來到現場的觀眾表達她的謝意。
又是一波掌聲響起落下，小車轉身來到鋼琴前。
她坐上琴凳，裙擺輕輕晃了晃，雙手懸空停了兩秒，才輕搭在琴鍵上。
“噹。”
幾乎沒有讓臺下多等待一秒。
她奏響了本場音樂會的第一枚音符，像一顆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漾開圈圈漣漪。
屬于風之少女的車爾尼練習曲專場音樂會，正式拉開帷幕。
隨著一連串瀑布般的琶音席卷整個大廳，現場部分觀眾似乎才后知后覺地明白了些什么。
但他們大多數都想錯了。
當絢爛的第一首作品奏完，小車非常不符合常理地起身鞠了一躬。
臺下見狀也送上了掌聲。
可小車并沒有接著就回后臺，而是在掌聲過后繼續坐回鋼琴前。
下一秒。
只見鋼琴前的女少仿佛一吸間變成了一名剛學琴不久的小琴童。
舞臺入口李安倚靠著門框笑了笑。
似是很滿意小車前后兩首作品切換之間給現場帶來的反差感。
沒毛病！
第一樂章。
萌芽！
在本場音樂會的第一樂章曲目中，李安為小車安排了車爾尼599的第12條與第17條聯奏。
這兩首作品大概什么難度呢？
現場百分之八十的琴童都能彈。
可以說這兩首作品是初學者的必修課。
簡單的五指練習與連斷奏組合，沒有華麗的裝飾音，沒有跌宕的旋律，卻最能考驗演奏者的基本功。
李安的想法很簡單，讓四鋼的孩子和家長，或者說每一位來到現場的孩子和家長，甚至是未來有可能會在網上看到這場音樂會的孩子和家長——
聽聽，看看，車爾尼彈起來并沒有那么枯燥。
就比如此時此刻。
鋼琴前，小車的指尖輕盈落下，觸鍵的力度拿捏得恰到好處，沒有一絲生硬的磕碰。
每個音符都帶著通透的質感，像雨后樹葉上的水珠，干凈得能映出光來。
她的左手穩，如沉穩的鼓點，每一下都落在節奏的脈搏上。
她的右手流暢旋線，若一只翩躚的蝴蝶，貼著琴鍵像是隨時都可以起舞。
就是兩首這樣簡單的小曲目，此刻卻看呆了臺下的小觀眾。
他們悄悄坐直了身體，一個個眉頭微微蹙起，眼神里滿是不解。
他們太熟悉這兩段旋律了！
熟悉到閉著眼睛都能哼出調子！
可為什么臺下的姐姐卻和他們彈得又不太一樣？
他們當然能分清哪種彈法聽起來更好聽，所以他們的眼神里漸漸發出了光。
隨著一聲輕收尾，不待臺下的小觀眾們反應，空氣中彌漫的旋律和節奏逐漸豐富。
“849，15條。”
臺下一角，小季師姐笑了笑。
沒錯。
車爾尼849的第15條琶音練習登場。
如果說車爾尼599還屬于蹣跚學步階段，那849就是齊步走了。
小車的手腕輕輕抬起又落下，指尖熟練地游走在鍵盤之上。
高音區的旋律明亮跳躍，像樹梢上的陽光在跳躍。
低音區的分解和弦沉穩鋪墊，像大地托起萬物的厚重。
枯燥的練習曲在這一刻，在她的演繹下，竟直接生出了層次與溫度。
隨著849的30條出現，現場出現本場音樂會的第一個小高潮。
這是一首綜合性的練習曲，速度與力度的變化更為豐富。
小車不但在指尖的力度上明顯有增強，觸鍵時多了幾分堅定。
旋律的推進不再是輕飄飄的跳躍，而是帶著一股穩穩的力量，給人以說不出的厚重感。
當最后一個音符落下時，小車收手起身，轉身微笑，撫琴鞠躬。
“嘩——”
臺下的掌聲似乎也變得童趣起來，溫和綿長，不似開場時的濃郁，像是怕破壞了此刻的舞臺感覺。
魏三碗不住地問身旁的賈明玉說：“是不是？”
賈明玉連連點頭：“是。”
師生二人來的路上就在討論車爾尼作品的音樂性。
至少在此刻，沒人可以否定這一點。
當小車再次坐下，音樂會進入了第二樂章——
進階。
短暫的燈光暗轉，舞臺陷入一片靜謐。
觀眾們屏息凝神，目光緊緊鎖在鋼琴前的身影上。
幾秒后，隨著一束追光打下來，照亮了小車專注的側臉。
只見她深吸一口氣，再次抬手。
指尖落下一瞬，琴聲的速度與強度比起剛才可謂是陡增幾倍！
“噹噹！”
車爾尼299第13條，分解八度練習曲，如同平地驚雷滾動，一吸間便將現場氛圍推向緊張與激昂。
這就是快速的分解八度啊！
王小虎看得兩眼冒光，心想自己什么時候也能把分解八度彈成這個樣子！
在很多中級琴童手里，這也是一項很難彈好的技術。
要么是含糊不清的一團亂麻。
要么是被生硬砸出的噪聲。
可在小車的指尖下，卻整齊而有力，每個音符都落地有聲，清晰可辨，沒有絲毫拖沓。
鏡頭下，她身體微微前傾，背脊繃得筆直，目光專注地盯著琴鍵，睫毛在燈光下投下淡淡的陰影。
讓人很容易感受到她此刻的專注。
臺下的專業觀眾們也終于在這一刻紛紛坐直身體。
有人雙手不自覺地交迭在身前，有人目光緊鎖。
但無論是哪種反應，此刻他們都不得不承認，他們被折服了。
在299里面，這一條是非常典型的想彈好難于上青天的一首。
他們此刻不但聽到了好，還聽到了妙。
“噹！”
然而小車可不會給大家太多回味的機會。
接著她再次帶來299第25條與第31條的曲目組合。
這一次她的指尖徹底開始在黑白鍵的世界里來回穿梭。
琴聲的強弱變化如同波浪起伏，時而如涓涓細流，溫柔婉轉。
時而如奔涌江河，又時而氣勢磅礴。
她的身體也漸漸地隨著旋律微微晃動起來，像是沉浸在音樂里的自然流露。
就是在這樣的狀態下，小車完成了第二樂章的最后一首曲目。
這首被譽為299技術極限的練習曲，綜合了音階，琶音，三度跳躍等多種高難度技術，
是很多向高階邁進的鋼琴學習者的最后一道門檻。
該曲目速度要求快，力度要求穩，還要兼顧旋律的流暢性，稍有不慎，就會變成一場災難。
可小車再次用神奇的魔法讓觀眾們暫時忘記了這是一首帶著點特殊含義的練習曲。
她的節奏穩若鐘表的擺，指尖的控制力堪稱驚艷。
即使在最快的段落，每個音符依然清晰飽滿。
“牛逼。”
李安作為此刻距離舞臺最近的觀眾，他聽到這里都忍不住夸小車一句。
這段技術展示得讓他心潮澎湃！
他不知道該怎么表達這一刻他的情緒，大概每一位熱愛鋼琴的人在這一刻都會如此激動吧。
聽著這樣一首作品在如此舞臺上被演繹成這樣，誰路過不得說一聲牛X？
“噹！”
當最后一個強有力的和弦落下，琴聲像巨石砸入深潭。
臺下沉寂半秒過后，隨著小車猛地揚起雙手起身。
現場頃刻間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再也沒有溫和。
伴著掌聲還響起了幾聲叫好。
順著聲音望去，阿劉才發現是釘子哥哥。
他還以為是王小虎呢。
這時王小虎的表哥才發現王小虎不知道什么時候不見了。
“小姨，小虎人呢？”
徐麗心嘆八成是跑后臺去了。
“沒事，你不用管他，好聽嗎？”
小虎表哥：“聽不懂，但很震撼，感覺比小虎還厲害一點。”
徐麗被嚇到了這話說的感覺兒子好厲害的樣子 中場休息。
觀眾們得以舒展神經的同時，也有人起身去上廁所。
不少家長都在討論上半場音樂會。
話題自然離不開小車精湛的琴技和遠超年齡的舞臺表現力。
起初他們還在想什么是車爾尼專場音樂會，現在他們徹底明白了。
后臺小車剛放下水杯，就聽身后傳來動靜。
回頭一看果然是狗子。
“阿琳。”
“就知道你要來。”
“嘿嘿！很棒哦！臺下現在都在討論你。”
“真的假的？”
“當然是真的，所有人都在夸你！誒？老師呢？”
這時一道陰冷的聲音出現在小虎哥身后。
“信不信我叫保安把你扔出去？這是你該來的地方嗎？”
王小虎齜牙一笑，轉頭動了動嘴。
李安看懂王小虎的嘴形之后眼神都清澈了，一聲小小的我擦：“行啊你小子。”
這可讓小車來了興致：“什么什么！”
王小虎忙回過頭：“先專心準備下半場！”
小車撇撇嘴：“好吧。”
一頓，“切！”
第三樂章，升華。
當燈光再次聚焦舞臺，小車的神情已是多了幾分從容。
如果說前兩個樂章是技術的展示，那在這一樂章，就是屬于她的藝術綻放。
740被稱為手指靈巧練習曲。
不僅要求演奏者有精湛的技術，更要求演奏者賦予曲子獨到的個人理解。
“噹！”
開篇便是車爾尼740第1條。
快速的音階練習如同指尖的呼吸，均勻綿長。
小車的指尖像被施了魔法，每一次觸鍵都輕盈而精準。
整個人像與鋼琴融為一體。
演奏出來的旋律，不再是機械的音階跑動，而是帶著呼吸感的音樂。
就保持著這樣的呼吸感，小車一首又一首地演奏著。
直到第27條登場。
她在奏響前停頓了片刻。
“噹！”
這首D大調手指獨立性練習曲，旋律單純卻富有變化。
最考驗的是手指的獨立性。
隨著響起的音樂，小車的指尖如同擁有了生命。
右手的四音組模進流暢自然，像一串跳躍的鈴鐺，清脆悅耳。
左手的低音與內聲部節奏形成巧妙的對話，像兩個小伙伴的低聲交談。
她的身體再一次隨著旋律輕輕晃動起來。
嘴角揚起的淺淺微笑，仿佛在與音樂對話。
指尖的力度控制精準入微，強弱變化如同陽光穿透樹葉的光斑，溫暖而細膩。
此刻，全場觀眾都被這美妙的旋律征服。
這就是車爾尼練習曲作品，它不只是一套鋼琴練習曲，更是一部充滿詩意的藝術作品。
不知不覺間，臺下越來越多的聽眾拿出手機。
有人跟著記錄，有人輕輕跟著旋律打拍子，臉上滿是陶醉表情。
鏡頭最后一次來到鋼琴前。
特寫下的小車鼻尖冒出一層細密的小水珠。
她的右手穩穩托住保持音，像托著一片易碎的羽毛，力度輕柔得恰到好處。
左手和弦的高音與右手旋律完美融合，分解八度的彈奏輕盈而有韻律。
手腕的動作柔軟而靈活，像春風拂過水面，漾開層層漣漪。
旋律的起伏如同訴說心事，像少女低頭呢喃。
時而舒展悠揚，像云朵飄向遠方。
若再仔細看看，她的眼神里還有著一抹小肖賽決賽舞臺上沒有出現過的溫柔。
或許這就是她對車爾尼獨有的理解。
或許和今年夏令營開幕式上某安老師講述的那個夢境故事有關。
但無論如何，今天這場音樂會到這里已經圓滿得不能再圓滿了。
后臺入口。
“老師，為什么阿琳能把車爾尼彈得讓我想流淚。”
“別問了。”
王小虎聞聲緩緩轉過頭，發現老師正抬手抹眼角。
